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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着电视剧的播放,是先有行宫,最后才离开,谁想得到拍摄顺序完全相反呢。
这一幕戏里,群臣推杯换盏间暗渡消息。
有人在算计如何哄骗走国库里的金银财宝,有人在掂量这小皇帝命有多长。
有人窃窃私语,秘密改换党派,意图除掉姬龄,也有人暗观全局,隐在背后。
群戏之外,元锦高坐御椅,在歌舞升平之中忽然听见了星辰挪转般的声响。
关于这个设定,卜导演一度在剧本会时跟闻编剧抱怨。
“星星是个什么声音?你说说看??”
音效导演也苦着脸,想法子把能找来的音效都放了一遍,大伙儿几百张嘴吵来吵去,最后还是由闻长琴拍了板子。
“这场戏我们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在欢欣丰富的宴会乐声里,他突然能听到最幽静也最神秘的召唤。”
“这是重光夜的前兆,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听见。”
“最幽静也最神秘的召唤,”卜老爷子把油漆笔递给她:“你去白板上给大伙儿翻译一下,请。”
音效导演瘫在桌上:“闻姐你要不改改词吧,这玩意我哪里配的出来。”
闻长琴还真就拿着油漆笔上去了。
她的答案是,星辰声=冰块+金属+铃响+水滴声。
音效师死马当活马医,硬是拿这四种声音在电脑里融了又合,最后整出个来自宇宙的呼唤出来。
——后来这个音效被用在了电视剧的开头,效果相当惊艳。
苏沉早就对过台本许多次,做好了演出的准备。
他在宴会现场坐在最高处,能看见歌女们扬袖起舞,臣子们交头接耳。
但如何要表现出……自己听见了不一样的声音呢。
是一瞬的皱眉,还是错愕的转头?
伸手摸一摸耳朵,确认自己没有耳鸣,还是左顾右盼,确认声音的来源?
群戏要拍很久,小皇帝得一直在高台上坐着当个摆件。
导演暂时没确认他那边的表演打算,拿大喇叭吆喝了一声,示意下头先抓紧时间拍群戏。
蒙族老人们放声歌唱起来,更有嘹亮琴曲随之伴响。
此刻烈火噼啪,舞蹈不休,有将士趁兴舞剑,诗客泼墨作词。
竟有汉子喝饱了酒,放声吼起了战歌。
此声一出,更多人犹如狼群闻月,随着放声大吼,颇有狩猎归来之后的痛快。
比起音乐的旋律感,原始的战吼在草野秋夜里振地作响。
姑娘们拍起羊皮鼓咚咚作响,战歌曲不成曲,额外浑厚嘹亮,好似兽类的嗥鸣。
就在此时,元锦微微抬头。
他听见天上有什么碎了。
苍劲而狂乱的战歌前,烈焰被长风刮的猛地窜高,文臣武将无不陷入这狂欢的氛围里。
唯独帝王昂首,仰看星辰。
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就好像千人里只有他一人有了幻觉。
天上有什么东西碎了。
卜导下去拍群戏的时候,台子上只留了一个机位补拍角度,阴差阳错录下了这一幕的近景。
那摄影师发觉苏沉的表情状态不是一般的好,以至于拍完了直接大力挥舞手臂,越过人群高喊:“总导!!拍到了!!总导你看看!!”
卜老爷子还在给文臣导戏呢,听见上头有人喊他,心想拍个夜景嘚瑟个屁。
但那摄影师狂喜乱舞,老导演还是耐着性子上去瞅了一眼。
“叫你拍俯视景你怎么拍苏——操。真是拍的好。”
苏沉还在努力进入状态,不确定刚才那几个小动作能不能完全诠释人物内心。
“这样就可以了吗?要不要演得再明显点儿?”
总导演大手一挥:“过了!你就在上头坐着吧,玩手机看漫画随便!”
“哎??”
“就得这么演,明白吧,太明着表示你听见啥反而露拙了,”老导演自己也减轻了工作压力,高兴坏了,连连拍摄影师的肩:“你拍的好啊,等会给你个大红包!”
