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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爹是当朝首辅-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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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夜很冷,月色昏暗,他一气儿跑到空无一人的县衙二堂,户房旁边就是茅厕,怀安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一路小跑,用草纸捂着鼻子,往一旁青石板上滴了几滴*蜡液,将蜡烛固定好。
  冷风徐徐,门扇漏风,微弱的烛光摇来摇去,忽的灭了,只余一缕轻烟钻到鼻子里,怀安打了个喷嚏,四下黑漆漆的,不由暗生恐惧,瑟瑟缩缩的决定速战速决。
  摸着黑穿好衣裳,就听见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安慰自己:阿飘是没有脚的,所以不是阿飘。
  他猜测是贺老伯或是两个书吏,刚想问一声是谁,突然听见有叽叽咕咕的说话声。
  怀安惊讶的用双手捂住了嘴。
  因为他们说的不是官话,更不是附近一带的方言,发音更像日语,又与他在后世听到的日语不太一样。转念一想,现代日语是明治之后创造出的新语言,与古日语或许有所差别。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乱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真是糟了!难道他们收留的难民中掺进了倭寇细作?
  他听说真倭都是善战之辈,可以以一敌百,听声音至少有三四个人。眼下县衙里的男人多被派去守城了,百姓们大多伤残,两个书吏文弱,贺老伯年纪又大了,后宅还有一屋老小。
  哦,还有自己,他低头看了看短手短脚的自己,似乎也不太像能打倭寇的样子。
  不能打草惊蛇,该马上去向老爹报信才行。
  他打定主意,往黑暗的角落里缩了缩,想等他们离开后再悄悄出去,结果不慎踢倒了蜡烛,啪的一声掉进茅坑里。
  他吓得屏住了呼吸。
  外面低低的谈话声也停了,四下一片死寂。
  怀安确定自己暴露了踪迹,情急之下,他往茅厕里唯一的光源看去,那是头顶一扇小小的窗户。
  ……
  城墙上点燃了若干火把,照的亮如白昼。倭寇趁夜色攻城,守城军民将滚木礌石长篙运至城上,从城垛处轰然砸下,令登城的倭寇无处躲闪,纷纷坠落而亡。但仍有悍勇无比的倭人攀上城垛,与守城军民厮杀在一处。
  一时间火铳刀枪声络绎响起,箭簇如雨,杀声震天。刘百户被城下冷箭射穿了喉咙,直挺挺倒在了血泊之中。
  城内级别最高的武将被一箭穿喉,四下哗然,人心大乱。
  赵知县登上城墙,高声道:“诸位乡亲、卫所的兄弟们,倭寇在邻县焚劫作乱,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尸骸满地,宛如人间地狱。眼下我们稍有退缩,就会落得如邻县一样的下场,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将遭受这些禽兽的杀戮……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勠力同心、全力抗敌,杀出一线生机!”
  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爆发出怒涛般的声音:“杀!杀!杀!”
  精壮的男人都上了城,城内以许听澜为首的官眷,组织年轻力强的妇女一起运送辎重、伤员、尸体,冒着漫天雨点般的箭矢运送物资、抢救伤者、修补城墙。就连怀铭怀远这样尚未成丁的少年都主动参与其中。
  沈聿自不必说,刘百户殉难,赵淳不知兵事,他一直守在城墙上,协助赵知县指挥作战。
  忽然听到有人喊:“谁家的小孩儿!怎么跑到城墙上来了?”
  原来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头发蓬乱,小脸脏兮兮的,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跌跌撞撞爬到城墙上来,被士兵一把拎住。
  “放开我,我有急事要见赵知县,误了大事你们吃罪不起呀!”小娃娃攥着拳头奋力挣扎。
  沈聿好似听到儿子声音,倏然回头,不是他家小孩儿又是哪个?
  “放他过来。”赵淳也看到了怀安。
  怀安倒腾着小短腿,极速朝他们跑来:“爹爹,赵伯伯!”
  沈聿将沈怀安揽在怀里,惊惶至极:“你怎么跑出来了?”
  怀安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要把肺喘炸了,靠在老爹身上缓了许久。
  沈聿心疼坏了,解下厚实的斗篷将怀安裹紧,身上的粗麻孝衣显露无遗,被城楼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守城的将士和民夫纷纷侧目,这位不知什么来头的大人居然还在孝期!
