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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见秋抬头四处寻找,只见祝风休靠在沙发后,镜片后眼眸没什么情绪。
以往他会来解围,但今天没有,王见秋垂下眼眸,只好独自应对过于热情的祝从容和梅雪,含着一口汤,既想快点喝,又想慢点喝。
喝汤间,梅雪又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有些迟疑:“宝宝,天语昨天来找你了吗?”
含着汤默了会,王见秋淡淡应了声:“嗯。”
梅雪想问些什么,又似乎叹了口气,转移了话题:“小秋,听说你特意给哥哥种了一片甜草莓,为什么不给妈妈种一片呢?”她微微吃味道:“妈妈这里也能种呀,院子前面有一大片地呢。”
王见秋抿着嘴角,回她:“如果你也想要的话,我给你带些种子。”
“好啊,”梅雪语气温柔,充满了期待,“草莓也会开花,来年会开出很漂亮的小花,院子里飘出草莓的香味,多好。”
“新鲜草莓可以做果酱、做蛋糕。。。。。。”
“嗯。”王见秋垂下眼眸,有些失神。
两人恋恋不舍地坐上车,陪着王见秋一块去学校,一左一右紧挨着她,软乎的手臂贴着她。
梅雪身上传来很好闻的香味,脸上、手上,就连头发丝上都是香的,有种太阳晒在雪地里的味道,很好闻。
下车时,王见秋往里面看了眼,梅雪笑盈盈地挥着手臂:“宝贝好好学习哦。”
祝从容挤在窗户边,笑得儒雅温和:“乖女拜拜~”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眼,走到楼上时,又顿住了,从空白长廊处往下面看去,车辆正缓慢离开,只剩下一截黑色尾翼。
明年会看到草莓园花开吗?
*
隔天,她来私人医院换药,药剂特意放在温水里泡过,抹在身上后,发出微微的热意。
额角纱布换了新的,王见秋无意识抬手摸了摸,护士小姐姐问道:“是贴太紧了吗?”
“没,”王见秋摇头,护士小姐姐的手法很温柔,让她想起昨天早上梅雪触碰时的温度。
迟疑了会,她问了句,“肾内科在哪楼?”
“肾内科在七楼哦。”
“谢谢。”
“不用谢。”
换完药后,王见秋在电梯门口站得笔直,黑沉沉的眸子盯着电梯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瘦小的倒影在灰色铁皮中裂成两半。
有个记不清的夜晚,仍然是鱼龙混杂的酒吧中,王见秋端着托盘在酒吧中穿梭,不经意间听见几个人闲聊的对话。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就去卖个肾,又能东山再起。”
“说起来现在卖肾也挣钱,反正有两个,也不耽误。”
“有什么门路吗?”
“很多有钱人求肾。源,你放出消息要捐肾,一堆人打抢啊,拍到上百万都有。”
“啧啧啧,真值钱啊。”
。。。。。。。
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却突兀地想起来了。
电梯里有人喊:“你要进来吗?”
声音惊醒了恍惚中的少女,她回神,沉着眸子往电梯里走去,按下了七楼。
七楼肾内科极为安静,私人医院中病人不多,单人病房少有人。
她看了许久,久到有护士过来问她什么事。
“一般换肾的话,肾。源来自哪里?”
护士小姐姐看了她一眼,以为是家里有病人,便仔细说道:“一般都来源签了遗体捐献的好心人。如果你们家需要换肾的话,在医院做完检查登记后,有匹配的肾。源会通知你们的。”
王见秋摇头道:“不是要换肾。”
护士问:“那是什么事?”
王见秋说:“捐肾呢?”
护士眼睑微睁,“捐肾?谁?”
王见秋静静看着她:“我。”
护士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一道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谁要捐肾?”
转身看去,祝风休站在她身后,面带微笑盯着她,薄唇微微上扬,笑意极深,衬得镜片后的眼睛越发深沉可怕,他再次问道:“你能再说一遍自己要做什么吗?”
第19章
祝风休笑得十分灿烂又耍弧】雌鹄矗课氯笕缬竦娜耍负跏乔坑驳爻蹲磐跫壳铮弧∫宦纷Щ丶摇�
砰,门?被摔上。
没管何姨的询问,祝风休拉着王见秋进入二楼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他的语调冰冷,从齿间好一阵磋磨:“王见秋,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去问捐肾的事情吗?”
