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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娇屈膝福身,送走杨姑姑后便走到窗下,刚支起窗棂,就有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是在负责洒扫的婢女,见那扇窗竟打开了,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有个略显年幼的婢子忍不住惊呼:“……好美的姐姐。”
阿娇没想到这扇窗正好对着内院,内院久不住人,丫鬟们都忙着重新打扫,主屋房门大开着,从她角度看去,恰好能把主屋内的布局尽收眼底。
十分冷清的陈设。
一猜就是沈禹州的卧房。
她忙收回目光,几个婢子也反应过来,其中一人问她:“新来的?”
语气不似前一个那般和善,敌意不加掩饰。
阿娇没多想,点了下头,便见那人撂下扫帚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就传来房门被拍响的声音,急促又猛烈。
她刚取下门栓,一股大力从外头涌来,门板被人重重往里推,阿娇躲闪不及撞了脑门,咚的一声跌坐在地。
来人气势汹汹瞪着她,“谁让你住这儿的?”
阿娇扶着额头踉跄起身,“杨姑姑领我来的。”
“杨姑姑?”佩兰冷笑,“她可真会安排,那么多房间可以住,你一个新来的奴婢凭什么住这儿?”
对于她的怒气阿娇不明所以,想着尽量不惹麻烦,忍了忍道:“那我便不知了,姐姐若是不满,也不必拿我撒气。”
佩兰走近她,眼神犹如藏了刀,“公子说过,这间屋子只有我可以住,识相的,马上搬出去。”
说着拂手将炕几上的包袱扔出去。
“我的东西!”
阿娇万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蛮横,深吸口气,不予理会,弯腰去捡包袱。
佩兰抬脚踢向包袱,滚动间物件散了一地。
她一眼便瞧见里头的香盒,像是触及某条敏感的神经,忽然尖叫一声扑过去,推开阿娇把香盒抢到手里。
阿娇也顾不了一个香盒,跪在地上迅速揽好自己的物件。
幸好银票没被发现,这是她最后的底气了。
她正暗自庆幸,捡好东西朝自己床榻走去,不料佩兰手指抓向她,下手又快又重,一下便攥住她肩胛处的衣裳,刚结痂的伤口被尖利的指甲划过,疼得她叫出声。
触手的衣料光滑柔软,佩兰愠色更浓,“果然是奔着勾引主子的,这般料子你也配穿?”
阿娇肌肤雪嫩,寻常料子的衣裳穿着总会磨损肌肤,沈禹州便给她安置了几套衣裳,贴身衣物都是细软光滑且价值不菲的素锦面料,外衫最次的也是绸缎。
佩兰气红了眼,抄起笸箩里的剪刀去剪她衣裳,阿娇大惊失色,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尖锐的“刺啦”声响起,剪刀划过之处应声撕裂。
方才在内院的几个婢子听见动静快步赶来,忙去拦她,“佩兰!大家都在松鹤院当差,你要杀人吗?”
“什么当差?”
佩兰一把甩开她们,剪刀再度指着阿娇,“看看她的模样,再看这衣裳,哪里是来当差伺候人的?保不齐又是个爬床的贱骨头!”
阿娇被她的样子吓住了,解释道:“我只是一个婢子,未曾有不轨之心。”
年纪略小的叫春桃,早在佩兰气冲冲时便跑去告知杨姑姑了,这会儿才赶回来,小心翼翼劝道:“许是有什么误会,不妨等杨姑姑来了问个清楚。”
然而佩兰跟魔怔似的,挣脱几人又朝阿娇扑去。
杨姑姑赶到时,里头乱做一团,当即脸色大变,“住手!”
后头两个粗使嬷嬷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佩兰,佩兰挣脱不得,开始大笑,笑声凄厉又癫狂,直教人头皮发麻。
“不过又是个新鲜玩意儿,一个玩物!一个玩物!哈哈哈……”
杨姑姑生怕她再胡言乱语,让人赶紧拖出去。
恰逢此时,沈禹州从寿喜堂回来,佩兰一见他,仿佛看见救星般直扑上去,抱着他的大腿,一通颠倒黑白控诉阿娇和杨姑姑几人,哭得梨花带雨。
杨姑姑却是不疾不徐地见礼,“二公子。”
她是府里老人,深谙沈禹州的脾气,对于佩兰的指控,未有一字辩解。
沈禹州定定伫立着,宛若神明般睥睨着脚下,眸色冷淡:“放手。”
佩兰哭声顿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一双美眸泪花云集,“公子……”
从前无论她说什么,公子都是向着她的,她原以为,这次也不例外。
见她眼泪滴落在袍角上,男人皱眉,挣开她退了一步。
佩兰被带着朝前摔了一下,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公子再也不会同以往那般护着她了。
因为他带回了一个比她更合格的玩物。
可她不甘心,犹作困兽之争,毫不迟疑再次扑上去,“不……公子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这样对我!”
