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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第2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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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之前十分不喜她的海客身份,甚至多次对她动过杀心,但此时因为欢喜于孙儿的病情好转,对她着实和颜悦色。
  阿南便详细将魏乐安的结论说了一遍,当知道朱聿恒的经脉受损太过严重,只能再维持数月至半年后,殿内气氛又再度沉重起来。
  太子妃含泪问道:“可,当年傅灵焰不是也救治好了她儿子么?”
  “是,但傅灵焰已逝世多年,我们已无从得知她用的是何法子。”阿南终于将自己一路上反复思量的事情提出来,说道,“幸好我们如今终于有了韩广霆的下落。既然他能顺利活下来,那么只要追踪到他,相信阿琰也定能安然度过劫难,获得新生。”
  “哦?韩广霆出现了?”听到这个讯息,大家都是精神一振。
  朱聿恒将横断山脉发生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皇帝与太子沉吟点头,认可她的看法。
  太子妃则问:“此人既已踪迹全无,我们又该如何寻找?”
  “他既然回到了陆上,那便不可能几十年藏头露尾,一直避世而居。朝廷可详加追查这些年来回归的海客,尤其是——二十年前曾接近过蓟承明与刘氏等人、后来或许也与青莲宗等有交往的人。”
  殿内的人都是久历世事之人,立即便理解了他们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二十年前,应该就是韩广霆在皇太孙的身上种下了山河社稷图?”
  “是,而且当时阿琰身上的血脉便已经发动了一条。”
  朱聿恒默然拉下自己的后领,让他们看了看从腰脊而起、经顺脊背隐入发间的那条青痕,说道:“这条督脉,其实便是我身上第一条发作的。只是因为它一直呈不易察觉的淡青色,而且在我后背,因此未曾引起过注意。”
  太子与太子妃对望一眼,黯然神伤。
  皇帝问:“你们是聿儿父母,小时候他一直在你们身边,这条痕迹是何时出现的,你们可有印象?”
  太子叹道:“应当是聿儿两三岁时。儿臣夫妻二人昼夜守城不曾回府,聿儿交由乳娘刘氏看护,因此被人趁虚而入,酿成灾祸。”
  “那战事结束,朕登基之后,你们就不曾好生审视过自己的孩子?这可是你们的亲生儿子、朕的长孙!”皇帝恨恨一拍书案,怒吼出声之后,又想起登基之后,太子镇守南京,而他带着朱聿恒长住顺天,他们夫妻与孩子相处的时日也是少之又少,哪有机会审视淡如青筋又毫无异样的一条背后痕迹?
  怒火无从发泄,他唯有又迁怒他人:“伺候聿儿的那群太监嬷嬷宫女,有一个算一个,大都可杀!怎么从来无人注意过太孙身上的血痕!”
  龙颜震怒,太子率先深深垂头,知道已无法再商讨下去了。
  皇帝的咆哮宣泄,最终在朱聿恒的劝解中结束。
  他龙体尚虚,朱聿恒搀扶着他入殿安歇。而阿南与太子、太子妃心事重重地在外面等了许久,才等到他出来。
  四人往外走去,太子低声问朱聿恒:“圣上对你可有什么嘱咐?”
  朱聿恒道:“没什么,圣上说宫中忙于筹备顺陵大祭,过两日设个小宴替我庆功,让我这两天好生休息,多陪陪父王母妃。”
  见他云淡风轻,太子太子妃也便放下了心,一家三口难得重逢,将一切艰难先抛诸脑后,一起回了东宫。
  东宫不远处,朱聿恒替阿南准备的小院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里面的仆妇也都收拾得妥妥当当,迎接她的归来。
  这一路奔波,终于回到了安心的居所,阿南稍微吃了点东西,倒下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醒来外面已是大亮,鸟雀在梅花上蹦跳,高声鸣叫。
  她草草洗漱,打着呵欠转到前厅,喝过了温热的米粥,吃了两个米糕,一时竟不知该干什么。
  韩广霆的下落尚未查到,本朝建立六十年,回归的海客数不胜数,就算再焦急,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调档查阅的。