“你要?卖肾吗?”
王见秋淡淡应声:“嗯。”
她居然还“嗯”?祝风休脸上常见?的笑意也无法维持了,面无表情和她对视:“为什么?”
祝风休漆黑的眼?眸深静,常叫人看不出情绪。
王见?秋站在原处; 动也没动一下?:“缺钱。”
“缺钱?”祝风休半垂着没什么波动的眸; “你缺多少钱?”
“八十七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块三毛。”
“有?零有?整; 你有?具体需要?买的东西?”
“买栋房子。”
祝风休深深呼了口?气:“给你的银行卡、副卡,哪一张少于一千万了?我以为你是要?做什么几十个亿的大项目呢; 结果才多少?才缺88万不到。”
“你卖肾能得到多少钱?”
王见?秋和他对视; 那双乌黑眼?睛深不见?底,吐出的字眼?却格外伤人:“那是你们的钱。”她抿着唇:“不是我的。”
那里面的每一分钱都不属于她,不是她的东西,她不会用。
唇边笑意微滞; 祝风休眼?神沉沉,凝在她脸上; 想看出些什么来?。
“你不能接受我们的钱; 却可以去伤害的身体去换钱?所以你去酒吧二楼,所以你去卖肾?”
“为什么不可以?”王见?秋冷眼?看他; 语气格外生硬,“这是我的身体。”
凭什么突然出现; 又凭什么来?做主她的事情?
灯光明亮,楼下?有?车路过,响亮地滴了两声。
祝风休几乎被气笑,往桌旁走了两步,随即靠在桌前,仔细睨着王见?秋。他体态修长高大,镜片泛着冷光,薄白眼?皮下?垂,处处都透露出冷漠与压迫。
长久的沉默下?,王见?秋发觉自己心底总是有?根刺,在祝风休用这样眼?神看自己时,就?会刺一下?,疼痛会提醒血液僵住的身体。
“为什么可以通过伤害身体,来?换钱?”祝风休问道。
书房的灯在祝风休头顶,发丝下?隐着条条阴影,盖在金丝边眼?镜前。
这话问得重复拗口?,王见?秋却听?明白了,抬头看他,“想得到什么必须有?所付出。我付出身体,得到金钱,这是一场平等?交易。”
祝风休也听?明白了,她没有?东西给他,所以不能拿他的钱,因为这是不平等?交易。
良久无话,王见?秋眼?前有?片刻光晕,长时间盯着光亮,眼?眶都泛着酸,她莫名?有?些不安,抿着唇站在原地。
只有?付出才能得到,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原则。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就?能得到的。
那栋房子被王富卖掉时,才卖了23万。买回来?却要?28万,过了一年,又涨了五万,又过了几年,又涨了几万。
她攒钱的速度完全比不过它升值的速度,后来?城市建设没往那边走,价格跌了,慢慢回落。
她觉得自己总算看到了曙光,只要?再等?几年,就?能攒到足够的钱,把房子买回来?。
可明天总是不等?她,房子被卖掉了,现在涨成她无法承担的价格。
她选择摘下?一个器官,也承担摘下?器官后要?承受的痛苦,接受可能会发生的精神变差、体质变弱、或多或少的小毛病。
她不会后悔。
所以不要?再来?管她,也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着她。
镜片后的黑眸深深,几乎要?把她吸进去,气氛渐渐僵住,祝风休嗓音低沉清冽:“王见?秋,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心疼你?”
心一揪,王见?秋在这场交锋中第一次露出破绽,浑身紧绷起来?,她回避祝风休的视线,没有?回应,心跳却开始没有?征兆地失去平缓。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乌黑的眸子里没有?丁点杂质,王见?秋执拗地盯着他:“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童话的。”
任何事情都需要?等?价交换。
她胃痉挛扶着墙呕吐时,只会站起来?擦擦嘴,重新工作。
她低血糖晕倒时,在冰冷的床上醒过来?,依旧是平常的一天。
热暑之下?穿上玩偶服发传单,没遇到童话;冰天雪地一身单衣,没遇到天使。
既然二十二年都这样过来?了,怎么会突然冒出一群家人?还哭着喊着说心疼你?
