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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棋-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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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化?既然已经将那片土地让了出去,那百姓如何能受到他的点化?
  “看来……郡主并不看好二殿下与太子的这场抗争?”
  “我倒是真没想到皇二居然是有些大义情怀在的。不过可惜的是,最有用的大义,是上位者的大义。还没登上高位就这样充满幻想,对他自己来说可并非是件好事。”
  话毕,她回过头来默默看了傅霭一会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认同。
  “长老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说着,她呵呵笑了起来,与大殿中间争得面红耳赤的大臣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郡主似乎并不在乎这次的战争。”
  “有吗?”
  “郡主像在看一场游戏。”
  手腕上的银镯被她的另一只手捏着,正一下下地转动着,细腻俏丽的指尖抚摸着镯子上的纹饰,不用看,就已经让她能想象到其上飞鸟穿云而过的画面。
  “有什么好在乎的呢?打仗赢了便活着,输了便死;幸运的活着,不幸的死……世间的许多事情究极到底也都是这样,要么活,要么死,又有什么有趣的?”
  “可活着与死去还是有很大分别的,比如平安地活与屈辱地活,平静地死与屈辱地死……”
  他的话没说完,简臻就不耐烦似的摆了摆手,道:“哪有那么麻烦,既然觉得活得屈辱,不是还有‘心甘情愿地死’这个选项吗?这是每个人生来便有的自由,不是吗?长老不选择涅槃不就是因为还不到时候,还没有将丹桑的教义传播给百姓吗?”
  这话被简臻相当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倒让他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了。
  从他离开昆吾山到一步一步来到中原腹地的过程中,他吸纳的信众无数,可他们要么是对丹桑的教义过于痴狂,显得疯癫,要么是对教义半信半疑,仅仅为了在世间有一立锥之地而跟随了他。
  还从没有教徒像简臻这样对丹桑和他的选择有如此直白的理解。
  即便是已经习惯独身一人,但在遇到知音时,他还是无可避免地被触动了。
  “郡主说得不错,我的确是因为有未尽之事,所以才迟迟没有踏入火海。刚刚听郡主说这些,我倒是十分好奇……”傅霭寂静而幽深的瞳仁里忽得投射出一抹精光,“您又是为了什么而停留呢?”
  眼前的年轻女子变换着视线,看向了大殿中间已经偃旗息鼓的众人,尽管反对者已经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孔宥延的决定,但还是不服气。
  趁着孔宥延休息的空档,他们又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说着小话,在大殿内聚成了嗡嗡的喧嚣声。
  “自然是还有没做完的事情。”她脸上的笑意在不经意间散去了,“我从出生以来受过的苦,总得有个结果才是。”
  说着,她回过神来,有些自嘲地笑道:“我这人不太大度。”
  没想到傅霭摇了摇头,道:“这是自然的,郡主并非不大度,反而是太大度。”
  “行了行了,还是不提这茬了,您也不必专门安慰我。”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话题有些切入太深,简臻便故意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这不是敷衍,我只是实话实说。”
  回头看去,简臻竟从他的目光中发现了少有的诚意。
  “郡主可能不知,我之所以离开昆吾山,是因为丹桑的一些人思想太古板,不同意让外人接触丹桑教义。而我总想着要将丹桑发扬光大,于是才远走他乡。”
  在他没看到的瞬间,简臻的唇角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相当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猎物误入了她精心伪装好的陷阱。
  当傅霭还在编织着自己颇显英雄壮阔的谎言时,却不知道对于简臻来说,他从此时开始就已经变得透明了。
  “他们不愿意与外人分享教义,我当时也年轻,不服气,便决定离开证明给他们看……”
  还在撒谎……
  简臻一面听着,一面想着,她的目光虽落在他的身上,却有种神游天外的感觉。
  突然,她打断了傅霭。
  “看来长老传教时……也保留了一些自私喽?”
