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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夏-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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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后抓了把头发,此刻忽然觉得碍事起来,干脆用力揉乱了。
  胸口仿佛藏了团闷火,贺璞宁无处发泄,心里越发烦躁。卷帘门今天也偏偏不顺他的意,拉到中途不知为何突然卡住,怎么也拽不下来。贺璞宁弯了身子,从半上不下的门缝里来回钻了好几次,屋内屋外地检查了个遍,累到腰酸也没发现原因,最终把怒气全都发在了坏掉的门上,对着铁皮猛踹了一脚。
  巨大的动静惹得隔壁旅馆的人都忍不住探头。前台的老板娘以为出了什么事,披了外套出来查看情况,就看到贺璞宁神色阴郁地站在外面,身上出了一层薄汗,T 恤黏哒哒地贴住皮肤。
  她随即便看到半开不关的卷帘门,心里顿时了然:“又坏了?”
  贺璞宁动作很轻地点了下头,手上还拿着一把螺丝刀。
  “这个我也不会弄,得让小陈自己来呀。” 老板娘朝他身后探头看了看,问道,“他人呢。”
  贺璞宁听罢,拳头立即又握紧了几分,掌心被螺丝刀咯得一道红一道白,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老板娘对上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兴许是夜里太凉了,她想,顺手又把身上的外套披紧了些。
  “出城了。” 贺璞宁终于开口。
  “不应该呀?我刚才还看见他出门倒垃圾。”
  “刚走的。”
  “这个点哪有班车——” 老板娘说着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走近了两步,试探着问他,“…… 跟着那辆红车走的?”
  贺璞宁短暂地应了一声,算是回了她的话。
  老板娘的神色随即变得尴尬起来:“小陈看着是个安分老实的,怎么今天……”
  贺璞宁手指微颤,像有某个东西要从身体里破土而出一般,带着混乱和惶恐。
  他其实已经猜了个七八分,却始终不愿去承认。直到老板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未完的话逐渐消失在唇齿中——
  塌方砸下的巨石,或者一张肺癌诊断书,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身边一个个血淋淋的案例摆在眼前,心态也不免发生变化。长命百岁不再是首要的希冀,一群提前收到死亡通知单的人,拿着面朝黄土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钞票,干脆今朝有酒今朝醉,肆无忌惮地去挥霍。
  公家的令牌伸不到土皇帝的寝殿,距离矿区不过数十公里的临县,躲在四面环山的盆地里,隐匿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洗脚城、按摩店,还有二十四小时亮灯的歌舞厅。
  身上的汗渍湿了又干,螺丝刀失去握力滚落到地上,贺璞宁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冷。
  他搬了张凳子,在门后坐了一整夜。脚下是打包好的行李。
  其实不过一个寒酸的塑料袋,他所有的衣服鞋子都是陈安买的,袋子里只有从家里跑出来时穿的那套西装。
  从火车上逃下来不过几十天,他却像重头活了一回。忙碌的面馆不会给人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闲机会,京城的喧嚣与繁华已经开始模糊,就连做梦都很少去回忆,身体也逐渐适应着矿区带着酸味的空气,和永远飘着黑烟的脏污天空。
  买下热水器的那一刻,他甚至都没考虑过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这笔支出够不够划算。
  贺璞宁只是下意识想着,家里洗澡不能没有热水。
  他把面馆称为家,陈安也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他 “弟弟”。
  陈安带走的除了外套,还有平日惯用的塑料大水杯。贺璞宁简直都有些想笑了,怎么会有人去寻欢作乐都改不了抠门的毛病。
  他忍不住扯了下嘴角,表情却难看得要命。
  陈安坐了最早一班出城的公交回家。他刚下了车,远远便看到面馆半开着的卷帘门。
  陈安第一反应就是遭了贼,若是丢了钱财之类的还好,可贺璞宁还在店里。
  冷汗顺着后背霎时流了下来,他内心不停咒骂,恨不得把昨天的自己拖出来打一顿。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贺璞宁一个人丢在家。
  “小普!你没事吧!” 陈安心急如焚地跑过去,将卷帘门奋力向上推,一边推一边朝店内探头叫喊:“小普!小——”
  声音在门被打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贺璞宁一脸平静地坐在店中央,不缺胳膊不少腿,只有一双眼睛满是红血丝。脚下还有个意义不明的黑色塑料袋。
  贺璞宁看见他进门也没有惊讶,四目对视之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陈安 “嗯” 了一声,莫名生了点心虚出来,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呢。
  “我们谈谈吧。” 贺璞宁接着说道。
  “大清早的谈什么,别瞎胡闹,我还以为店里遭贼了呢。” 陈安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他现在又困又饿,只想进去吃饱了睡个回笼觉,“别在这儿傻坐着了,去给我热个包子,早知道抽个血不能吃早饭,倒贴钱我都懒得去,还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贺璞宁闻言皱起眉头,立即站起来挡住了他:“什么抽血?”
