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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什么?”少年打量着眼前巨大的黑板,好奇的问。
怀安又从车上取来一盒滑石条,当做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朝着孩子们拍拍手:“这是什么字啊?”
“人——之——初——”孩子们参差不齐的大声回答。
怀安又捡起一块干布,将书写的痕迹擦掉,解释道:“这块板子可以反复书写,以后王先生在黑板上教学生认字,不必像寻常私塾那样一个一个的教。”
“确实是好东西!”王先生从盒子里取出一根滑石条,尝试在黑板上写字,每写下一个字,便会有识字的孩子跟着大声念。
少年感激的说:“真是太谢谢你了!只是无功不受禄……”
怀安摆手道:“我可是有私心的。我的书坊和皂坊里,需要很多识文断字的伙计、账房,他们将来读好了书,我直接过来招工,岂不是很方便。”
少年知道他在找借口,却只是笑笑,没有拆穿。
怀安大致数了数,又道:“女娃竟然比男娃要多。”
少年点点头:“我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呢。起先是女娃免束脩,可依然没有几户人家愿意送女娃来读书的,后来又管一顿中饭,人这才多起来,因为这么大的女孩儿在家里还干不了什么活,有地方吃饭倒给家里省一顿饭钱,不过只怕撑不了多久,她们再大一点,就可以洗衣做饭,照顾弟妹,再大一点,就要嫁为人妇了。”
怀安沉默了,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一直视读书为世上最痛苦的事,却没想过,读书是很多孩子求之不得的梦,尤其是女孩子。
他们这种家世,多半很重视女孩儿的教育,两个姐姐都是名副其实的才女,爹娘也在很努力的教芃姐儿读书……再难也没有放弃。
可是这世上有更多的女孩子,终其一生连自己名字也不认识。
“你们在做一件特别好的事!”怀安激动的说。
少年有些惊讶:“你是第二个认同我的人。”
“第一个是谁?”怀安问。
“是我娘。”她说:“当我告诉别人,想开一家以女子为主的私塾时,除了我娘拿出体己钱帮我周转,所有人都觉得多此一举。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儿长大嫁人,生儿育女,既不用当书童,又不用做账房,更不用考科举,读来做什么呢?”
“可他们不知道,读过书的人,和不识字的人,他们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他们更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为不识字,被人诓骗、拐卖、陷害……有时候多看懂一句话,眼前就会亮一分,甚至多一条活路,不用蒙着双眼迷糊度日,做一个睁眼瞎。”
“你说的很对!”怀安道:“考不考科举又有什么关系呢?读书识字是为了明事理,辩是非,为了少走弯路,为了有更多的出路。”
“你也是这么想?!”少年眉眼弯弯,一对浅浅的梨涡浮现,漆黑色的眸子灿若繁星。
怀安再次挪开目光,莫名有一丝雀跃浮上心头,就像钓鱼的时候,平静水面上忽然跃动的浮漂。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对劲——要早恋?!
爹娘不会打死他吧?
不对不对,爹娘这个岁数都有大哥了,应该算不上早恋……只能算自由恋爱。
怀安略松了口气,应该打个半死就可以。
第172章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 想要自由恋爱是难于登天的。
怀安抱着“大不了被打个半死”的大无畏精神,又命人给王家私塾移了一大片花草装饰“校园”,还买了好些白索、毽子、鞠球等玩具; 充实孩子们的课余生活。
少年——应该是谢韫小姑娘,彻底坐不住了,这人也太热情了。
尽管他很有钱,也很善良; 说话有趣,还有点好看……
哎呀!谢韫甩甩头,将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脑袋。想来想去; 却不知该以什么方式表达感激。
午休时间; 她看到几个女孩围在一起在废纸上涂鸦。遂拿来颜料和宣纸; 让她们自由发挥; 送给童书馆的许公子做礼物。
怀安看着一小沓笔触稚拙的画作,有五谷丰登的田野,有薄皮红瓤的西瓜; 还有热烈绽放的向日葵; 实在可爱。
“这些都是孩子们画的,向许公子表达感谢。”她说。
怀安打心里喜欢,立刻叫人拿去装裱起来; 将堂屋里那副“松鹤延年图”摘下来; 挂上孩子们的画。
谢韫惊讶的看着中堂上的那副名家画作,说摘就摘呀?