  正在长篇阔论的傅霭顿住了,心口莫名有些滞涩,而反观简臻,却是笑容松弛,没有任何逢迎的意味。
  “其实,粟襄虽然能理解丹桑的教义,却并不认同。”
  察觉到他警惕的神情后,简臻故意笑得恣意,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对于粟襄来说,不管是烧死还是怎样,只要最后的结果都是死,那它们就没有区别,至于死后去哪,粟襄并不关心。”
  没等他反驳,简臻就先口头上让了一步。
  “粟襄并不是有意冒犯,只是觉得离开人世前的棋局,一定得下到自己满意的样子才值,还望长老莫怪。”
  尽管她嘴上祈求“莫怪”,可看向他的目光却带了一丝挑衅般的窥视感。
  “下尽最后一枚棋……”傅霭喃喃念道,倏然笑了。
  尽管在夏季还披着象征着身份的绣金红袍,但在简臻锋利目光的注视下,傅霭竟有种衣不蔽体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会让他难堪,反倒让他深埋的想法躁动起来。
  “当年我若是有郡主这般才智,想必传教也会顺利很多。”
  “其实,长老也很想回家吧?”
  怎么会不想呢,即便当初自己与族人闹得很不愉快,甚至被赶了出来,可他身上流着丹桑人的血液,生长于昆吾山的土地,怎么会不想呢!?
  “太远了,我恐怕再难回去了。”
  “即便如此,您也打算绝不回头吗?”
  霎时,大殿中嘈杂声如同隔绝在了傅霭的耳膜之外,目光所及之处,只剩下了简臻那张冷淡的脸与闪烁着尖锐锋芒的眼睛。
  “长老的棋局比我的大,何必要回去呢?”
  没等他细究,简臻就收起了狡黠的目光,百无聊赖道:“既然要传教,便是越走越远才好。”
  周遭的声音再次回到了他的耳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方才她说的“回头”……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吗?
  “‘宁负天下人,也绝不负己。’这句话,郡主以为如何?”
  只听她毫不犹豫地冷笑一声,直视他探寻的目光道:“各人有各人的局,这些棋局环环相扣,大家都只有一条命,如何不能负天下人?”
  对视的瞬间,他的目光一闪,被简臻看在了眼里。
  接着,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他们负我的时候,可没犹豫过啊。”
  这样凌厉的而坚定的目光如同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正饶有趣味地注视着其间奔逃的动物。
  “长老难道不这样认为吗?”


第130章 烈心(六)
  此时的谈天早已超出了傅霭的预期; 可他竟对简臻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感。
  与刚开始时的样子不同,简臻的笑意与眼神里仿佛有种压抑不住的热切,而那同时也是一种过分冷静的热切。
  有种几近疯狂的味道。
  “那么长老你; 又是为着什么呢?”
  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后,傅霭垂眸笑了。
  “我的同胞太保守,甚至一步步褪去了丹桑的传统。我的确私心想证明我是对的,口授总归是太慢。”
  “是啊,口授之后是反思; 反思之后才是实践; 从这开端直到结尾,想必要熬掉长老许多时间吧?”
  傅霭饶有趣味地看了她一眼; 点了点头; 竟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 似乎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早已为她所知; 根本不必要再进行过多的试探与解释了。
  “我有时累了也会想; 这世间的苦厄何不早点消灭?痛苦加诸于人,若是肉|体消弭,痛苦自然结束。”
  接着他又摇了摇头; 叹息道:“只是人们太笨; 愚不可及。”
  “他们一边说着痛苦; 一边拼命苟延残喘……”他顿了一下; 随后又像是为了寻求简臻的认同一般; 声音凉凉道:“真是下作。”
  这一句话让简臻浑身都颤栗了一下; 很难说是因为惊吓; 还是因为兴奋。
  顺着他的话头; 简臻赞和道:“是啊,有什么意义呢?我总觉得他们像是赌徒; 最懦弱的那种。”
  得到认同的傅霭彻底放下了警惕,因为他真从简臻的眼睛里看出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他们是同类。
  他想。
  “赌瘾上头时,总觉得自己明天就会好的。即便年复一年的经验已经告诉了他们答案,可他们并不放在眼里。宁愿苟且偷生,都不敢一刀斩断自己的瘾。”
  “若是能一举渡众生,郡主觉得如何?”
