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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在客栈,你们彻夜盯人,我一夜睡到天亮,真是羞愧。”
用过早膳,阿南见楚元知正站在门口,一直向外看,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笑了。
原来是一个捏糖人的老头,此时一大早哪有生意,正在闲极无聊捏着小猪小羊。
阿南见楚元知一脸馋样,便笑着走过去,买了两支糖猪,回来递了一个给楚元知。
楚元知一脸尴尬,忙摆手道:“我一个大男人,吃这种东西干什么。”
“别装了,走之前你家小北都告诉我了。”她咳嗽一声,装出小北那小大人的口吻,说,“南姐姐,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爹偷吃我的糖!他什么甜的都爱吃,连芦苇芯子都要拔、出、来嚼一嚼!”
楚元知顿时狼狈不堪,嗫嚅道:“小孩子……就爱说笑,我这么大的人了偷吃他的糖干什么?”
“不吃吗?不吃我丢掉了。”阿南作势要把给他的糖猪扔地上去。
“啊……这怎么可以糟蹋东西呢?给我吧……”他赶紧接过。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两人回头一看,葛稚雅一身利落打扮,面无表情地束紧衣袖:“多吃点吧,毕竟,去了不一定有命回来。”
阿南笑问:“什么龙潭虎穴啊,这么可怕?”
葛稚雅冷冷道:“六十年前,关先生在元大都设下的机关。”
“关先生?”阿南觉得好像听过这名字,便转头问楚元知,“你知道吗?”
楚元知有些诧异:“你居然不知道关先生?六十年前他带着几万人,凭着九玄阵法从中原打到蒙古上都、又从上都打到高丽王京,转战万里所向无敌,甚至传说他的阵法能移山填海,翻天覆地。九玄一脉百年来奇才辈出,他是最传奇的一个!”
“原来是他!制定了十阶准则的关先生,当年我练习的时候,可恨死他了……”阿南这才想起来,“好啊,这回虽然见不到六十年前的传奇人物,但能见识见识他留下的阵法,也算和他过过招了!”
“有志气。”葛稚雅瞧着她,面带讥嘲,“朝闻道,夕死可矣。”
阿南转向楚元知:“什么意思?”
“就……”还没等楚元知解释,后边马蹄声响,阿南回头看朱聿恒从马上下来,立即上前问:“阿言,那个机关在哪里?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马上。”朱聿恒简短地回答,纵身下马,示意她跟自己往里面走。
阿南见他和后面的诸葛嘉都是脚步匆匆,知道事态必然紧急,忙走到前厅。
朱聿恒已经打开了手边一个匣子,将里面的一张小册页给他们看。
见上面全都是复杂的天干地支与星辰方位,阿南瞥了几眼便道:“看你这么紧急,长话短说吧,这上面究竟是什么?”
“这是蓟承明这些年来,推算六十年前关先生设阵的时间和方位。”朱聿恒指着那上面的时辰,说道,“当时由于其他几路北伐军都败退了,无法巩固防线,所以他们退出了大都。但在退出之前,关先生倾中路义军之力,在地下设了一个足以覆灭整座都城的阵法,只要义军势力再起,便能在反掌之间让元廷化为乌有。只可惜,他一路北上,竟未能再回到这里。”
“难道说,这个阵法一直埋藏在地下,持续运转,以一甲子的时间为循环,现在……时限就要到了?”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幸好我们及时赶到,又幸好,今天早上,我从蓟承明那堆遗物中,发现了这本册子。”
阿南急问:“所以,究竟是什么时候发动?”
朱聿恒指着上面的星辰排列,神情凝重,一字一顿道:“今夜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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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这里的关先生是小说人物,与历史真实人物设定不一样,请大家区别看待哈
第58章 幽燕长风(2)
坍塌的三大殿,断壁残垣未加清理,皇帝也没有重建的意思,任由焦黑的废墟占据了皇宫最前端的大片地方。
朱聿恒踩着满地瓦砾,率众走上被烟火熏黑的殿基,走向后殿仅存的半个墙角。
那里正是蓟承明选定的逃生通道,此时已有一群太监在挖掘下方的地龙坑道,黑洞洞的一片。
上次朱聿恒来此视察时,第一次见到葛稚雅,当时她还是卞存安的身份,趴在地上无比认真地撮土,研究,或者说消除现场留下的痕迹。
这女人,身上有一股男人都比不上的狠劲,所以才能隐藏二十一年,无人察觉。
阿南走到坑道边,朝下看了看,问朱聿恒:“下面情况如何,你有底了吗?”
