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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庄刺史之外的十一名考官皆被押入了密室,接受罗太守的严刑盘问。
重刑之下,还真让罗太守把真凶给查出来了。
那是一名姓吴的阅卷考官,在贡院矜矜业业地干了二十年,平日里老实得像个古董,罗太守原本觉得最没可能的就是他。
看来不背叛不是一个人的道德高,是筹码不够高。
“那人给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把萧六郎的试卷毁掉。我原本是准备了墨汁,打算伪装出萧六郎本人不慎弄脏试卷的情况。这种情况我见的多了,都是当废卷处理,没人会去核实。可是我还没动手,被我支开的汪大人回来了。
我手一抖把墨汁泼自己身上了,再去找别的墨汁也来不及了,恰巧手边有几张空白试卷,我便拿了一张替换了。”
“那人长什么样?”
“他蒙着面,我没看清。”
“声音?多高?”
“我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
罗太守把审讯的结果禀报了庄刺史。
一般来说,科举中出现舞弊的状况,所有人的考卷都将作废重新再考一次,这么做官府伤筋动骨不说,也会令不少考生崩掉心态。
考试从来都是实力与运气的结合,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下一场一定发挥得比这场更好,更无法保证别的考生不会趁势赶超。
当然,对于落榜的考生而言,这无疑是一次白捡的契机。
可问题是,萧六郎就算被人换了一张白卷,他也依旧凭着十一个甲等、一个乙等通过了院试。
换言之,该录取的都录取了,落榜的本就是该落榜的,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名次可能都往前排了一名,而萧六郎则失去了案首之位。
罗太守感慨:“那人大概没料到,都这样了萧六郎还能通过院试吧,只是可惜了,萧六郎本该是有机会成为案首的。”
庄刺史正色道:“这件事可大可小,目光放长远些,它就是一件小事;若平生止步于此,那它就是一件大事。”
小三元足够一个秀才风光一阵子,但也仅仅是一阵子。
他若真想扬名立万,就必须继续去考乡试,乡试中举人后再进京赶考。
院试并不是一切的终点,恰恰相反,它是科举之路的起点。
庄刺史道:“这件事决定权在他自己,你去问他是否需要重考。”
重考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重考了,而是所有参加院试的人将八股文与帖经两场考试再经历一遍。
罗太守去了客栈。
他见到了萧六郎,委婉地道明自己的来意,问萧六郎是否重考。
萧六郎没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推开窗子,让他看了看一楼大堂中正在相互交流成绩的学子——榜已经放出去了,没考上的灰头土脸,考上的红光满面。
这一瞬,没人知道他内心经历了什么。
“这些考上的考生都是无辜的吧?”他突然说。
罗太守闻言就是一愣,半晌才哑声道:“是啊,你毕竟没落榜,所以不存在他们之中有谁多占了一个乡试的名额。”
萧六郎望向那些考生,道:“如果重考一次,他们之中会有人考不上吧?”
罗太守叹气点头,这是难免的,重考心态都崩了,很难去正常发挥了。
“那么罗太守你呢?”萧六郎问。
“我……什么?”罗太守愕错愕。
萧六郎道:“听说罗太守的任期快到了,院试重考是大事,需上报朝廷,记大过,会影响罗太守的连任吧?”
罗太守无奈点头。
本朝对科考管制极严,一旦因舞弊重考,他的官也算是做到头了。
萧六郎不紧不慢地问道:“罗太守觉得自己的前程值多少钱?”
罗太守一怔!
这这这、这小子是在公然敲诈他吗?
萧六郎不疾不徐地说道:“太守大人是清官,定拿不出太多银两。不过,那人收买阅卷官应当花了不少银子吧?受害者是我,大人是不是应该把这笔银子赔给我?”
又能买回自己前程,又能不花一文钱,还能落个清官的好名声。
这笔买卖,划算呀!
罗太守一头栽进了萧六郎挖的深坑:“应该的应该的,一千两,我一定悉数给萧考生送来!”
萧六郎又道:“还有,若是试卷没人做手脚,我就是小三元,这一点罗太守并不否认吧?”