  陈安的表情迅速垮了下来:“别提了,前几天去菜场进货,碰见县医院搞什么义诊,我去领了个免费体检卡。结果人家说不能耽误正常就诊,大清早就得过去。”
  “你就是去…… 体检?”
  “不体检还能干什么啊?” 陈安没好气道,“老冯在那里催催催,你还堵着我的路,险些没赶上他们出发。”
  “老冯?”
  “昨天门口那个红色的客运车,看见没。老冯是司机,以前我打工的工友。我想着体检那个时间点,进城公交都没呢,干脆蹭了他一个座。老冯要跑隔壁县的,刚好顺路把我捎到县医院门口。”
  陈安在门诊处的座椅上和衣躺了一夜,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去体检,还被医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他看到贺璞宁神色异样,蓦地想起那辆车原本的 “终点站”,心里顿时把这整个早上的反常给顺清了,一个“哦” 字拐了七八个弯,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我去找那个了?”
  贺璞宁脊背僵直,被直接戳中了心事,连怎么收拾表情都不知道。
  陈安扶着墙笑出了声:“弟弟,你也太冤枉我了,我可不好那口,管你这张嘴都要把家里吃空了,哪儿还有闲钱去花天酒地。”
  他那声 “弟弟” 含着捉弄的笑意,尾音拖了很长。
  贺璞宁根本不回话,干脆撇过脸转身就要走,耳根却偷偷变得通红。
  眼见就要把人弄恼了,陈安才正经了神色,碰了下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却冰得没有一丝温度。
  “冷了?” 他急忙叫道,“你这是在门口坐了多长时间!赶紧给我进屋去。”
  贺璞宁被训斥了也不恼,反而回握住了他的手,掌心传来阵阵热意。
  “我们早上吃馄饨吧。”
  “什么都行。” 对方不耐,“先上楼把衣服穿上。”
  陈安催促着他往屋里走,脚底没留神,不小心踩到一个柔软的东西。他低下头,发现是方才放在贺璞宁脚边的塑料袋。
  “这里面装了什么?” 他好奇地拎起来。
  “…… 垃圾。”
  贺璞宁一把夺过塑料袋抱在怀里。
  “垃圾你当个宝贝似的搂着?” 陈安拍了拍碰过塑料袋的手,嫌弃地看着他。
  对方将双臂收得更紧。
  “不用你管。”


第8章 
  作者有话说:豆沫是一种地方小吃,用小米面(还是玉米面?)熬成粥,里面加上黄豆、花生、海带、豆腐、粉条、五香粉等各种乱七八糟的,最后再上面撒一层芝麻。
  离面馆三五公里的县郊,有个不大不小的菜场。
  这里原本是个废矿,不过地理位置很好,靠近省道和环城公路,附近的菜农和个体经营户便在此自发寻了块平地做买卖,后来聚集的三轮车越来越多,横竖是块不值钱的地,县里在创城的时候干脆搭了个棚子,挂上 “便民蔬果交易区”,勉强算给了个正经模样。
  黄土煤渣上直接盖起来的塑料棚,路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随意丢弃的菜叶。夏天来了更是恼人,空气中挥之不去烂瓜坏果的酸臭味,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
  菜场虽然价格便宜,但离城中心很远,而且只开早市,来这里的大多是在城内卖菜或开饭馆的批发户,或者骑车赶集的老人家。
  陈安和他们都不一样。
  和他相似年纪的人,有能力的早早便会离开,去城市里谋出路。剩下的也多数会去矿区卖力气。陈安是菜场为数不多的年轻脸。他外向,热情,和谁都是自来熟。男人们下矿了,就留女人看顾一个小小的摊位,破旧的街道上全是甩着鼻涕呼啦乱跑的幼童。陈安也习惯了给个举手之劳,偶尔去这家修个灯泡,帮那家搬搬货,或者顺手拉一把要撞到人的小孩。
  陈安天天来买菜,几乎每个摊子的人都能叫得出他的名字。
  他人缘好,又总是独来独往,便开始有人心思活络起来。