  “爹爹,赵伯伯。”沈怀安急急的说:“县衙的流民……”
  他话音未落,万千箭矢飞上城墙,密密麻麻如雨点一般。
  沈聿紧紧抱住儿子躲在城垛之下,在左右随从的保护下躲进城门楼里,透过瞭望孔窥视城外敌情。
  一路跨过尸体,沈聿的白衣下缘都沾染了鲜血,沈怀安哪里见识过这种场景,吓得贴在父亲身边,簌簌发抖。
  赵淳亦躲了进来,正要与沈聿商议对敌之策。
  “赵伯伯。”沈怀安站起来,险些被宽大的斗篷绊倒。
  他向来不是不懂礼数胡乱插话的孩子,可他真的一刻也不能耽搁,急急的对赵淳说:“县衙的流民里有倭寇,不知道有多少,婶婶和老夫人他们有危险!”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沈聿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蹲在茅厕里听到有人说话,明明是附近村子的,可他们说的不是汉话。”沈怀安道。
  赵淳心一沉,当即点上一班差役,再回头,朝沈聿看了一眼。
  沈聿亦朝他点了点头。
  赵淳两袖交叠,深深一揖,带着差役辗转回县衙,去处理细作的事了。
  沈聿将怀安揽到身边,重新用斗篷裹紧了他。
  怀安以为老爹会将他送下城去,交给娘亲,他实在很担心娘和哥哥们。然而沈聿却将他安顿在一个避风的角落。
  “爹爹,我们不去找娘吗?”怀安问。
  沈聿对他说:“娘带着城内妇孺运送木石,抬水烧油,想必很忙很累,怀安就在这城楼里等爹爹,可好?”
  怀安乖巧的点点头。
  沈聿有些于心不忍,再次嘱咐道:“实在害怕,就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爹爹去去就回。”
  怀安又点了点头,冰冷的寒夜里挤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
  沈聿心中一暖,抬手捏了捏他的小脸,留下李环陪他,转身走了。
  一边走,一边吩咐左右叫来百户所的四名小旗:“每个城垛派遣军兵一人,乡兵一人、民夫两人,每十垛安排一个甲长。四面城墙由你四人分别负责,失垛而生还者就地处斩!要是哪个方向开了口子,唯你等是问!”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掷地有声,震慑人心。
  四人齐声应喏。
  “何县丞。”他又道。
  那留着鼠须的县丞立马拨开人群跟上来。
  “拆附近民房,木料、砖石、麻袋、炊具一应征调。”沈聿吐字如钉。
  “这……”何县丞一脸为难:“沈大人,县尊那里怕是……”
  “守住安江县,你们县尊自会为百姓修盖新屋,放倭寇进城烧杀抢掠,城中老少性命不保,尓等身为佐贰官员,丢城失地,亦逃不过国法严惩!”沈聿沉声道。
  “是!”何县丞大冷天里汗湿了一背,忙应一声,转身下去交办了。
  “曹典史!”沈聿又喝一声。
  “诶……来来来,来了!”典史立刻现身。
  “放出牢内死囚登城拒敌,阵亡者养其老小,杀敌立功者罪减三等,。”沈聿道。
  “是!”曹典史显然比何县丞识时务,不假思索的应道。
  沈聿此时的样子,与众人心中的翰林老爷形象相去甚远,看的人心惊胆寒,曹典史不敢有丝毫迟疑,小跑而去。
  天光微明,城上的军民均已显露疲态,人心开始涣散。危机时刻,沈聿站上城墙,弯弓搭箭,一箭便射飞一名倭寇首领的头盔。
  余下的倭寇首领并未躲避,呜呜啦啦的说着倭语,抻着脑袋往城上瞧,卫所百户中箭身亡,按说城中已没有守备将领,他们似乎想要看清伫立高墙上的身影是什么来头,神态既猖狂又愚蠢。
  倭寇果真如传闻中的,脑袋都不大好使,挨了揍还要抻头看看是谁揍的,真要让他们单独上岸游荡,被人牙子拐卖了也不足为奇。这些抢劫犯之所以能形成规模,还是拜某些汉奸所赐。
  沈聿冷笑,漆黑的眸子里映一团赤红的火,劈手又取过一支箭矢,弯弓射箭,一气呵成。那名倭首应声坠马,城下的倭寇大惊失色,一时错愕竟停止了进攻。
  他扔下长弓,目光灼灼,疾声高呼:“倭寇虎视眈眈,欲杀戮我们的亲人,掠夺我们的钱财,我等七尺之躯若不齐心勠力,城中父母妻儿安赖以存!”
  他的身后,一众官军民夫再次齐声高呼:
  “杀!杀!杀!”