“童书馆嘛; 就该挂些充满童趣的画。”怀安道。
说罢; 带着谢韫参观书坊; 如何雕版,如何校对; 如何印刷等等,还献宝似的拿出《字海》的书稿给她看。
谢韫大为惊叹:“它的作者,真的只有十八岁?还是女子?”
“真的。”怀安道:“其实她从十三四岁就开始编写了,足足费了四五年功夫。”
“太了不起了!”谢韫捧着那些书稿不忍放下。
“只是迟迟不能刊印,”怀安一脸愁容:“我们在排版的时候,发现有些字义和读法尚存争议,眼下正在检查修订。”
谢韫翻着书稿不知在想些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洒在桌面上,凉风拂过,书稿飒然有声,她两鬓的碎发也在微微颤动。
怀安支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她。
“我能参与修订吗?如果你不嫌我才疏学浅的话。”她问。
怀安满目惊喜:“当然好啊,求之不得!”
老实说,整本《字海》收录三万余字,四分之三是他不认识的,修订起来非常吃力,他本打算大致修订一版,找个大佬再修订一版,可他发现这工作着实有些为难自己,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文字,尤其是大量生僻字,他备受打击,深感自己刚刚脱盲。
如果“王姑娘”能参与进来,他们就能经常见面了……啊不是那个……这本书就能早点与读者见面了。
于是从这天起,谢韫隔三差五都会来书坊,检查书稿中明显的错误,遇到有争议之处,还要参照权威书籍进行批注,到了下午,怀安带回家去,让怀薇决定是否需要变更。
就这样过了七八日,怀薇和怀莹相互递个眼色,遣退丫鬟,把他堵在墙角逼问道:“帮你修订《字海》的,是不是位姑娘?”
怀安愣愣的:“你们怎么知道?”
“批注如此细心,字体如此隽秀,一猜就是姑娘。”怀薇得意的说:“老实交代,是谁家的姑娘?我们认不认识?”
怀安脸上有些发热,局促不安的样子,倒是二人从未见过的。
“天呐,见鬼啦,沈怀安害羞啦!”
“你们小点声!”怀安急道。
几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向来愿意共享秘密,相互串通包庇。因此怀安也没打算瞒着怀薇,含含糊糊的说:“东郊胡同开了一家私塾,是塾师家的女儿,然后这样那样这样那样……一来二去就熟了。”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哪样哪样啊?
“你要是对她有意,要赶紧告诉大伯和大伯母,向人家提亲啊。”怀薇道。
“哎呦~”怀安用脚尖捻着地板,扭扭捏捏的说:“才刚认识没多久,还没确定关系啦。”
可把两个姐姐吓的两腿发软,声音都在颤抖。
“你想确定什么关系?”
“你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吧!”
怀安险些跳起来:“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从面相上看,看不出来我是正人君子吗?”
两人面面相觑,一齐摇了摇头。
不过怀安坚持要求保密,两个姐姐在轮番警告约法三章之后,还是答应暂时帮他瞒着。
……
临近中秋,怀安送给谢韫一套皂坊新出的中秋主题香皂,一盏精致的灯笼,下头坠着的流苏摇摇摆摆,谢韫有些呆呆的。
“怎么啦,不喜欢吗?”怀安问。
谢韫摇头笑道:“喜欢,只是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他也送过我一个灯笼。”
怀安:……
谢韫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回忆道:“那是很小的时候了,六岁还是七岁?那时真是无忧无虑。”
怀安:???
“说真的,你跟他有点像。”她十分客观的说。
怀安:!!!
他面上十分淡定,心里已经开始暴走了——沈怀安就是沈怀安,只可独一无二,不能为人替身!那小子谁啊,可千万别让他碰见,揍扁他!
“你怎么了?”谢韫见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像极了她家前院里看门的大黄狗。
“没什么。”怀安灌了一大口奶茶,好歹把一腔妒火压灭下去。
“哦,对了!”谢韫拿出一个食盒:“这是我娘亲手做的酥皮月饼,你尝尝看。”
怀安掀开食盒,擦净了手,先递给谢韫一个,又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赞不绝口:“王婶婶的手艺真绝!”
