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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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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盏光华柔和的宫灯照亮这雨夜深殿,薄纱屏风筛过浅淡的光,漏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似蒙着一层淡薄的光晕。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将胸前的衣襟解开,看着那两道一直被自己妥善隐藏的血线。
  在柔和的灯光下,血线也显得不那么刺目了。他盯着它们看了许久,觉得倒像是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就在他有些恍惚之时,猛听“砰”的一声,有人将门一把推开,外面的风雨迅疾吹了进来。
  朱聿恒立即拢好衣襟,转出屏风,看向外面来人。
  暴雨骤急,直侵檐下,那人自雨中大步跨入殿中,身披明黄连帽油绢衣,帽檐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却遮不住他那自尸山血海之中拼杀出来后,二十来年君临天下的气势。
  朱聿恒既惊且喜,没料到祖父竟会在半夜到来,而且还冒着这般暴雨。
  他扣上领纽,迎上前去,恭谨地向他请安:“孙儿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甩掉了外罩的油绢衣,一把扶住了他,抬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殿门关闭,所有的风雨声都被屏蔽在外,只余朦胧声响。
  朱聿恒见祖父的目光一直定在他的身上,那里面有急切的打量,也有深浓的关怀,更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悲怆。
  他张了张嘴,正想询问,皇帝已经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襟,猛然撕扯开来,让他的上半身彻底暴露。
  螭龙珊瑚钮坠落于金砖上,摔出一地如鲜血般艳丽的猩红。
  他苦苦隐瞒这么久的秘密,在这一刻,彻底呈现在他的祖父面前。
  朱聿恒不知该如何反应,但见祖父垂头看着他身上的伤痕,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唯有站在祖父的面前,一动不动,咬紧了下唇。
  “这是,三大殿起火那日,出现的?”
  祖父抚上那条纵劈过他胸膛的血线,像是怕让他听出自己的情绪,声音压得极沉。
  “是……”朱聿恒亦沉声道。
  他又指着横缠过腰腹那条,问:“这是,黄河溃堤那次?”
  朱聿恒抿紧双唇,点了一下头。
  皇帝盯着他年轻的身躯看了许久,长长出了一口气,退了两步在椅中坐下。
  “你接连两次陷入昏迷,给你诊治的魏延龄又突然出事,朕就知道,你肯定……出事了。”
  宫灯晕黄的光笼罩在他身上,这位一向刚猛酷烈,令朝臣百姓畏惧胆寒的帝王,面容也似蒙上了一层黯然昏黄。
  朱聿恒喉口似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早该知道,就算他瞒得过全天下,也不可能瞒得过祖父的,毕竟,全天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聿儿……”过了许久,皇帝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朕把魏延龄杀了。”
  朱聿恒心下一惊,说道:“孙儿的病如此诡异,魏院使无力回天,罪不至死。”
  “心慈手软,能成什么大事?”皇帝瞪他一眼,眼中满是腾腾的杀气,适才那一瞬间的委败仿佛只是朱聿恒的错觉。
  “你可以容忍他躺上一年苟延残喘,朕无法容忍!因此我去了他家,把他那个号称尽得家传的儿子抓过来,让他把他爹给弄醒。他儿子说,就算醒来,也只能活片刻了——哼,片刻也够朕问清事实了,否则,朕抄了他全家!”
  朱聿恒心知当时魏家肯定是人间惨剧。若魏家长子强行让父亲醒来,等于是他亲手终结了父亲的寿命。可若不让父亲醒来,魏家满门都要死。
  他知道祖父一向手段残酷,可这次是为了他,他实在无法进言劝告,只能默然静听。
  “聿儿,”皇帝抬起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他抬手握住朱聿恒的手,将他的掌心摊开来,放在自己面前仔细地瞧着。
  “你的命线,还这么长,怎么会只剩下一年时光?朕,绝不相信那个庸医的判断。”祖父包住他的手,让它紧握成拳,而他握着孙儿的双手,紧得仿佛永远不会松开。
  “这个天下,将来朕总得交到你的手中。就算倾尽举国之力,付出任何代价,朕也要让你,好好活下去!”


第57章 幽燕长风(1)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长久以来的颠沛奔波、对前路的迷惘、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的恐惧,都在这一刻,因为祖父的话,而化为乌有。
  朱聿恒喉口一梗,只觉得一股温热冲上眼底,让他的眼眶热热的。
  他勉强控制自己的失态,低低应了一声:“是。”
  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外面喊道:“高壑!”