罗太守点头如捣蒜:“当、当然!萧考生的实力本官与刺史大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萧六郎幽幽叹气:“可小三元是有奖金的,这笔奖金,我现在拿不到了。”
罗太守:“……”
为毛感觉这个坑有点儿大?
小三元的奖金是朝廷拨款,经由衙门发放,府衙发放一笔,贡院发放一笔,县衙再发放一笔,加起来足足一百两。
又因为平城府已十年不曾出过小三元,奖金早已翻了倍。
也就是说,萧六郎到手的奖金应当有二百两。
只是如今的情况,自然不能走公账。
换言之,这银子得罗太守自个儿掏。
罗太守:我居然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一个子儿不花,我真傻,真的!
舞弊事件以罗太守吐血掏腰包结束。
庄刺史是罗太守的远房亲戚,当事人不追究,他也就没上报朝廷。
罗太守的乌纱帽保住了,考生们也不用崩心态了,皆大欢喜。
至于那舞弊之人,不出意外应当是一名考生,因为嫉妒萧六郎的成绩,所以很想将他拉下马。
罗太守表示会继续暗中调查。
萧六郎回到村子时已是四月初,村庄里充斥着暮春的暖意,池塘边上的柳枝发了嫩芽,一缕缕垂下水面,如同一片浮动的翡翠珠帘。
地里的庄稼也长出来了,一眼望去绿油油的。
他是去年这个时候来的村子,谁能料到一转眼,已经过了一年。
刚从地里回来的张伯转头对身后的张婶儿道:“娃他娘,你瞧那是不是六郎?”
张婶儿眼神儿比自家男人好,她看过后点头如捣蒜:“可不就是六郎吗?哎!秀才回来了!”
她也转过头去,朝那些正在地里劳作的村民吆喝。
萧六郎的成绩早就传回了村里,尽管院试失利,可县试与府试得了案首,他也还是被评上了廪生。
这是自顾大顺之后村儿里出的第二个廪生。
早在今早,县衙的人便把几十斤廪粮送来了。
那白花花的大米,瞅着比顾大顺的还好呢!
村民们像是头一次认识萧六郎似的,想上前搭话又不敢。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人家是秀才了!
“张伯,张婶。”萧六郎与二人打了招呼。
这家子都是热心肠,当初顾娇葵水腹痛,就是张婶借了红糖给萧六郎。
二人受宠若惊,话都接不上了!
之后,萧六郎又陆陆续续碰上几个村民,他都与他们打了招呼,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冷淡,与往常的清冷样子没什么两样。
终于,他到了家门口。
因没提前递消息,所以家里人并不知他今日回来。
后院传来小净空叭叭叭的声音。
萧六郎迈步走了进去。
被阳光铺满的后院,顾娇正在给小净空洗头。
小净空圆溜溜的小光头上长出了青色的发桩子,他特别得意地问顾娇他头发多长了,是不是又比前几天长了。
老太太坐在一旁的藤椅上,一边看小美和尚出浴,一边嗑瓜子。
她身边的小板凳上坐着薛凝香一岁大的儿子狗蛋。
狗蛋正在慢吞吞地啃玉米棒子。
第一个发现萧六郎的是小净空。
小净空将脑袋低下去,从小裆裆下往后望,一眼望见了倒着的萧六郎!
他认了半天:“咦?坏姐夫?”
顾娇舀水的动作一顿,静静地扭过头来。
她看着他,他也这样看着她。
一个多月不见,家里人都有了变化,小净空长头发桩子了,老太太越活越年轻了,她似乎长了个子,也更有了几分少女青涩美好的样子。
她的胎记依旧在脸上,却并不像一块丑陋的红斑,反而浑似一朵妖娆的花,在清冷孤独的气质里绽放出一抹明艳动人的色泽。
艳若桃李。
而他也高了,眉宇间褪去了几分少年气息,多了一丝矜贵尊华的书香气。
二人就这么愣愣地看着,谁也没说话。
“六郎回来啦?”老太太语气轻快地回过头,“带什么好吃的没有?”
萧六郎回神:“带了。”
他说着走上前,却没看门槛,一个踉跄险些摔了。
顾娇一脸镇定地转过身,继续给小净空冲澡澡。
只是她刚一瓢水下去,就听小净空大叫:“哎呀!好冷呀!”