  “呼,有点冷,好想回西洋晒太阳啊。”阿南搓着手,给自己又裹了一件袄子,坐在熹微日光下保养自己臂环,调试完机括后,将它又戴回腕上。
  金属冰凉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越蜷缩越冷,阿南索性便起身抓过马鞭,骑马出门活动去了。
  到了东宫一问,朱聿恒这个工作狂,一早便去三大营处理这段时间堆积的事务了。
  阿南琢磨着,提督大人亲临,诸葛嘉楚元知廖素亭他们肯定也得过去点卯应差,不可能有人陪她游逛了。
  寒风萧瑟,行人稀少,她想起傅准交给自己的那颗白玉菩提子,便买了根钓竿,打马向着燕子矶而去。
  ……第223章 生生不息(3)
  长风荡荡,波光浩渺,凛冽寒风让长江边人迹罕见。鱼儿躲在江底石洞,渔夫们也懒得出船。
  唯有燕子矶旁大青石上,有个老头披着厚厚的玄狐披风,戴着皮帽子,围着毛领子,端坐在石头上钓鱼。
  阿南瞥了他一眼,心下不由乐了。这个人她认得啊,这不就是当年背弃竺星河的父皇、被海客们唾骂了二十年的李景龙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不动声色,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丢点酒糟米打了个窝,鱼钩一甩架设好,就捡了几抱树枝过来,一边烤火一边注意浮标动静。
  她当年在海上有个凶名叫水族浩劫,绝非浪得虚名。差不多的饵料同样的地点,李景龙那边毫无动静,而她一边烘手一边随便拉拉鱼竿,大鱼小鱼就忙忙上钩,被她拿草茎串了嘴养在岸边水坑,一时间众鱼扑腾,热闹非凡。
  李景龙虽然钓鱼技艺不差,但这寒天冻水中哪有收获,老半天上了一根手指长的麦穗儿,气得他胡子乱颤,解下来狠狠丢回水里。
  实在忍耐不住,他弃了鱼竿,背着手站在阿南身后看着,印爬狭炒罨埃骸肮媚铮阏馐栈窨刹簧侔 !�
  阿南仰头朝他一笑:“还行,就是个头不如以往。”
  李景龙眼见她又上了一条尺把长的鳙鱼,眼馋得不行:“这个头还嫌弃,以往都钓什么大鱼?”
  阿南抬手一指旁边那块大石头:“你看,最长那条就是我几个月前钓的。”
  李景龙回头一看,当即跳了起来:“什么?红漆画的那条,是你钓的?”
  “是呀,我和神机营一群人来这边钓鱼,结果一不小心,钓了条四尺多长的青鱼。”阿南伸臂比划了一下,笑眯眯道,“所以李太师当年刻在石头上的那条金漆刻痕,被我压下去啦。”
  “那可是四尺的大鱼!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女娃儿,怎么没被四尺的大青鱼拉水里去?”李景龙不敢置信,吹胡子瞪眼中瞥到红漆刻痕边押的那个“南”字,又察觉到了一件事,“咦?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司南?这回与皇太孙殿下一起去西南立下大功的那个那个……女海客?”
  “是呀,见过李太师。”阿南也不隐瞒,笑吟吟朝他一拱手,“再说四尺长的鱼也不算什么,我当年在海上,比人还长的鱼也钓过,能吞舟的鲸鲵也捕过,都是小事一桩。”
  李景龙上下端详着她,啧啧称奇。
  阿南随意甩钩,往火边凑了凑,搓着手抱怨道:“江南冬天也太冷了,这天气,我手都僵了。”
  “来,喝点酒暖暖。”李景龙大方地示意身旁老仆送酒上来,就着火堆温了酒。阿南也给他分了饵料和窝料,指点他换了个窝点。
  一老一少在江边喝着热酒,钓着鱼,谈笑风生。
  朱聿恒过来时,看见这副热络模样,不由得摇头而笑,上来在他们中间坐下,问:“寒江钓孤风,能饮一杯无?”
  “什么钓孤风,我钓了几十条大鱼了。”阿南笑嘻嘻地给他倒酒,指着自己的战绩让他开眼。
  她的双颊在寒风中冻得红扑扑的,呼吸间喷出的白气萦绕在笑靥之上,如同一朵艳丽无匹的芍药笼于烟雾之中,令他怦然心动。
  他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鬓边,帮她拍去水汽,才接过她递来的酒杯。
  啜着温酒,朱聿恒与李景龙打过招呼,目光落在对面的草鞋洲上,若有所思:“老太师喜欢这个地方?”
  李景龙道:“此处江风浩荡,气势非凡,景致绝佳,鱼也挺多。”
  “但这边突出江面,水流湍急,对钓鱼来说,可不算个好位置。”阿南这个钓鱼老手,一下便戳穿了他。
  李景龙在她揶揄的目光下,也只能讪笑道:“在意不在鱼,老夫只是常往这边坐一坐,感怀一下当年往事。”
  阿南瞧着浩荡江面,笑道:“这倒是,后人哪会记得李太师钓过几条大鱼小鱼、钓技高不高超,只会争相评说您在靖难时的功过,是吧?”