朱聿恒点了一下头,说:“地形并不复杂,只是阵法似乎颇有诡异之处,看蓟承明的描述,似是绝不可能破解。”
“绝不可能?”阿南眼睛顿时亮了,立即道,“那我非得下去看看不可!”
见她如此兴奋,朱聿恒默然望着她,说道:“下面很危险。”
“再危险的阵法,也得有人去破啊,我千里迢迢跟着你跑到顺天来,一听说是关先生设的阵法,吓得转身就跑回去了,这像话吗?”阿南扬眉朗声道,“再说了,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顺天城被毁掉,近百万黎民家破人亡?”
朱聿恒抿唇不语。阿南又问:“地下空间如何,大吗?能容纳多少人?”
“具体未知,但应该无法让太多人进入。”
“可不是么。”阿南蹲在地道口看了看,说,“而且时间这么紧迫,仓促间也无法制定更好的办法了,那就咱们几个人先下去看看情况。”
她抬手指了指楚元知和葛稚雅,又比了比自己与他。
朱聿恒正要说什么,只听她又道:“别担心,行就行,不行咱们就跑。实在破不了,子时发动之前,咱们逃出去。”
一直站在后面听着的诸葛嘉,此时插话道:“圣上已经吩咐了,提督大人不能下去。”
阿南回头看他一眼,道:“那可不成,若下面机关复杂的话,我需要他帮我。”
“这是圣旨,难道你还敢抗旨不成?”诸葛嘉眉眼锋利,冷冷道,“此次探阵由我领队,已经选定了几个好手,到时候你们配合我即可。”
“好吧。”阿南对着朱聿恒做了个无奈表情,悄悄凑到他耳边笑道,“看来,皇帝舍不得你呢!”
她的气吹在耳边,话语中的不明意味让朱聿恒心口微动。正抬眼想看看她的神情,她却已经笑嘻嘻地退开了两步,对诸葛嘉做了个招呼手势:“那就走吧,诸葛提督。”
她一向喜欢鲜艳的衣服,今日樱草色衫子配艾绿罗裙,腰与袖收得极紧,身形利落又高挑。
走到地道入口,阿南转头朝他笑了笑,便纵身一跃而下,如一枝花在春风中的姿态,一闪即没。
朱聿恒走到地道口向下看去。被挖开的洞口,泥土尚未清理干净,黑洞洞的入口冒出微微凉风,扑开此时的炎热天气,侵向他的肌肤。
她已经消失于黑暗之中。
楚元知和葛稚雅跟着阿南相继跃下。朱聿恒抬起头,诸葛嘉带着自己选定的几个得力下属,向他抱拳辞别,也跳了下去。
地洞下方六尺处,便是一个斜斜向下的洞口,只能容纳一人勉强弯腰通行。
诸葛嘉与下属身形高大,到最狭窄的地方,只能将松明子咬在口中,趴下往里面爬了一段。
幸好地道并不长,不多久眼前一亮,已经到了一个较大的空洞内。虽还没有活动空间,但至少不必弯腰站着了。
阿南一身颜色鲜亮,首先呈现在他们的火光之下,然后是站在她身边的楚元知。一身黑衣的葛稚雅,正靠在洞壁上冷眼旁观。
诸葛嘉见阿南拿着火把一直在照着洞壁,便上来仔细看了看,脸色顿时沉下来。
这是一扇看来怪模怪样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纵横两根木头呈“十”字型,附在门上,卡住上下左右,将门嵌在土壁之中。
在木十字交叉的正中间,是一副嵌套式的空木壳,下方挂着木刻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十三个字。数字间不相连的笔画,由细绳固定,看来端正整齐。
按大小来看,木壳当中正好可以容纳四个木字并排放入。
“看来,是个数字排列锁。”诸葛嘉拿起那几个木字,看了看说道,“要从这十三个木字中选出正确的四个字,然后按顺序排列好,推进木壳,就能打开门上的暗锁。”
“对,但现在的问题是,”阿南抬手在木壳上轻敲,说,“我们不知道应该选哪四个木字,更不知道这四个字的顺序。”
“十三个字,按照几率来说,排列可能性成千上万,我们如何能知道?”诸葛嘉放下那些木字,口气强硬,“反正没多少时间一一尝试,这扇门并不牢固,干脆,我们直接把它拆了!”
