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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思承还牢记沈恩知此前的嘱托:“我知道你说不能带外人来,但他是我表哥,还是薇薇姐的老同学,应该没事吧。”
沈恩知正对穿衣镜,并未分出视线给他,边细致地整理衣领边说:“没有下一次。”
贺思承笑得一脸纯真:“明白,恩知哥,百分百明白。”
出了房门,贺思承扯两下唐劲的衣袖,好奇地确认:“诶,你之前说的是真的?薇薇姐真和他哥哥也交往过?”
唐劲颔首说:“对,我亲眼看见的。当时在学校里,除了我应该没别人知道。”
唐劲在心里反复翻检着沈恩知方才见到他的表情,如同在看一个完全的陌生人。神态稀松平常,语气疏离礼貌,毫无异样。
沈恩知的演技比他认识的所有演员都要出色。
唐劲险些讽笑出声,但掩饰得很好。
贺思承又带着他下楼去见盛凌薇。
她听完贺思承的介绍,上下打量唐劲两眼,认出他是个二三线演员。尽管和贺家沾点亲戚关系,也不应当出现在这个场合。
她本来就有意避开这类半只脚踩进时尚圈里的朋友,甚至连蒋睦西也没邀请。
唐劲身材健朗,容貌周正,一身沐浴阳光的蜜色皮肤。眼皮软塌像含着一汪水,笑起来跟下眼睑捉在一起,怎么看都真诚和善,跟所有坏心思不搭边。
他就这样笑盈盈地看着她,立起一根手指冲向自己的脸:“盛凌薇,你真不记得我是谁了啊?”
盛凌薇盯着他的五官看,渐渐地,把熟悉的味道看出来。
她不由挑眉:“唐小胖?”
……
上初中那会儿,唐劲身材猛地抽长起来,高出班里所有人半头还多。高中时盛凌薇回去上学,两人还分在一个班。
盛凌薇是成绩拔尖的优等生,人又长得漂亮,就是有点无伤大雅的心高气傲。
哪怕后来摔断了腿,依然有很多男生或暗恋或明追,她吃过苦受过教训,因而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初中就收到过唐劲的情书。拆也没拆,随手塞回去。
整个初中时代,唐劲都在为此暗自憋气。等到高一盛凌薇拄着拐杖来学校,这下可被他逮到机会,趁着老师不在的空当,追在后面一个劲儿喊她小瘸子。
盛凌薇觉得肤浅又幼稚,没劲透了,也从不往心里去。但长此以往,总归还是烦腻。
叶恩弥虽然和她也是同班,但对这件事并不知情。经过盛凌薇腿伤那件事,他被罚得狠了,高一开头两周还在禁足,谁也不让见。
盛凌薇忸怩了一段时间,终于决定主动找他讲讲话,一天回家就对热娜说:“我去找恩知哥问功课!”
然后坐在轮椅上,被推着送到隔壁沈家去。
沈恩知给她讲了两道题,敏锐地发现她根本无心学习,于是歇了笔,笑问她怎么了。
“我……也没事,就是想问……”声音在口中挣扎了一下,“叶恩弥在干嘛呢。”
沈恩知眸中有些意外的神色,还是回答:“我哥还在关禁闭,把门反锁了。”
一听这话,盛凌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急了,央沈恩知留在屋里替她打掩护,自己扶着墙去寻叶恩弥的房间。
沈家的房子真大,走廊又深又长,淤散着家具沉沉的木气,闻起来凉郁发涩。
她艰难来到门口,稍有犹豫,还是轻轻叩响。
“叶恩弥?叶恩弥。”她低叫了两声,里面的少年没吭气。
“你怎么回事呀。”她得不到回应,手心慢慢起了汗,腻得握不住那铜色的门把手。腿伤还未愈,身形失去重心,嘭地跌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不轻,盛凌薇耐不住痛意,嘴里小叫一声。门马上开了,出来一身松软的淡蒸栗色家居服,称得叶恩弥脸孔苍白。
他蹲下来扶她,很快地问:“疼不疼?你疼不疼?”
