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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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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岸上的人怎么能察觉得到她这轻微的拉扯,她还在快速上升。
  阿南只能当机立断弹出臂环上的尖刃,斩断腰上绳索,硬生生在海面下方停了下来。
  她捏住口鼻,在窒息的晕眩之中,勉强控制着自己慢慢冒出水面,重回到温暖的阳光之下。
  船上众人正拉着断掉的绳索惊惧,见她冒出了水面,卓晏不由惊喜地扑到船边,和众人一起七手八脚将阿南拉上船。
  阿南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只觉眼前一阵发黑晕眩。面前的大海与蓝天仿佛统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嘈杂在耳边急促轰鸣着。
  她意识模糊地倒在甲板上,只觉得口鼻中尽是血腥味,忍不住呕吐了出来。
  “阿南,你流了好多鼻血啊!”卓晏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给她递上帕子。
  阿南捂着鼻子,靠在船舷上喘息了许久,才略微清醒一些,恍惚道:“太久没下水,阴沟里翻船了……看来,得回去准备下,过两天再来了。”
  铁门被当啷一声推开,蜷缩在稻草上的绮霞惊得猛睁开眼。
  “出来,问话!”狱卒大声道。
  绮霞踉跄跟着狱卒走出囚室,到了后方一间净室。室内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上都设了崭新锦袱,甚至还熏了炉香。
  绮霞瞬间心慌气短,正揣测着是什么人提审自己排场这么大时,却见周围所有狱卒都退了干净,只有一人从门口进来,声音清朗沉稳:“你是教坊司笛伎绮霞?”
  来人身姿笔挺,身上艳烈的朱红罗衣也夺不去一身泠然高华。那超卓不群的气质,让绮霞一见便认出是那日到酒楼找阿南的“阿言”。
  想起阿南说过会帮自己的,绮霞当即颤抖着跪伏了下去:“是,绮霞求大人救命!”
  朱聿恒随手指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我……我坐不了。”绮霞杖责的伤还没好,嗫嚅道。
  朱聿恒便将手边一个盒子递给她,说:“阿南托我转交给你的,你看看吧。”
  绮霞迟疑地接过盒子,用紫胀的双手掀开盒盖一看,里面是一支轻盈的花钗。
  细细的钗身上开出三四朵以薄金片为花瓣的玫瑰花,花瓣上镶嵌着米粒珠以作露水,花后隐现金丝缠成的云霞,云霞后是一颗明月珍珠,照得整支钗子花好月圆。
  “阿南说,这是用你的素股金钗改造的。我想她是希望你摆脱过往伤痛,拨云见月,以后会有花好月圆的一生。”
  他看过卷宗,自然知道绮霞与苗永望的过往,也知道阿南的用意。
  绮霞紧紧抓着花钗,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呜咽,含泪重重点头。
  “原本我近日忙碌,没空亲自过问你的事情。但阿南跟我说,你是个很仗义的姑娘,之前她落魄的时候,你因帮她而与人争执,把自己的笛膜都打破了。”
  虽然只是很小的事情,但阿南告诉他时,曾很认真地叮嘱:“阿言,我从小在海上闯荡,仇敌很多,但朋友很少。绮霞是我朋友,所以我一定得帮她到底。”
  那时朱聿恒望着她纵马远去的背影,心口不由得涌起轻微的悸动。
  他想,阿南过往的人生,一定很孤独,很艰难。不然她不至于因为别人对她有一点点好,就千倍万倍地回报——
  对萍娘,对绮霞,对他……都是如此。
  他拉回思绪,看着面前的绮霞,口吻依旧淡淡的:“更何况,苗永望这桩案子与行宫的变故或有干系。而你在这两桩案子发生之时,都在现场不远,相信你应该能为官府破案提供助力。”
  绮霞拼命点头,但随即又开始迟疑:“但是……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一股脑讲出来了!”
  朱聿恒将她的口供再翻了一遍,见她翻来覆去招的都是些现场已知的证据,便将册子合上了,起身道:“回忆或有疏漏,我带你去案发现场再看一遍,也许能有进展。”


第76章 远山鸣蝉(1)
  十六楼朝朝欢笑、夜夜笙歌,早已恢复了常态。只有那日苗永望被杀的房间,如今房门紧锁,禁止出入。
  朱聿恒带着绮霞进门,见里面所有陈设都还保持着当日的模样,甚至连那个打翻的水盆都还扣在地上,周围大片干掉的水渍。
  “当日我进门时,苗大人也刚到,天气炎热他浑身冒汗,我绞毛巾给他洗了把脸,结果他跟我说这回到应天,少则三两天,多则十来天,他就要升官发财了,到时候他和家中母老……妻子商量下,定能帮我赎身……”绮霞努力回忆那日发生的一切,连苗永望那天找自己说的话都抖搂了一遍。
  “他有何底气,敢说这种话?”朱聿恒嗓音略低,带着些寒意,“登莱动乱,他身为当地父母官,按律定被朝廷查办,他居然敢认为还能升官发财?”