苏沉哭笑不得,重新贴了个暖宝宝,坐回原位当盆栽去了。
头一次刚开始拍就收工,居然还能这样……
与此同时,蒋麓已经换了常服,要在三角机位演和未来夫人的初遇。
少年板着个脸,没什么心情演情窦初开。
葛导演循循善诱道:“你要找初恋的感觉,表情放松一点。”
“十米外就是你未来媳妇儿啊,你再过几集会跟她洞房成亲,要把青涩又心动的一面表现出来,需要我演示吗?”
蒋麓捋开碎发,眼神淡漠。
让他演动作戏快,演这个难。
能不演吗,烦。
葛导演默认是要自己示范一遍,登时转立一旁,含情脉脉扫了郑棉一眼,再收回目光,佯装喝酒。
这么个演法,让翩翩少年郎演当然多情又潇洒,给胡子拉碴的胖大叔演忒怪了一些。
“看我眼神,要含情,要温柔,再来一丁点的克制,懂吧??”
蒋麓叹口气,拍拍葛导演的肩。
“你辛苦了。”
葛导演:“……??”
你几个意思??
对面小姑娘我不瞅着挺好看的嘛,我要是年轻三十岁我早心动坏了!
“来,先试一遍,开始!”
盛宴开场之际,群臣觥筹交错,少将军倚桌饮酒。
他扫了眼不远处的粉蓝裙袍,把目光收了回来,一饮而尽。
“卡!”
葛导演看得跺脚:“感情啊!!你得有感情!!”
“我觉得也还行?”旁边女摄影师窃窃私语道:“看着这么拽,我反正挺心动的。”
酷一点帅一点也不是不行嘛!
“你觉得没用,得让总导演满意啊,”葛导演刚要亲身示范怎么个多情心动法,眼瞅着卜总导演绕过来察看进度,登时噤了声。
卜老爷子走到机位前,大伙儿本能般打了个招呼。
老爷子目光威严,先是逐一扫过附近的布景,群演的面容,然后目光才看向这一对少男少女。
“样片。”
旁侧助理立刻把样片呈过来给他看。
一段放完,老人看向蒋麓。
“你不想演?”
蒋麓把头别到一边。
没谈过恋爱,硬拗拗不出来。
老导演举起了喇叭。
“来,沉沉。”
苏沉在高处很清脆地应了一声,穿着小龙袍登登登过来了。
一瞅见新朋友老朋友都在这,很开心地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这么多人在,郑棉也不好太热情,在悄悄和他招手。
“剧本看一眼,好了吧。”卜愿把剧本放了回去,从容道:“给你师哥打个样。”
场务作势打了个版,苏沉穿着龙袍就坐在了侧位,抬手拾起酒杯。
副导演在镜头外小声嘀咕:“这孩子还不到十二岁,能演得好恋爱戏?”
老导演笑了下。
“恋爱未必能演。但情绪这一面,他从来琢磨得很透。”
这一刻,苏沉抬眸与她对视,眸光流转一瞬,又快速收了回来。
转而低头啜饮,含笑不语。
葛导演看得心里砰砰,猛拍了下镜头外的蒋麓。
“你开窍了没?”
蒋麓做惯了优等生,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不是不会。
他只是不想。
第40章
再回到剧组的时候; 像是旧梦重回。
比起年初,区域扩大了许多,已经在修建两三处不同风格的古战场; 以及江南水乡的景观了。
最初皇宫只修了两个宫; 还有很多场景没有正式开放; 偶尔拍摄时还能听到远处的电钻声,现在也渐渐开了好几处。
主演的房间一直被固定保留着; 回来时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地毯墙纸被维护的一尘不染,依旧是最佳休憩处。
苏沉刚入住; 眼尖地发现楼下花园多了新的秋千架,和郑棉约好一起玩,聊得很开心。
“卜导说有好几个地方油漆还没有干; 所以要先演大婚前后的戏; ”他特意提醒道:“你盖着盖头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被地上的布线绊着了。”
郑棉笑着点头,从背包里拿出一副崭新的口琴。
“送给你; ”她摇晃着道:“我觉得你很有音乐天赋,唱歌也很好听。”
“我的第一个乐器就是口琴; 后来爸妈发现我吹得确实不错; 才终于舍得给我买吉他。”
苏沉试探着吹了吹; 失笑道:“不会喷的都是口水吗?”
“注意呼吸; 慢慢来。”
他正玩得开心,远远瞧见蒋麓推着行李箱路过,挥挥手和哥哥打招呼。
“麓哥!”