谢韫暗暗发笑,这哪里是“王婶婶”,分明是谢婶婶。
她本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怕他知道自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从此不敢再对她如此热络,她跟着爹娘外放多年,曾经的旧友有好些都已经生分了,不想再失去“许三多”这个朋友。
……
三秋恰半,谓之“中秋”,霭霭停云拥着一轮银盘,光华灿然,静谧皎洁。
中秋是女儿家一年中最期盼的日子,因为每到这一天,女孩子们可以理直气壮的迈出大门,呼朋引伴,不用遮遮掩掩,不用女扮男装,盛装打扮,游灯市,放花灯,痛快的玩个半宿。
每逢这一天,京城的大街小巷灯火璀璨,鳞次栉比的商铺纷纷扎起彩楼欢门,挂起花灯,争奇斗艳,整个内城亮如白昼,热闹非凡。
恰是秋闱第三场,谢韫的两个哥哥同时下场,正在贡院考试。
谢韫便跟着嫂嫂们虔诚的拜过月神,然后一起出门逛夜市——这一天父母大多不会拦着年轻男女出门。
她今天穿着蜜合色的对襟短袄和马面裙,外套银红色的杭绸比甲,秀发盘成发髻,点缀几样红玛瑙的小花钗,更显面容姣好,唇红齿白。
来到繁华的西长安街,谢韫忽然说:“嫂嫂,我约了朋友,咱们晚一点在寿元寺汇合行吗?”
“你一个人不要乱跑啊!”大嫂道。
谢韫一指身后两个丫鬟:“有她们跟着呢,去的是九味坊,酒楼里到处都是人,不会有事的。”
她向来有主见,两个嫂嫂也只好答应她分头走。两个丫鬟轻福一礼,快步跟上了谢韫。
谢韫轻提罗裙,穿过摩肩接踵的街市,来到九味坊门前。
伙计热情接待,问她是否订了座位,她报出“许三多”的名字,伙计便更加热情了,引着她去往二楼,并不是去包厢,而是去了露台的雅座,凭栏可以俯瞰长安街繁华的街景,还能临空赏月。
小二上了一壶上好的毛尖儿,并几道精致的干果点心,便退下了。语琴掩口怯怯的笑。
谢韫问她:“你笑什么?”
语琴俏皮的说:“许公子模样俊俏,又是读过书的,为什么取这么个名儿?”
谢韫笑道:“名字和模样都是父母给的,他说了也不算啊。”
“可分明是他约小姐来的,怎么小姐先到了,他还不见人影?”语棋朝着楼下观望。
大街上人流如织,人们游兴正浓,街边兜售胭脂水粉、针线绣片的商贩卖力的吆喝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看天上!”
语棋率先抬起头来,只见漆黑的夜幕中,星星点点的红色孔明灯冉冉升起,放眼望去,满目皆是,足有数百盏,与璀璨的星月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
游人纷纷驻足,仰头,唏嘘。
谢韫震撼的睁大双眼,两个丫鬟更是激动的拉着手:“太美了,像在梦中!”
怀安从她身后出现,坐在她的对面,满目期待的问:“你喜欢吗?”
谢韫良久才回过神来:“是你放的?”
怀安点点头,虽然他不认识那个六七岁就给人家女孩子送灯笼的烧包小子,但他可以以数量取胜,今天晚上,整个京城的男人都别想比他更拉风!
“喜欢。”谢韫笑靥飞绽,天空绽放的烟花,点亮了整个京城。
……
京城万人空巷,郝家胡同手忙脚乱。
数百盏孔明灯由此放飞,十几个伙计打扮的人却在手忙脚乱的收绳子。原来每一盏孔明灯上都拴着风筝线,待其飞到一定的高度,还要将它们一一拽回。
怀安将每个孔明灯做了编号,要求全部回收,以免蜡烛来不及熄灭就挂在树梢房顶引发火灾。
何文何武直接爬上屋顶,手里拿着长竹竿,将不听使唤的孔明灯一盏一盏打下来,累的满头大汗。
有伙计疑惑的问:“东家是怎么想的?把孔明灯都打下来,愿望还能实现吗?”
忙着记录编号的孙大武擦擦额头上的汗:“在京城地面上,东家想做什么事,还需要问老天爷吗?”
伙计恍然大悟,还是孙掌柜觉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