  绮霞不知道他的身份,只讷讷点头:“他真这么说的。只是我早听腻了这些鬼话,懒得听他胡扯,就把话题带过去了……”
  朱聿恒沉吟思索片刻,又指着墙上那个眉黛痕迹问:“那是你画的?”
  绮霞这才发现墙上有三条月牙痕迹,凑在一起像是一朵莲花。她惊讶地上前仔细瞧了瞧,摇头道:“不是我的,这螺黛很贵的,我可用不起。”
  刑部一群人虽然勘察仔细,朱聿恒也是思虑周到之人,但对于眉黛这种女子的东西,一群大男人哪有研究。
  听她这么说,朱聿恒又仔细看了看那痕迹,道:“你详细说说?”
  “这是金兰斋最好的远山黛,二两银子才一小颗。我们普通姐妹用的是半钱银子一大盒的那种眉石,画出来又黑又僵。听金兰斋的伙计说,这种螺黛是用波斯的黛石和青金石、云母、珍珠一起捣碎过筛压制阴干的,远看带点微青,细看有朦胧闪光,跟我们用的是天上地下。”
  朱聿恒仔细查看那几抹青黛,确实如她所说,看起来微青且有光泽,与寻常不同。
  “酒楼的人说,梅雨季墙上发霉,因此他们前几日刚刚粉过墙,而你们是第一个用新刷的房间的。所以,你当时进屋后,应该就看到了这个痕迹?”
  绮霞摇头:“没有,我真没注意过墙上的痕迹,而且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朱聿恒略一沉吟,猜测这应该是在苗永望死后才出现的。
  毕竟,这标记做在墙上如此显目,他和阿南都能一眼看见,绮霞这种对妆饰十分关切的人,早该凑上去看个清楚了——除非,眉黛出现的时候,苗永望已经出了异常,绮霞才无暇关注到闲杂的东西。
  “去查一查当时在楼中的人,有谁用的是这种远山黛。”朱聿恒吩咐刑部的人。毕竟,杀人后仓促留下的,极有可能是突破口。
  将绮霞带回狱中,朱聿恒让江宁县换了个净室关押她,又命人送了她的日用物事进去。
  诸葛嘉等候他已久,见他回来,赶紧将手中一本册子呈上:“殿下,这是袁才人的验尸报告,请过目。”
  朱聿恒接过来看了看,比他所想更为凄惨。袁才人被冲下河滩之后,由于水力回激,在下方潭中逆流而上,冲到了水潭上游,以致未能及时搜寻到。
  正值夏日,她的尸体又被山中猛兽拖到林中,啃咬得面目全非,找到时已腐烂生蛆,惨不忍睹。
  不过,虽然面目不存,但因为尸体腿上的胎记尚存,所以经过她身边宫人的辨认,最终确定了身份。
  “若非江白涟这种熟悉水性的人在,谁又能想到被瀑布冲下水潭后,尸体会被逆流冲到上游呢?”诸葛嘉见朱聿恒神情沉郁,掩了档案一言不发,只能试探着替手下找场子,“可见水性凶险难测,实非常人能解。”
  朱聿恒想起缓缓点了一下头,心里又难免想起阿南来——不知道她去东海了吗?水下凶险,她又是否一切顺利?
  似乎是应了他心中所想,杭州的消息正火速送到。
  信内,卓晏急迫之情跃然纸上:“阿南下海受伤,已火速返岸。”
  离开海太久了,真是今非昔比。
  “当年我在海上,潜得再深再久也跟没事人一样,如今流这么点鼻血,能有什么关系?”阿南被卓晏按着休息了两天,实在躺不住了,对他抱怨。
  “不行,你给我好好躺着,提督大人交代了,一定要好好关照你。”卓晏对姑娘家的事情特别上心,牢牢记得她喜欢吃的菜,殷勤地每日送到她房中来。
  阿南心说,这是关心我啊,还是怕我有什么异动啊,至于盯这么紧么?