她一直在等?着,等?他们主动离开。
如今表面的平衡被打破,她却有?一种微妙的轻松感,就?像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死掉了一样。
祝风休兀地笑起来?,声音依旧平和低沉:“可我们就?是这样出现了。”
面前的人总是面无表情,也不说过分拒绝的话,让人忽视了她冷冰冰的盔甲。
他看着眉梢眼?角都透着坚硬冰锥子、倔强得不像话的少女,缓缓道:“王见?秋,我是如此精心地养着你。吃穿用度无一不是精挑细选,样样过目。我知道你贫血、营养不良、低血糖,注意你每时每刻的数值,生怕你又出什么问题;你去学校,我跟着;你去兼职,我跟着;你去酒吧,我也跟着。恨不得把你变成小小的玩偶揣在兜里。”
“我们怎么会没关?系呢?”
王见?秋抿紧唇瓣,从祝风休嘴里说出的话,显得她格外冷漠无情,心底那些丑陋的东西又开始涌现,她忍着那些本?该被丢弃的期待,让自己不要?看起来?太懦弱。
“王见?秋,我是你哥哥。”
王见?秋心底一震,还没来?得及抗拒这股震动,又听?面前的人道:
“我们有?血缘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哥哥,是这两个月来?无时无刻照顾你的哥哥,是一直想着王见?秋到底是什么能叫我一声‘哥哥’的哥哥。”
“而你就?是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报答我吗?”
王见?秋低下?头,又侧过身去,竟是不敢再和他对视。
前面那些刺耳赌气的话说了出去,却有?些收不回来?了。
半晌,紧紧抿直的唇瓣微张,发出很小的声音:“这只是其中一个正在评估的方案。”
“其中一个方案?”祝风休像是缓了缓气,凝着眼?睨她,语气很轻,“你还有?什么方案?说来?听?听?。”
抬头看了他一眼?,王见?秋垂眸道:“我手上有?几项专利,还可以低价收购一些大学生的专利。”
祝风休摆出好整以暇的姿态,仔细听?着。
“在最短的时间内成立公司,然后把专利低价授权给大量农业企业使用,”王见?秋抿着唇,“这样操作会让我有?很多应收账款,然后拿应收账款去融资,低价转给银行,银行再去收款。。。。。。”
她说的很仔细,祝风休眼?睑微睁,她一个从来?没接触过商业的农业生,怎么能想到这么多?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王见?秋瞄了他一眼?,“你在车上经常这样处理供应商下?游的应收账款。”
她听?了很多次,就?记下?了。
祝风休恍然,他最厌烦小公司拖拖拉拉的打款方式,每每都是交给银行处理,王见?秋这是学得有?模有?样。
怒意俶尔消散,他仔细盯着王见?秋,又问:“还有?什么方案吗?”
“接工程项目。”早在王见?秋发布SCI的时候,就?有?企业注意到她了,只不过大家看中的还是她的导师,并不是她这个大二在校生。
所以她不一定能独自接到项目,接到后所需的时间和得到的报酬都是未知数。
祝风休微微挑眉:“还有?计划三?”
其实最快的方法还是找祝家借钱,可这个方法被王见?秋压在最底下?,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明明在私人医院的行踪一定会被祝风休发现,但她还是刻意去了。
为什么会做出这种类似试探的行为?
终究还是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也无法忽视心底小小的微末的雀跃。王见?秋站在原地,压抑心脏的不规律跳动,说:“没有?了。”
头顶似乎发出叹气声,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清冽温和,还带着些刻意的和好意味:“只要?你叫声哥哥,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王见?秋低头不语,嗓子似乎堵住了,久久无法吐出半个词。
祝风休走近,盯着少女卷翘眼?睫,问她:“王见?秋,哥哥是拿不出手吗?”
“为什么从来?不叫呢?”
王见?秋心尖一颤,只觉得这里闷得有?些难受。
只有?能被回应的喊声,才能被喊出来?。
不被回应的高喊毫无意义。
她不知道自己喊出去的称呼,能不能被人接住,所以从来?不喊,从来?不叫,从不奢望。
仅剩的那些微末的自尊和骨气,喊一声就?掉一分。
她害怕自己成为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