  一句话就戳心窝子,李景龙瞪了她一眼,脸上顿显憋屈之色:“老夫倒宁愿后人记得我钓过大鱼,毕竟这辈子老夫也没打过几场露脸的仗,嗐!”
  朱聿恒安慰道:“老太师何出此言,天下人皆知晓你当年是心忧百姓,审时度势之举。”
  “唉,老夫惶恐!圣上才是真命天子,殿下您才是天定的社稷之主啊!”李景龙遥望远远沙洲,神情沉痛道,“太子殿下当年于大战之前来营中找我相商,以天命示警于我。可惜我执迷不悟,直到惨败后痛定思痛,再回顾当日一切,才知晓真龙出世,天命难违!”
  阿南不耐烦听他们这文绉绉的对话,单刀直入道:“老太师,我生得太晚了,对于当年那场大战一无所知,要不,您给我讲一讲?特别是战事最要紧的时刻,听说当今圣上得上天相助,风断帅旗?”
  李景龙抬眼打量朱聿恒,见他只对阿南微微而笑,一脸纵容的模样,心下明白这两人分明就是一伙的,她问的就是他所想的。
  “殿下若有所询,老夫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风折帅旗之事已写入实录,此事人尽皆知,何须老头多言?”
  朱聿恒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哪有身临其境的详细。太师便为我们讲上一讲吧。”
  既然皇太孙殿下亲自过来询问,李景龙倒也干脆,转头命老仆去烤鱼,温了酒拿到旁边亭子中。
  三人在亭中石桌边坐下,李景龙倒了点茶水,在桌上以茶水绘出长江、草鞋洲与燕子矶,替代行军战图。
  “说到旗子,当年我率五十万大军沿江驻扎,军中发号施令,全靠各路旗帜。我记得大战之时,阵中有我的中军司命旗,旗高一丈九尺,旗长三尺宽一尺,缀有五五二十五条尾带,用以指挥我麾下五方旗进退来去;中军以下部署有金鼓旗、五行旗、六丁六甲旗、星宿旗、角旗、八卦旗;手下各营将、把总、哨官、旗总又各有自己的认旗,旗高多在一丈八到一丈五之间,五十万人各受旗帜所率,列阵排兵整整齐齐,想起当日情形,真叫旌旗蔽日,投鞭断流……”
  阿南心下暗暗叫苦,心想不就扯了一句风折帅旗吗?这老头是不是寂寞太久了,逮着人就碎碎念一大堆,浑不管别人只想听帅旗折断的事是真是假,对调兵遣将和排兵布阵并无任何兴趣。
  正在兴味索然之际,听得李景龙抬手指着亭外江面,道:“可就在那日那刻,这燕子矶畔,忽有赤龙现世!圣上挟匝地巨风,率兵马登陆来袭,一瞬间地动山摇。我当时手持三军机令旗,还妄图负隅顽抗,谁知耳畔传来数十万士兵的惊呼,连长江的波涛都被压过了!我抬头一看,只见麾下如林旗杆于一瞬间全部折断,大小长短无一幸免。当时我尚未回过神,手中腰旗已断,眼前又忽然一黑,头顶那杆三军司命旗向着我扑头盖脸倒下。我站立不稳,被砸倒在地之际,耳畔已经只有厮杀与惨叫声……”
  阿南没料到当时竟是这样的场景,顿时张大了嘴,望着李景龙的眼睛都亮了。
  朱聿恒也专注地盯着李景龙,等待他的下文。
  而李景龙早已沉浸在往日的记忆中,手蘸茶水定在桌上,死死盯着对岸沙洲,声音也有些恍惚起来。
  “我一把掀开盖在脸上的旗子,心道只要召集我这五十万大军,便是碾压之势,何惧对面区区数万之众?可等我要发号施令之时,才发现大小旗杆已折,将士进退失据,别说发号施令了,周围全是喊杀声和惊呼声。我拼命喊叫副将营官,想要重整队列,可喊破了喉咙也只召集了十余人,在这山崩海啸般的数十万大军溃乱中,又有何用?”
  就如老农眼睁睁看着暴风雨侵袭初春麦浪,那巨大的力量由远及近奔袭而来,最前列的士兵迅速被一波汹涌来势碾压,在铁蹄下化为肉泥。
  前排士兵惊慌失措,可如今所有指挥号令都已失效,一贯认旗为号的他们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乱舞兵器,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随即便溃不成军。
  再后方的士兵则回过神来,丢盔卸甲转身便跑。还未等敌军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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