  声声威喝划破长空,天色变得更亮了。
  白天利于防守,城上之人居高临下,视野变得格外清晰。沈聿一介文官,抬手便射死一名倭首,一时间人心振奋,持有弓弩、火铳的军兵发起了反击。
  一具具尸体被抬下城去,幸而赵淳提早设防,城内存粮充足,这些尸体才得以完整保留、掩埋,否则……
  沈聿举头望着惨白的日头,并城下依然密匝匝的倭寇,叹息一声,去寻儿子。
  怀安仍披着那条宽大的斗篷,他因为太饿没有亲眼目睹他爹杀人,此时正蹲在熬粥的伙头兵身边,一边看,一边问长问短。
  “大叔,为什么敌军总在夜间攻城?”
  “说不好。”伙头兵道。
  “倭寇人数并不多,为什么如此凶悍?”
  “不好说。”
  “是城门薄弱还是城墙薄弱?”
  “也……也分情况。”
  伙头兵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多问题,我要是懂得这些,还用得着在这儿熬粥吗?
  被他问的不胜其烦,只好先盛出一碗粥来堵住他的嘴,才将一大锅粥分别倒进几只木桶,并两大筐干粮,令民夫抬上城去与守城军民分食。
  在厮杀声中一夜未眠的怀安早就饥肠辘辘了,粥里扔了零星几片的腊肉,腾腾冒着热气,饥饿之下闻起来喷香,他靠墙坐着,吹散氤氲的热气,沿着碗边啜了一口,烫的斯哈斯哈只吹气。热粥进入肠胃,浑身都舒展了不少,舒服的眯起眼来。
  阵前临危不惧的沈聿,见此场景竟然鼻翼发酸,再想想昨夜英勇战死的少壮,他们又是谁的儿子,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
  史册太薄,载不下他们的名字,县志有限,只会留下一串数字,十人百人,千人万人,都只是数字而已。
  沈聿一袭白衣,衣襟沾满鲜血,显得格外刺目。他想去抱儿子,又觉浑身带着血腥煞气,竟踟蹰不敢上前。
  “爹!”沈怀安也看见了他,揪了整夜的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他搁下粥碗扑上来抱住沈聿,担心后怕极了。虽然他平时调皮捣蛋的怪气人,其实比谁都在意家人。
  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又给了他这么好的爹娘,他怎会不珍视呢?失去过的人,更懂得亲情的珍贵。
  “爹爹身上好冷,”怀安眼睛鼻子都是红彤彤的,却转身将碗腊肉粥捧给沈聿,“爹爹喝粥!”
  沈聿揉着他的蓬乱的脑袋道:“爹不喝,怀安自己喝吧。”
  沈怀安从竹筐里捡出一只粗瓷碗,分了半碗粥给沈聿,态度十分坚决:“爹不喝,怀安也不喝。”
  一夜艰苦守城,全城军民听从自己的调令,言出法随,令行禁止。只有他半截儿高的儿子挡在他面前,强迫他喝下半碗稀粥。
  温热的米粥下肚,沈聿才终于感到一丝生气儿。
  赵淳带着一班衙役匆匆登城,两眼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感激的朝沈聿拱手道:“有劳沈学士。”
  “老父母客气了。”沈聿问:“不知城内情况如何?”
  赵淳毫无隐瞒的对他说:“抓到四名倭寇细作,妄图绑架县衙内官眷妇孺,再行烧杀抢掠,扰乱人心。审了一夜,四人对此供认不讳。”
  “后宅家眷呢?”
  “俱都安然无恙。”赵淳道:“多亏怀安机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聿颔首,细作一除,可以放心将怀安送回家了。他又将怀安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些,抱起他沿城楼踏步拾级而下,边走便吩咐备马。
  “爹,我不想回去。”怀安被抱上高头大马,扶着马鞍抗议道:“我想跟爹娘哥哥在一起……我不要回去……”
  “不是想骑马吗?”沈聿利索的翻身上马:“爹带你骑马呀。”
  “不骑了不骑了,我不要回去!!”
  沈聿哪能由着他,打马就走,大街上空荡荡的,可以一路放缰疾驰。怀安没骑过马,不懂得随着马匹的节奏起伏,被颠了个七荤八素,过耳寒风凛冽,两腮也被冷风刮得生疼,等到了家,差不多成了个速冻团子。
  到了沈宅门口,沈聿踩着一边的马镫飞身纵跃下马,干脆利落,扬手将马鞭扔到门子手中,再将儿子抱下马来,牵着往内宅走。
  一边走,一边问他:“骑马好玩吗?”
  怀安鼓着一张包子脸:好玩个屁呀!清晨刚喝下的半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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