  门应声而开,常在御前伺候的大太监高壑,弓着背捧进来一个匣子,奉在皇帝手边,又立即退出,将门稳妥带上。
  “看了你的信之后,朕命人将蓟承明所有遗物都筛了一遍,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朱聿恒打开推到自己面前的匣子,一眼便看见了里面那颗铁弹丸。他拿起来,考虑到那张开启的纸便是从蓟承明的暗格中拿到的,便将这颗弹丸按照之前的顺序,左旋一、左旋三……依次按了下去。
  只是在所有步骤都完成后,他掀起桌布,用厚重的锦缎包住弹丸,然后按了下去。
  弹丸轻微的啪一声,缓缓打开。
  依然是分成八片散开的铁莲花,绽放在金红锦缎之中,被绿矾油包围的琉璃之中,也塞着一个纸卷,如一点洁白莲心。
  皇帝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取过纸卷,展开来。
  纸卷不大,上面赫然是蓟承明的字迹,写着密密麻麻几行蝇头小楷——
  微贱之躯叩首再拜:蓟某以此残躯奉匪首而偷生,非怕死而贪生也,只图一死以报旧恩。一甲子之期将至,顺天城下死阵待发,届时全城尽化齑粉,天下大乱正是可趁之机。以我辈微躯祭献火海,伏愿我朝一脉正统,千秋万代!
  这张字条仓促写就,没有落款也没有称呼。
  “一甲子之期……”皇帝思忖着,抬眼看向朱聿恒。
  朱聿恒略一沉吟,说道:“至正年间,关先生(注1)北伐,攻陷元大都之日,距今正好六十年。”
  不必再明言,皇帝也已想起了,近年在山东有愈演愈烈之势的青莲宗。
  “登莱各州逆乱不断,难道这蓟承明竟私下信奉青莲宗,与乱军勾结,企图重建六十年前的韩宋?”皇帝冷哼一声,眉宇间暗带杀气,“顺天城下的死阵又是什么意思?”
  “此事,正是孙儿此番仓促回京的原因。”朱聿恒将葛稚雅所说的话复述一遍,然后又道,“由此看来,蓟承明定是在修建皇城之时,寻到了关先生当年针对元大都所设的机关阵法,因此移花接木,欲利用当年旧阵,来颠覆如今的顺天城。”
  “关先生……”皇帝沉吟片刻,才徐徐道,“他当年统领北伐军,一路北上直击元军、三战高丽之时,朕尚在襁褓之中,太、祖皇帝亦只占据南方一隅。其时天下共奉韩宋为主,而关先生正是韩林儿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他率中路军连下元大都、中都、上都,从中原腹地到荒漠草原,纵横万里攻无不克。可这样的人物,终究也战死六十来年了,又能留下什么东西,足以撼动京城?”
  朱聿恒想着阿南与葛稚雅、楚元知等人的阵法,只觉祖父的轻视十分不妥:“孙儿看蓟承明对此事十分有信心,或许这京城之下,确实藏着当年关先生用来对付元廷的阵法。一甲子正是干支循环之期,若确在近期发动,必对朝廷不利。事关社稷安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望陛下不可忽视。”
  见他这样说,皇帝便问:“那你说说,该如何处理?”
  “此次孙儿回京,带了几位帮手,应能作为主要力量。蓟承明安排阵法之事,葛稚雅了解最深,而且她欲为家族和自身赎罪,必然要走这一遭。楚元知出自雷火世家,蓟承明既然有‘祭献火海’与‘尽成齑粉’之语,想必与火、药霹雳有关,自然有用到他的地方。此外,诸葛家阵法独步天下,此次也得让诸葛嘉跑一趟。”
  皇帝听他说完,又问:“那个叫司南的呢?”
  朱聿恒心知自己在调查阿南的第一天,或许祖父就已经接到消息了,自然也不奇怪他为何知道阿南的事情。只是,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阿南的身份,踟蹰道:“她是海客,又身份未明。这地下机关,怕是与她有一定关系,孙儿还在考虑要不要让她也前去。”
  皇帝皱眉端详着他的表情:“哦?有什么关系?”