盛凌薇摇摇头。
“明天又要去康复训练了,这才叫疼呢。”她只是这样说。
叶恩弥用一只手臂做她的脊梁,撑起她身体大半的重量。就这么半抱着盛凌薇,送到自己房间扶手椅的软垫上。
明明冬天都穿得严实,哪怕在有地暖的室内,也是隔着两层薄衣料的,可他的体热还是全渡过来了,将盛凌薇烧得满脸漫红,连耳根都在烫。
真奇怪,没道理,为什么会这样,不应该……
肯定是他的呼吸声太大了。
她蜷缩在扶手椅上,对面是靠坐床沿的叶恩弥。盛凌薇定了定神,出声:
“哎,你……”
“你……”叶恩弥也在同时开腔,两个人在空中碰了碰目光。
哪怕两人之前交集甚少,盛凌薇甚至一度对他抱有负面态度,而今少年人之间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距离一下子就变得亲近许多。
盛凌薇马上问起从前不会关心的问题:“你怎么不去学校呀?”
“过两天才行,这不是挨罚呢么,我爸气儿还没消。”叶恩弥答,视线轻轻擦过她的脸,停在那双细白的腿上,定了定睛,又撤开视线,“好点儿没?”
“还行吧,就是不太能走路。”
叶恩弥略点一下头:“没谁欺负你吧,咱们学校有的人挺无聊的,不用搭理他们。”
“没有。”盛凌薇说。
她是真不觉得唐小胖那种行为够得上被称作欺负。
再去学校,他又来骚扰。盛凌薇自己在课桌前专心低首做习题,坐姿端正笔直,还是一派清高模样,甚至吝惜于抬一寸眼皮。
唐小胖只觉自己总遭她瞧不起,一张满饱的圆脸益发鼓胀起来粗声恶气说:“不都成了个残废吗,还跟这儿神气什么。”
旁边忽然一道男生的声音:“你说谁呢。”
微暗的,丝丝的哑,不够清亮,拖着懒洋洋的语气。直接把唐劲说怔了。
而盛凌薇则一下丢了笔,撑目去看,眼神晶晶亮。
叶恩弥跟同龄人在一起总显得成熟,倒不是样貌上的老成,是他浮泛的外表之下天生有一股劲在,被血筋和脊梁扎实地撑持住的,立起他整个人的气质。
他就站边上,单肩背着书包,眉目深长飞挑,就坦然地露着这一股劲。
明明在校内还算安分,却很受同龄男生追崇,总让人觉得是个小霸王,不好去招惹的。
唐小胖立时沉默了,眼珠向旁边撇过去,又转回来,就是不敢看他。
“别往别处看啊,问你话呢。”叶恩弥话里带点笑的调子,似有若无的,眼睛里面却没表情,“你说谁?”
“跟这人较什么劲儿啊,走了走了。”
盛凌薇把手一抬,叶恩弥即刻会意,马上递过来胳膊。
明明两个孩子此前并不亲近,在这一刻却仿佛天生存在默契。
她顺势扶上去,动作自然而然,借力缓缓站起身,跟他一并往教室外走,故意说:“叶恩弥,你怎么来上课啦,今天爷爷让我去你家吃饭……”
唐小胖被晾在原地,形容尴尬。
过了半晌,班主任进屋来,他跺了跺脚挤到讲台边,指着门口告状:“老师,我举报他俩早恋!”
……
如今回想起来,唐劲自己也承认,那时的他纯属是气急败坏。
可是他没料到高三那年,真的看到盛凌薇和叶恩弥背人耳目偷偷亲热的画面。
谁能想到时过境迁,她要嫁的人却是叶恩弥的亲弟弟。
唐劲对她和善地笑:“小时候不懂事,说了很多混蛋话,你别放心上。”
盛凌薇摇摇手,也没太在意。就是有点惊奇,中学时的小胖子瘦下来,相貌居然可圈可点。
她转过身,没注意到移开视线的时候,唐劲的眼神瞬间降冷下来。
这时她忽然被小鹿远远喊住,说沈恩知叫她出去一趟。
沈恩知这会儿应该在楼上准备,是有什么急事么?
结果一到外面就见到叶恩弥,他的神态好不对劲,开口语速快极了,每个字都套连起来,不加牵绊地迸出齿关,仿佛多留一秒就要烫舌头:“薇薇,我必须得见你……不行,求你了,求求你,薇薇,你不能嫁给别人,我还要……”
可是到了耳道里,却像一排碎钉子,扎得她隐隐的疼。她不想再听。
“行了叶恩弥,你有完没完。你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头也不回走了,现在装深情给谁看?我没工夫听你的滥借口,听你有多少不容易多少苦衷,难不成还有人逼着你离开我?”
盛凌薇浑身剧烈地打抖,几乎站立不稳,叶恩弥伸手要来扶,她甩了胳臂一把挥开,“我现在喜欢沈恩知,不,我爱他,我答应了要嫁给他,别来打扰我了,你到底能不能听明白?”