佩兰哭得撕心裂肺,杨姑姑始终垂着眼睛,身后两个粗使意会,三两步上前。
“不——”
凄厉的嘶喊声与癫笑声交错响起,渐行渐远。
屋子里,阿娇瘫软在地,周身冰冷,手脚麻木。
才进府不到半个时辰。
见她鬓发凌乱,衣裳被剪得七零八碎,脸颊处还有一道细小血痕,春桃上前安抚她,“你……还好吗?”
春桃是方才赞她貌美的小丫头,年纪不大,只十三四岁的样子。
阿娇恍恍惚惚,颤着唇不发一言,直到远处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双云纹皂靴踏入房中。
春桃循声望去,便见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走到跟前。
眉眼冷峭,姿神端严,狭长幽深的凤眸噙着霜色扫来,惊得她扑通一声跪好,再不敢看第二眼。
男人走到阿娇跟前站定,春桃便自觉朝旁挪了挪。
沈禹州弯腰,冰凉的指尖稍一触及,阿娇便条件反射弹开,旋即察觉来人是他,心下一瞬慌乱。
沈禹州的手顿在半空,指节蜷了蜷,又舒展,指腹划过她柔嫩的脸庞,将凌乱的鬓发别在耳后。
分明是温情脉脉的姿态,阿娇却出了一身冷汗,只能僵硬地承受。
他凤眸深邃,似缱绻着无尽深情,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她的脸颊,“疼吗?”
被他抚摸过的地方骤然刺痛,阿娇忍不住低呼一声,泪雾弥漫,强忍着道:“不、不疼……”
恐惧在心底蔓延,有佩兰这个前车之鉴,她哪敢说疼。
春桃在旁看得毛骨悚然。
沈禹州很满意她乖巧温顺的模样,指腹从伤口移开,绕过发丝,拂过耳垂,忽地从后面握住她的细颈。
阿娇咬着唇,被迫扬起头,泪珠顺着眼尾的朱砂痣滚落。
好一张我见犹怜美人面。
沈禹州倾身压上,凉薄唇瓣即将落在阿娇颈窝处时堪堪停住,轻嗅了一下,是好闻的兰花香。
“真乖。”
沈禹州拍拍她另一侧脸颊,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今日我有事,顾不上你,不过放心,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空洞的眼睛缓缓聚起一丝光亮,阿娇转眸去看,就听他在耳畔低声说:
“明晚戌时……到我房里来。”
第4章 轻薄
“公子,我是清白的……”
阿娇一夜未眠。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滂沱大雨,雷鸣穿过层层乌云充斥天地之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每一声都像是打在她的心头。
屋里门窗紧闭,阿娇抱膝瑟缩在角落里,呆呆地凝望黑暗。
佩兰的床褥衣裳都还留在屋子里。
稍一闭眼,脑海里便不自觉浮现出佩兰看向她时那张疯癫可怖的面容。
晚膳时分春桃来看过她,同她说起佩兰的事,她才知道,原来只有公子的通房丫鬟会住在这个房间。
这么多年,也只佩兰一个住过这里。
佩兰十七岁进府,至今已有六年,旁的仆从都是主母分配到松鹤院的,只她一人是沈禹州亲自要来的,一直都在主子跟前伺候,关系十分亲密,只待来日沈禹州娶了正妻,便能抬作姨娘。
可就一转眼的功夫,佩兰死了。
因为她的出现,因为沈禹州的一句话,死了。
那是同沈禹州相伴六载的女人。
阿娇说不清心里是难受还是恐惧,脸颊埋在膝间低低呜咽着。
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冷风穿过缝隙,带着潮湿的雨气灌进床铺,阿娇不得已起身去关窗。
道道银蛇撕裂天幕,昏暗的室内忽然亮起,一道幽光猛地照在她脸上,刺得阿娇睁不开眼,她回过头,便瞥见对面妆奁上的铜镜。
乍然亮起的光线让她看清了铜镜内倒映出的人脸。
阿娇又一次想起佩兰,鬼差神使地走向对面。
忽明忽暗间,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学着沈禹州的样子,指腹抚过这张脸,努力寻找它的特别之处。
她说,只是一个玩物罢了。
想着想着,眼泪再次潸然落下,默默取了沈禹州给她的伤药。
无论如何,总要活着。
*
翌日清晨,阿娇简单梳洗后来到院中。
她穿着统一的鹅黄色素面妆花褙子,挽着规规矩矩的双环髻,身上没有半分装饰。
柳叶眉下鸦睫纤长,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眸顾盼生辉,即便不施粉黛,那白皙肌肤在日光照耀下,依旧泛着如玉光泽,吹弹可破。
瞧得春桃又一次失神。
松鹤院里旁的婢子生怕落得佩兰一般下场,不敢靠近她,只有年纪尚小的春桃还愿意和她说说话。
阿娇笑着问她:“我能做些什么?”