  冷而利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瞬间抵在了他的眼前。
  “棋总有下腻的一天,与其陷在烂局中,倒不如跳脱出来。”
  在简臻的逼视下,他终于败下阵来。
  “郡主受苦了。”
  隐藏在傅霭内心深处的最后一层试探也逐渐隐退,反倒化为了一种慈爱。
  “我们要是能早些相遇,说不定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也许吧。”
  那抹癫狂的神色在眨眼间就消散无踪了,简臻又恢复了平时温和的样子,可嘴上说着也许,她的心里却拒绝了。
  大殿中的人已经散去,孔宥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在聊什么?”
  傅霭如梦初醒,应道:“与郡主讨论了一些关于丹桑的事情。”
  说完他看了简臻一眼,补充道:“郡主很聪明。”
  “哪里,长老传教辛苦,粟襄甚为佩服。”
  闲话几句后,傅蔼便借口要去祭祀台监工,先行离开了。
  “你们看起来,相谈甚欢啊。本宫还没见过哪个人能和长老说上这么久的话的,看来以后与长老商量事情时,也该把你叫上。”
  没想到简臻不仅不觉得高兴,反而一副觉得可笑的模样。
  “殿下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嗯……为了丹桑倒是矜矜业业传教,也吃了不少苦。”
  这几乎是认识傅蔼的人对他公认的平价,谁知她笑得轻蔑,道:“你错了,这只是他的表面而已。”
  这样的答案令孔宥延错愕。
  “殿下与长老议事时还是别拉上粟襄了,否则您在长老这里,”只见她冷眸一瞥,道:“也会少一只眼睛。”
  孔宥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不由得看了一眼傅霭离去的背影。
  大敌当前,一直矜矜业业为自己着想的长老,难道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吗?
  “你什么意思?”
  “粟襄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让您多多检视周围的人而已,多个心眼不是什么坏事。”
  不等他再问,简臻就拖着略显疲倦的嗓音告辞了。
  从宫里出来以后,简臻便上了自家马车往回走了,而身边的简鸣总觉得不太放心,一眼一眼地看她。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在马车上不发一语,似乎很疲惫的样子。
  回到郡主府后,简臻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不让任何人打搅。
  空旷的房间里,她紧绷的心终于有了容身之处,顿时自在了不少。
  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洒进了书房,如同带着风尘一般,模模糊糊,书案上摆着新送来的信息,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堆成了一摞小山。
  太累了……
  没来由的疲惫坠在她的身上,让她难以动弹,和傅霭的几次谈话已经让她可以肯定传位仪式那天的阴谋,可如何解除这场危机她却是毫无头绪。
  在一个又一个无用的信息背后,她有时也会在心底的角落里小声地说一句——不然就一起死好了。
  死了就痛快了,死了就不用这么累了,死了……就跳脱出局,永获自由了。
  “不对……”
  “哐”的一声,她整个人靠在了门板上,接着顺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
  “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纤长的双手插入发中,她将脸埋在了两臂之间。
  如同自我劝慰一般,她轻轻摇着头,喃喃重复着那句话。
  “还没到最后一步,还没到,不急,不急……”
  可越是这样,她的心底就越是有一个声音在反对。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何必在乎他人安危?
  ——大家一起离开,不好吗?
  “不对。”
  ——我太累了,我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我想离开这里了。
  ——明明是龙凤双胞,为什么偏偏是我在受罪?
  “不对……”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嘈杂,然而无数句话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放弃吧。
  “不对!”
  颤抖的声音怒吼着,驱散了她心中交织的迷障。
  身后的门上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在嘈杂的余烬中显得颇为震荡人心。
  “姐姐?”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如同一道安魂咒般,让她的理智渐渐回笼,按着胸口顺了几次呼吸后,简臻站起身来给简鸣开了门。
  在她一个人默默把自己关进书房以后,简鸣就蹑手蹑脚地守在了门外,生怕她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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