  不过以她的道行,卓晏要看住她,怕是不大可能。
  “阿晏,将来谁嫁给你,可算有福了。”阿南愉快地吃着饭,和他闲扯。
  “就我这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如今家里又失势,谁肯嫁给我啊。”卓晏说着,脸上倒是不幽怨,“再说了教坊姑娘们多好,个个年轻漂亮又多才多艺,比娶个老婆回家管自己可好太多了!”
  阿南给他一个白眼:“幸好阿言不在,不然还不被你带坏?”
  “他……他肯定不会受我影响。”卓晏说着,默默把“他将来会有三宫六院”几个字吞回肚子里去,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喏,应天送来的急件,你看看。”
  “挺快啊,两天就一个来回了。”阿南拆开信看了看,说,“阿言说他知道了,已经让官府选择海边善水的渔民,还让他们妥善准备一切下水物什,现在万事俱备,就等我恢复了。”
  里面还写了已经派了应天的太医携带伤药赶赴杭州,希望她先好生休养,一切以身体为要云云。
  阿南笑眯眯看着阿言的嘱咐,没有告诉卓晏。
  卓晏又好奇地问:“阿南,你下水后发现了什么啊?为什么只叫我们把那周围守住,不许任何人下去?”
  “水下有点问题,我要和阿言商量商量。”阿南喝着小米粥,又捂着胸口说,“唔,我好像真的是伤到了,挺痛的……大概要养几天呢。对了我写了个配方,是下水要用的药,阿晏你记得亲自帮我去配药哦,这个至关重要,不能配错了!”
  卓晏接过药方,把胸脯拍得山响:“阿南你安心休养,我一定蹲在旁边盯着他们配药,放心吧!”
  把卓晏支走后,阿南一骨碌爬起来,换了件不起眼的衣服,直奔吴山而去。确定没人跟踪后,她和自己人碰了个头。
  “魏先生,这是我请人根据你们传递来的消息,算出的放生池中心径。”阿南将朱聿恒得出的结果交给他们中最精术数的魏乐安,只字不提这其实不是“请”而是“骗”来的。
  魏乐安一看那上面的数据,顿时惊呆了:“这……居然真的能算出来?我知道公子在放生池上被牵丝捆缚后,已经算了十来天了,可进度还没到三分之一呢!”
  “他只用了两个时辰。”阿南见魏乐安震惊得眼睛都快掉下来了,心里暗自有点骄傲——毕竟,这可是她调教出来的阿言,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合她心意。
  “不过因为担心他会看出这是放生池,所以我抽掉了一批内容,你还得把它补完才能得到最后的结果。”
  魏乐安激动道:“南姑娘放心,有了这些,推算后面的不是难事!我估摸着……两三天内,我准能成!”
  司霖在旁边抱臂看着阿南,冷冷插话: “帮手呢?你算来算去,怎么不说谁跟你去?”
  “没法带人去。我仔细推算过那个水下的机关,人越多,水波越混乱,造成的扰乱越多。”阿南说着,不自觉又叹了口气,心道,若说有人能帮自己,或许只有阿言了——
  可惜,这世上最不可能帮自己破阵的,就是阿言。
  “还有,你上次不是说,为了保住公子这些年的根基,咱们最好不要与朝廷正面对抗么?如今你这是准备直接杀进去了?”
  “公子这些年来辛苦打下的基业,我当然难舍。可如今看来,也顾不得了。”阿南示意司鹫出去观察外面动静,又将门掩上,目光才一一扫过堂上众人,让他们都注意听着,“毕竟,朝廷很可能已经知晓公子的身份了。”
  堂上众人顿时大哗,冯胜最激动,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他的激愤:“怎么走漏的消息?知道真相的只有咱们这群最忠心的老伙计,难道是出了内鬼?”
  “是个叫蓟承明的太监,之前是内宫监掌印,你们谁接触过吗?”
  堂上众人沉默片刻,最后是常叔道:“他对老主子忠心耿耿,是我们上岸后联系的人之一。但我听说他数月前在火中丧生了?”
  阿南扫过众人表情,心下微沉——看来,除了她之外,其余人大都知道蓟承明的身份。
  她十四岁出师后,便发誓效忠公子,用三年时间为他立下汗马功劳,他被尊奉为四海之主时,她就站在他的身旁。
  她曾认为自己是他最依仗的人之一。可现在看来,她似乎有点高估自己了。
  常叔察觉到她神情异样,立即解释道:“南姑娘,我们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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