  “她所奉的公子竺星河,与蓟承明过从甚密,而且,孙儿怀疑,在大殿起火之前,竺星河曾潜入殿内,孙儿当时发现的檐下白衣人,就是他。”
  “此人确实大为可疑。”听朱聿恒说起竺星河在灵隐寺所书写的字句,皇帝立即断定,“事先潜入殿内窥探、事后又以此等天灾人祸为祭,与蓟承明勾结甚密、又到处网罗能人异士,必是青莲宗妖邪!”
  朱聿恒默然点头,又道:“他是海外归客,孙儿已经命人下西洋打探,但路途遥远,尚未有具体消息。”
  “六十年前,韩林儿溺于瓜洲时,姬贵妃刚刚诞下龙子。当时群雄并起,中原逐鹿,那对母子为求生渡海而去。难道说,六十年了,他的后人还妄图纠结信徒,以此来兴复韩宋?”皇帝冷笑道,“纵然他们青莲宗纠集乡间大堆痴夫愚妇又有何用!韩林儿当初谎称赵林,本就是冒名的大宋后裔,如今天下皆知其为假货,但凡有点见识,谁会奉姓韩的为帝?”
  朱聿恒深以为然,只是提醒道:“但,前朝疆域辽阔不可一世,太、祖从一介布衣起事之时,亦托以青莲宗麾下的红巾军。如今我朝虽盛世太平,但天下之大,总有饥馑灾荒之处,民变不可不防。”
  “你不必忧心这个,丢给朝中那群家伙去办。”皇帝将话题拉回来,道,“所以,这个司南,也是青莲宗之人?你是否想过,她与你同行,或许也是经人授意?”
  对于此事,朱聿恒并无确切把握,但他还是说道:“孙儿自会留意,但阿南,未必是青莲宗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容上,像是在审视他的内心。
  但见朱聿恒神色坚定,一意庇护阿南,他便也放过了,只问:“那么,你准备如何处置那个竺星河呢?”
  这事,朱聿恒确实没想好。见他迟疑,皇帝说道:“世间所有难决断之事,都只需一个字。”
  朱聿恒心知他下一刻吐出来的便是个“杀”字,便道:“他与孙儿的病情有关,以后或许有托赖于他的五行决之处。”
  皇帝停了一停,问:“为何?”
  “魏延龄诊断我的奇经八脉每隔两月会断裂一条,八条尽断之时,便是我无力回天之日。但,孙儿这两月来,发觉自己的脉象,并不是莫名发作,而是,会与灾祸一起发作。”
  皇帝抚须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第一次,三大殿火灾;第二次,黄河水患。”
  “因此,孙儿相信,这怪病必是有人秘密下毒所为。此人用心险恶,将孙儿的怪病与天下灾祸相连,怕是要借此来打击孙儿、朝廷甚至天下民心。因此孙儿一直隐忍不发,就是担心此事泄露后,徒增流言,引发朝野不安。”
  “此等装神弄鬼的把戏,正是青莲宗最擅长的把戏!”皇帝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聿儿,难得你如此识大体,朕心甚慰。只是以后如此大事,你定要首先告知祖父,别再一人独扛。”
  “是。”朱聿恒垂首应了,又道,“孙儿一开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是茫然无措。但这些时日以来,渐渐考虑清楚,既然对方设了如此之局,我们何不反客为主,扭转乾坤?他要以孙儿的病情来攻讦我朱家,那我们亦能以此作为钥匙,利用这几条即将溃乱的经脉,寻找灾祸发生地并将之破解,打开平息祸患的安定之门!”
  皇帝错愕地瞪大了双目,盯着朱聿恒久久不开口。
  六十余年人生,二十来年帝王生涯,他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可在这一刻,看着面前这个面容上写满坚定信念的孙子,他下巴的胡子,微微颤动了几下。
  他想说什么,但终究,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皇帝只是拍了拍自己最挚爱孙子的肩膀,说:“好,我朱家儿孙自当如是!人生天地间,刚强执烈方是立身之本,若有忤逆作乱者,必当迎头痛击,绝不委曲求全,苟且偷生!”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阿南醒来时,推窗看见外面高远的天空。北方的天似乎比南方要更高一些,那蓝色也更耀眼。
  瞥了一眼葛稚雅窗外,几个护卫站得笔直,也不知道昨晚几点轮班的,怎么精神还这么好。再一想,阿言说还有几个女暗卫盯着葛稚雅,阿南不由得又揉了揉自己的手肘。
  “同在客栈,你们彻夜盯人,我一夜睡到天亮,真是羞愧。”
  用过早膳,阿南见楚元知正站在门口,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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