好半晌,春桃回过神,“没、没什么要做的了。”
阿娇还未接话,外头响起一道女声,“咱们沈府可不养闲人。”
许盈盈穿过垂花门来到几人跟前,阿娇学着春桃她们朝来人福身,“表姑娘。”
“别以为你是表哥带回来的,就可以整日无所事事。”许盈盈神色轻慢,睨了她一眼,“说白了不过是个婢子,是下人,既是下人,便闲不得。”
春桃小声道:“杨姑姑说……阿娇还伤着,先将养几日再说。”
许盈盈一听就不乐意了,“你一个下人多嘴什么?”
春桃立时住嘴,低着头不敢回话。
阿娇垂着眼,“表姑娘有何吩咐?”
见她乖顺得挑不出毛病,许盈盈眼珠微转,道:“马上就是老夫人六十大寿,这些天姑母又在老夫人跟前侍疾,很多事情忙不过来,你是表哥带回来的,借去用用也无妨吧?”
阿娇不过一个婢子,自没有拒绝的权力,很快被许盈盈带走。
早年沈府还是长房大夫人许氏当家,无奈沈致远去得早,膝下唯一的嫡子沈彦州又常年在外,对沈家无甚助力,如今还卷进悬案,连累沈家不少人,其余几房早已心生怨怼。
后来全仰仗吴氏娘家财势,这才勉强保住沈家在徐州的地位,自然而然的,府里人心便向着二房。
许氏碍于主母颜面不愿搬离主院,沈家便分出了东西跨院,各自料理事务。
许盈盈走到一处后院停下,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光:“姑母同二房向来不和,你可别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才好。”
阿娇全程乖顺,点头应是。
许盈盈瞥了她一眼,示意她看向前面,“那是姑母后院,都是姑母爱惜的奇珍异草,昨夜又风又雨的,正好缺人料理。”
说着从后面推了阿娇一把,“去啊,愣什么呢?”
阿娇只得硬着头皮朝前走,一路也没遇到什么人,正琢磨着该如何打理后院的花草,忽然有个人影从转角处走出,诧异地“咦”了声。
阿娇吓一跳,回头便见一个身着华丽锦袍,发束金冠的青年眯着眼走过来。
远远的,沈文州只能瞧见一个模糊却玲珑有致的轮廓。
走近些,才看清她的脸,忍不住搓搓手笑起来,“哟,母亲院里何时收了个如此仙姿玉貌的小丫鬟?”
跟在他后头的长随显然是习惯了主子这幅德性,也跟着嘿嘿笑,“小的不知,兴许是新买的,就是为了防着公子您,这才藏到后院里侍弄花草。”
阿娇暗道不妙,她还是不了解沈府,竟不知许氏院里还有一位公子。
不是说许氏只有一个嫡子,且失踪了吗?
她飞快见礼:“奴婢是松鹤院的人,过来帮忙的,这就走。”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沈文州一听居然是松鹤院的人,一把拉住她,陡然拔高声调,“松鹤院的?骗谁呢?谁不知道我母亲同大房不合,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里?”
一面说,一面摸她的手,“哦……本公子知道了,你这是怕我,胡诌一个由头想糊弄本公子?”
阿娇只觉眼前眩晕,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他母亲同大房不合。
原来这里根本不是许氏的东跨院,她被许盈盈骗到二房的地盘了。
阿娇急得满头大汗,被他触碰过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用力抽回手,不着痕迹地在衣衫上反复擦拭,面上强装镇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