  陈安虽然只是个开面馆的,看上去也没什么钱,但胜在踏实敦朴,而且清清瘦瘦,长相周正,嘴角永远挂着一抹笑,混在皮肤黝黑身着邋遢的矿工里,如同杂草堆中冒出的一株绿苗,谁家有还未出嫁的亲戚女孩,都忍不住要多打量几眼。
  那天他起得早,天色刚蒙蒙亮,菜场还没多少人。陈安照着贺璞宁头天晚上预估的数量备齐了菜肉,想着还有时间,便又买了两碗豆沫和几根油条,开着电瓶车慢悠悠地往前挪。结果前头一辆板车路也不看,朝着他的方向直直冲了过来,陈安心思全在挂在车把的豆沫上,脚下一时没稳住,两辆车就这么迎面相撞,豆沫撒了满地。
  对面的情况却比他更惨,板车直接侧翻了。里头摆了几百个甜瓜,原本摞成了小山堆,现在全都骨碌碌滚了下来。
  陈安此刻也顾不上心疼自己的豆沫钱了,急忙上前帮着捡瓜,又喊着众人一起将板车扶正。来回折腾半晌,才把现场收拾了七七八八,他扶着酸痛的腰,终于想起要找 “肇事者” 说教几番,结果发现眼前的居然是个小姑娘,大概就是这板车的主人。
  姑娘看起来年纪并不大,柳叶眉,杏圆眼,半长的头发松散着垂在耳后,头顶别着两个彩色发卡,露出光洁明亮的额头,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去的稚嫩。她穿着一件粉色的雪纺上衣,干净得和这里格格不入。
  陈安从没在菜场见过她。
  地上还有最后一颗甜瓜,卡在板车的车轮处,姑娘蹲下身正要捡,眼前却蓦地出现一片阴影,有一只手和她同时落在了这颗瓜上。
  她惶惶然抬起头,就这么措不及防地撞上了陈安的目光。
  姑娘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几乎是立刻把头低了下去,嘴唇因为害怕紧紧地抿着。
  “对…… 对不起……”
  她磕磕绊绊地道歉,声音却被四周小贩的叫喊盖了个彻底。
  陌生的面孔,又是个青涩拘谨的女孩子,能出来自己打拼已是不容易,陈安也不好意思再扯皮下去,只默默咽下两碗豆沫的哑巴亏。他重新站起来,将这最后一颗甜瓜塞到了对方怀里。
  “下次当心些。”
  原以为不过是件不起眼的小插曲,陈安也没放在心上。结果端午节那天,店里却来了两位 “客人”。
  北方原本没有过端午的习俗,变成法定节假日之后,人们才逐渐对这个节日重视起来。陈安和所有土生土长的北方人一样,过节一律用饺子应付。那天他特意多和了面,趁着午后的空闲时间,拉着贺璞宁和馅擀皮。
  正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塑料帘子突然发出了声响,听那个动静是被人掀开了。
  陈安双手沾满了面粉,脸上也被贺璞宁恶作剧似的蹭了一道白,形象实在算不上好,听见屋外有响声,便用手肘拱了拱贺璞宁的肩膀:“去外面看看。”
  贺璞宁应了一声,摘了围裙往外走:“要吃什么——”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正歪头朝店里张望,见贺璞宁出来后又急忙站直了,表情微愣:“这里,是小陈的店吗。”
  贺璞宁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将人从都到脚打量了一遍,只道:“你有什么事。”
  对方见他是个生面孔,突然有些不自在了起来,双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又重复了道:“我来,找小陈的……”
  “小普,谁呀?” 陈安在后厨听到了动静。
  贺璞宁微皱着眉,还没开口便被眼前的人抢了话头:“小陈,是我!张姐!”
  厨房响起一阵叮叮哐哐的动静,而后是拧开水龙头的声音。陈安拿了条毛巾,边擦手边往外走,看到门口的人之后立即挂上了笑脸:“呦,张姐!今天怎么来我店里了!快坐快坐,想吃什么跟我说。”
  “我不是来吃饭的。” 张姐打断他的话,“我是来给你道个歉。”
  “道歉?” 陈安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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