顾娇大囧。
舀、舀错水了。
第86章 遛鸡
老太太看一眼顾娇,又看一眼萧六郎,眼神迷之意味深长。
感觉自己不久就要抱小重孙孙!
顾娇无缝切换问起了冯林。
萧六郎也答得一本正经:“他回书院了,去府城一个月,耽搁了不少课。”
这次多亏了冯林,他的好,顾娇记下了。
二人说话间,几只嫩黄色的小鸡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萧六郎这才发现,自己离家月余,家里竟然开始养鸡了。
顾娇对养鸡不感冒,是小净空偶尔看见隔壁家的小鸡崽,喜欢得不行,问顾娇他可不可以养几只。
顾娇说可以养,但有个条件,他必须自己照顾小鸡,喂食喂水、清扫鸡粪都不能假手于人。
为了让小净空明白养鸡的难度,顾娇让他先去薛凝香家喂了两天鸡,不仅有萌萌哒的小鸡崽,还有已经发育成熟不再可爱的老母鸡和大公鸡。
且顾娇告诉他,所有现在看着可爱的小鸡崽,有一天都会长成老母鸡和大公鸡。
结果这都劝退不了他,顾娇只能让他养了。
他养了七只,每一只都肥嘟嘟的。
他还给它们取了名字,从一到七,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辨认它们的。
萧六郎给老太太带了平城特产——糖渍杨梅干,这个时节杨梅刚结果,果子不大,酸味很浓,但这种杨梅最适合糖渍,酸甜的口感吃起来不会腻。
萧六郎带了两罐,一罐是去了核的,一罐是有核的。
别看只是两罐吃食,但这是平城最有名的一家糖渍杨梅干,又恰逢考试学生多,每天几乎一出来便被一抢而光了。
萧六郎是半夜去排队的,在冷风里瑟缩了许久。
老太太扒拉了一个无核的杨梅干给狗蛋。
狗蛋吸溜得口水横流。
顾小顺还没放学,萧六郎给他也带了东西,是一整套做木雕的工具,特别齐全。
昭国对铁的管制极严,一般人很难买到如此精细齐全的铁具,萧六郎是讹了罗太守才买到的。
眼看着萧六郎的包袱瘪了下去。
小净空遛着小鸡,脸上浑不在意,却时不时往萧六郎拎着的包袱里上瞥一眼。
顾娇捕捉到了他的小异样,问道:“净空是不是也很期待自己的礼物?”
“我才没有!”小净空傲娇地撇过头去。
坏姐夫是不会给他买礼物的!
萧六郎将小家伙的别扭尽收眼底,本来俩人的关系就够呛,又分别了一个多月,如今连生疏都算不上了。
萧六郎从包袱里拿了一套孔明锁出来:“不要就算了,我送给狗蛋。”
“不行!”小净空一下从椅子上蹦下来,将孔明锁抢在怀里,“他、他小!他玩不了!”
狗蛋茫然地看着小哥哥,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是顾娇的。
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锦盒,只瞧盒子便感觉其价值不菲。
顾娇暗道比划了一下锦盒的长度。
是簪子么?
这么贵的盒子,至少是根银簪吧。
银簪在乡下可不多见,一般都是木簪,豪横一点的就是铜簪。银簪只有条件很好的人家才能买,而且只有在很重要的日子才舍得佩戴。
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一个男人送女人簪子,那就代表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意思!
顾娇满脸都写着我好喜欢我好喜欢我好喜欢!
吧嗒。
萧六郎将锦盒打开了。
却不是什么簪子,而是一支毛笔!
顾娇当场傻眼。
萧六郎道:“你的字总是练不好,除了握笔姿势不对,与毛笔也有关系。这是平城一位名匠所制的狼毫笔,很适合你的力道。”
他一本正经地介绍,顾娇却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簪子它是烫手吗?
为毛要给她送支笔?
这好比是给一个满心只想氪金游戏的学生送了一套考试真题,她能拒绝吗?!
看着顾娇强忍住抓狂的小样子,老太太笑得肚子都疼了!
——有一种需要,叫六郎认为你需要。
顾娇抱着怀里的狼毫笔,小脸黑成了炭。
随后萧六郎又递给她一块铜对牌,上面刻着周记钱庄。
“家用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