越说越快,越说越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声嘶力竭,从嗓眼里破出来,像是一刀劈在他心上。
叶恩弥沉默良久,耷眉低眼说:“能。”
他垂着头,不给她看见脸上的表情,声音也反常的空洞:
“不管你信不信,薇薇,如果我有选择……”
她生硬地打断:“别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叶恩弥仍执拗着不放弃:“薇薇,要是你嫁给别人,我会……”
盛凌薇捂着耳朵扭脸就走。衣裙柔滑的缎面流动在顶光之下,逶迤出一地金痕。
他怔怔去看,下意识抬起手,指尖一收一张,什么也没能抓住。
直到她的背影消隐在视线尽头,叶恩弥才悄无声息笑了一下,没人看见,喁喁低语也只有自己在听。
“我会很难过。”
……
仪式准时在白沙滩上举行,海风也垂怜一对新人,融融舒和地飘拂而过,勾弄着在场每一条丝巾和飘领。
唐劲面上笑得两排牙齿都要满出来,随着人群一道簇拥着上前去,诚挚恳切地送出祝福。
同时冷眼看着沈恩知与盛凌薇拥吻的画面,喉尖不由掖起一丝冷笑。
是在高三时班里一场成人仪式之后,同学大都散去了,他落了东西在教室,于是走到半途折返回去,无意中看到叶恩弥半靠着课桌,把盛凌薇抱到怀里。
叶恩弥那时还是个形致挺拔的大男孩,低敛面孔注视着她,额发软垂,眉宇和眼眸漆黑。
他仍是那揶揄口吻:“薇薇,你刚才是不是偷偷看我来着?”
盛凌薇侧脸囫囵在他心口蹭了两下,肢体亲密无间,嘴上却不承认:“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在看你旁边隔壁班的美女。人家比你强多了,那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嗯,确实。”叶恩弥露出薄笑,声音也在调侃,“但我喜欢任性妄为胡搅蛮缠的那种美女。”
盛凌薇头脑机敏,听着听着就恼了,使劲掐他手背:“叶恩弥!你再骂我一句试试看……”
叶恩弥直叫冤屈:“我不是在说我喜欢你,还顺便夸你漂亮?薇薇,别不讲道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漂亮的长手指托她下巴,低头去亲。少年人不懂收敛,体热和力度都是极致,盛凌薇在他口舌之间酥到后脊梁,下唇被他轻轻舔咬着,含混地说:
“你从哪儿学来的?用舌头……”
他脱开嘴唇,又在她面颊响亮地吻了两下,依稀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我在这方面一向无师自通。”
紧接着,又慢慢往下,挪到唇心。
唇齿缠绵声里,唐劲就在门外听。
透过教室门上一方窄窗,他用手机拍下许多画面。
隔天唐劲跟着学校戏剧社到北京四中交流演出,意外偶遇了时任舞台双语主持的沈恩知。那会儿唐劲还不知道叶恩弥有个孪生兄弟,只当这是他本人戴平光眼镜的扮相,于是在后台一处没人的地方,抬手揽上沈恩知的肩,一脸坏笑:
“我说,你和盛凌薇,是不是……”
对方忽然凝目看过来,淡淡问:
“你有什么证据?”
唐劲那时没留意,他咬字非常规整,嗓音也比叶恩弥要更透亮、柔润一点。
唐劲还闻到一种气味,不甜不苦、近乎无嗅的洁净气味,应该来自这个人的身上。
他没多言,打开手机展示出照片。
“说个价吧。”沈恩知看过便说。
唐劲本意就是想以此讹点钱花,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提议。他将信将疑报了个极高数额,给自己留点讲价余地。
沈恩知唇角忽然微扬起极小的弧度:“我给你十倍。”
唐劲那时没敢相信,觉得自己遭人捉弄,一时气恼地呛声:“叶恩弥,我警告你别逗我玩儿……”
对面的人却一径从容优雅的姿态:“等下活动结束,我带你去拿现金。”
“忘了问,怎么称呼?”他镜片后双眼平和,并不受挑衅,似是永远无悲无喜,“我是沈恩知。”
……
仪式结束,还有后半场酒会。盛凌薇手里握着捧花,沈恩知弯腰帮她轻掸裙尾沾染的砂尘。
叶澜就在这时找过来:“薇薇。现在方便么?”
她摇摇欲坠的神态过于明显,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沈恩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