“想拆的话……”阿南微抬下巴,示意楚元知,“你先问问那位楚先生吧,他家的院门设置,与这扇门原理大致相同。”
诸葛嘉回头看楚元知,楚元知依言走到门边,将门与土壁连接的地方指给他看:“这门的四面有上百根火线与内壁相接,火线上垂坠着无数特制的小石块,或大或小,靠着彼此重量的牵制,维持着精妙的平衡。当你将四个字按照正确的方式嵌套好推进去之后,正确的火线被扯动,门便能安然打开。可如果你拉错了一条线,或者擅自去动这扇门、和旁边的土层的话……”
楚元知用受过伤的手,颤抖地顺着门框,往旁边的土壁指去:“一根线扯动,便会引发所有彼此牵系的火线瞬间联动。而火线一旦牵动,上面的石子便会全部落地。石子落地,机括启动,地道必被炸塌封闭,我们都将活埋在这土层之下,绝无生还的机会!”
诸葛嘉脸上的肌肉微微一跳,收回了按在门上的手。
他身后几个下属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此时也是神情凝重,盯着那扇门不敢出声。
“那如果……”诸葛嘉想了想又问,“我们换个方向,从别的地方开挖下去,是否能行?”
“第一,你怎么知道除了这个入口之外,其他地方有没有设置机关?到时候我们只知道方位,挖下去时碰到机关,说不定比这个更麻烦。”阿南揉着低久了有点酸痛的脖子,反问,“其次呢,你们不是说,今晚子时,里面的杀阵就要启动了吗?哪还有时间找方位往下挖?”
诸葛嘉皱眉思索,久久不语。
阿南见他这样,转身便往外走,说:“你先慢慢想吧,和数字有关的问题,我知道找谁最合适!”
大火焚烧了巨木大殿,却未能毁掉殿外日晷。
朱聿恒站在废墟之中,没有离开。身后的太监们替他撑起黄罗伞,遮蔽出一片阴凉。
而他却只一动不动站着,看着日晷的影子,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转移到他的面前。
距离午夜子时,不过四个时辰了。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折断那即将西沉的金乌翅膀,让那注定到来的黑夜延迟一刻。
昨日与祖父的对话尚在耳边。他誓要扭转乾坤,利用身上的怪病,寻找灾祸的来源。可圣上一声令下,他明知这个地下杀阵与自己关系匪浅,火灾中第一次出现的这场大病,很可能就要从这个地下寻找根源,却依旧只能呆在这里,等待着别人为他寻找最终的答案。
阿南……现在在地下,走到哪里了呢?
他看向自己的脚下。焚烧后的废墟,早已被野草野花入侵。盛夏时节,所有的砖缝间都有杂草拼命钻出来,开出米粒大的点点黄花,执着地在这焦黑废墟中繁衍下去。
这金黄与深绿,让他眼前又出现了那抹樱草色的身影,义无反顾投入黑暗之前,她转头朝他微微一笑,云淡风轻。
她每次为公子而奔赴前方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样朝竺星河露出笑容?仿佛前方等待她的,是春风,是秋水,是皎洁的月与馨香的花,而不是稍一疏忽就永远埋葬了她的凶险之地。
曾经说过,不会让一个女子挡在自己身前的他,现在与竺星河,又有什么区别?
他屏退了周围所有人,在烈日下,一步步登上城台马道。
高台之上,大殿高临虚空,下方是紫禁城的护城河,粼粼映着湛蓝的高天。
朱聿恒看到大半个京师在自己的面前铺陈。近百万人居住于此,这座在古老的幽州城上重建的宏伟城池,楼阁屋宇街衢巷陌无不气象俨然。
此时此刻,夏日闲适的午后,大街上并无多少人。倒是小巷内许多人在树荫下乘凉,摇扇的汉子,下棋的老人,玩闹的儿童……卖瓜卖水的贩子被人围住,热闹的讨价还价声传不到高高在上的他耳中,却依然可以从那人群的攒动中感受到一二喧闹。
他站在皇宫的至高处,俯瞰着这座天下最壮丽也最宏伟的城市,看着日光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