少年瞧了一眼他们; 径自进了酒店。
“他好像生气了。”苏沉放下口琴; 单手抓着秋千绳; 有些犹豫:“我该过去找他吗。”
“也许该让他主动找你。”郑棉比蒋麓大一岁,看事情更清晰:“你如果一直迁就着他,你们的关系反而不会好。”
“麓哥不像是会主动找人聊天的性格。”苏沉低头闷闷道:“有时候我给他发消息,他看了不会回。”
“所以你没有做错什么。”郑棉认真道:“好朋友该互相珍惜,明白对方值得被认真对待。”
小朋友的秋千停了下来。
“也许吧。”他轻轻道。
蒋麓回房间放下行李,一转头瞧见卜愿已经站在门口。
“有事?”
“你的戏提前了,”卜导演晃了下手里的行程单:“皇宫有几个地方油漆没干,先去侧殿拍你和元锦吵架,然后是你大婚。”
少年原本就心情欠佳,闻声只冷着脸哦了一声,继续收拾行李箱里的电玩卡带。
卜老爷子抱臂看着他,还有点乐。
难得看这小子吃瘪,他这情商怕是家里祖传的。
“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沉沉和小郑玩得很好啊。”老导演哪壶不开提哪壶,慢悠悠地提醒道:“你怎么也和她演两口子,不该亲近熟悉下?知道人家叫啥吗?”
“说完了吗?”蒋麓背对着他啪的一声扣上行李箱,语气不善:“说完了走吧,我睡觉了。”
老导演眉头一扬,单手准备关门,阖上前又顿住。
“记得跟沉沉对吵架戏的走位,明天一早就开始拍,可没多余时间。”
门没完全关死,蒋麓留着那丝缝听门外动静。
他和苏沉住套间的对门,从前便是这样留意对方动向。
这次一直等到傍晚,苏沉才说笑着从电梯那边过来。
苏沉手里还握着那个口琴,和郑棉聊着什么,像是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蒋麓靠墙看着他们两,第一次感觉到让人烦躁的妒火。
有什么好聊的?
是我无趣吗?我很凶?
他沉默地看着他们,直到苏沉再次看向他。
“就送到这了,我先走啦。”郑棉温和道:“那本杂志我明天借你看。”
“好,回见。”
直到女孩消失,苏沉才收回视线,转身面对他不想靠近的压力来源。
少年低着头看他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跟我过来对戏。”
苏沉应了一声,快步去把剧本拿来,进了他的客厅。
蒋麓不会因为情绪耽误工作,但此刻很想和他说些什么。
每次一要开口,又会被强烈的不满压住话头,像是一说话就要发作。
他从小到大交的朋友太少,这次好朋友突然被抢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抢回来。
苏沉抱着剧本坐在他的对面,翻到对应的页数,见他仍旧沉默不言。
等了一会儿,对方还是没开口。苏沉等得无聊,翻看口琴背后的刻纹。
“那个是什么?”
“口琴。”苏沉眼睛里含着笑意,吹了首小调给他听:“怎么样?”
蒋麓缓缓点了下头,干涩道:“开始吧,第一句……”
“等一下。”
苏沉打断了他的话,把口琴放在了桌面上。
“麓哥,其实棉姐姐送我这个的时候,我并不开心。”
他平静地注视着对面那个比他高,比他更敏锐的哥哥,把想法如实托出。
“我和你认识一年了,对吗。”
“我总觉得,第一个来自剧组朋友的礼物,总应该是你给的。”
无关价值,无关内容,而是一个珍贵的纪念。
蒋麓简短道:“抱歉。”
他们突然都说不出话了。
客厅里安静到落了一根针都听得见,是种让人不安的僵硬。
少年像是要付出很多力量去对抗一种焦躁,但最后还是抬起头,直视对面的苏沉。
“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学会。”
第一次苏沉送他风筝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陌生的茫然。
蒋麓的家庭环境里,父亲不在,母亲舅舅都忙碌不停,助理常常像快递员一样送来许多礼物,但那些东西和肥皂拖鞋一样,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收下那一只风筝时,在脑海里努力搜刮着对等的回应。
也许应该拥抱一下?或者握手?
最后只说了句先欠着,算是记了个账。
“苏沉,我很在意你。”蒋麓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