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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的这身衣服和冯易殊的不太一样,这身甲衣看起来金属色泽更重,分量应该不轻。
小七特意看了看他的腰间——没有挂兵器。
那多半是像冯易殊一样,平时兵器是不显形的,只在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用。
青年见小七这个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听娘说,上次你摔下山去,把许多人和事都忘了……不会连你二哥我都不记得了吧。”
小七表情僵了僵,立刻摆了摆手,“怎么会,怎么会呢?”
她喉咙动了动,“我当然记得二哥你了,哈哈哈——我就是太久没见了所以感觉喊人有点喊不出口——”
小七话还没有说完,一旁李氏已经笑了起来,“别拿你妹妹取笑——”
她转头对小七道,“这是你六哥。”
小七当场噎住。
这六哥还挺调皮啊……
冯六郎没有笑,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小七,“七妹真的不记得我了?”
“那我也是没有办法……”
小七在李氏身边坐了下来,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其他几个兄长平时在长安也不回家?这次大概也就是碰个面就走的事,没想到一开口就被识破了。
“不过现在就记住了。”她望着眼前人?“六哥……之前一直是在长安?”
“嗯。”
“这次回洛阳?是回来过年的吗?”
冯六郎笑起来,“是啊?好久都没有回来了。”
一提起过年,李氏突然想起了什么?关切道?“对了,这次皇上召你们回来,是能在家里待多久?娘得好好安排一下——”
“不用……”
“怎么不用,到年节的时候事情就多啦?现在不提前打点——”
“这次我们回来就不走了。”冯六郎说道?“我们都是把在长安做的事全交接完再走的——二哥和三哥听说爹最近在尾闾山,所以先去山上找他去了,我就先回来把消息告诉您。”
李氏原本握在手里的剪刀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那……那就是说……”
“虽然回来以后,我们具体要调任的新职还没有消息,但看起来之后应该是不用再回去了。”冯六郎笑道?“说不定圣上把我们一股脑儿地放去平妖署,以后我们几个就都去给五哥打下手了——”
李氏一时间有些哽咽?她站起身去到门外,两手合十对着天穹低声喃喃。
“娘……”冯六郎正想着该说些什么?李氏已经回过身来。
她眼眶完全红了,脸上也没有了先前的笑意?看起来反而有些伤心和生气。
“娘这是……怎么了?”冯六郎问道。
“你们几个也真是的?”李氏伸手拭泪?语气中突然多了许多埋怨,“这三年我给你们写了多少信啊,一封也不回,你们都怎么想的?你们是在长安当值,又不是去戍边,怎么就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传回家的?”
“桃花卫那边——”
“桃花卫那边报的消息能算什么消息,除了知道你们还活着还能知道什么?”
李氏越想越觉得生气,这股委屈突如其来,让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原想着这三兄弟难得回家一趟,这一趟还不知道能待多久,别的什么暂时都可以不计较……
如今知道他们几个今后就要回到洛阳,一家人可以不用再分别,李氏只觉得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但这阵喜悦过后,紧接着的就是怨怼。
“我们都不知道您寄了很多信来。”冯六郎有些为难道,“那些家书厚厚一摞,都压在驿站了,我们都是前几天才——”
“那你们也该给家里写信啊!”
“……其实写了。”冯六郎叹了一声,“娘先别伤心——”
“既然写了,我怎么一封也没有收到?”
冯六郎一时间难以开口,只要默默望着李氏,等母亲这一阵情绪先过去。
“哥哥们要回来……是开心的事呀。”小七在一旁给母亲揉起肩膀,“娘你怎么先发起脾气了呢……”
李氏哼了一声,她俯身把地上的剪刀拾起来,继续剪手里的药材。
冯六郎把母亲手里的剪刀和怀里的竹筐都抢来放到自己怀里,不由分说地接着母亲的手开始干活儿。
小七这时才留意到他们手中的东西——想来这就是那股奇异药香的源头了,她捏了一小撮,放在手里仔细地嗅着。
“听说阿姐今年成婚了,”冯六郎一边剪药一边开口,“她和姐夫呢,娘一会儿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他们现在不在家里,在山上,”李氏抹了抹眼泪,“不过就算回来了,也不长在家住。”
冯六郎抬眸,“……那住哪儿?”
李氏笑了一声,“住魏行贞的府上啊,还能住哪儿。”
“魏行贞……”冯六郎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他没有入赘吗?”
“你这个姐夫本事大着呢……”李氏又叹了一声,想起昨日冯易殊说的那番话,她心里又觉得乱糟糟的。
不知道阿嫣现在在岱宗山上怎么样了……
“娘,你这是在剪什么呀。”小七把手伸去李氏面前,“这个藤皮闻起来怪香的。”
“这是山鲛,又叫山泉客。”李氏答道,“你祖母祭日快到了,我先准备着。”
第十七章 等待和拖延
小七有些懵懂地应和了一声。
印象里每年小雪前后,冯远道确实都会专程上一趟岱宗山,说是祭奠母亲。
大周将祭祖看得很重,每年的清明重阳基本上都有流程繁复的祭祀活动,遇上父母的忌日还要三日不食,以寄哀思。
但冯远道的举止和其他人不太一样,遇到大的祭日家里上上下下固然都不能松懈,但在冬日里冯黛忌日的那天,他总是一个人驱车上山,身边除了一个冯谅,别的人谁也不带。
而每年从山上回来以后,他也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祖母忌日……准备这个做什么呢?”小七问道。
“去山居附近焚烧祈福,因为你祖母喜欢山鲛的味道,”李氏伸手在竹筐里翻拨,看还有没有未剪的大块藤皮,“你爹别的事老忘,这事儿还算他上心。”
小七点了点头,没想到冯远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习惯。
“是好闻哎,”她又抓了几片放在手心,“我能拿一点回去熏屋子吗——”
“那可不行,”李氏抓起小七的手腕,把她手里的藤皮全都抖落回竹筐里,“要在平时,剪山鲛这种事都是你爹带着冯谅去山上做的,你姑婆每次闻到这个味道都要伤心,大过年的,别惹老人家心里不好受。”
“那娘你还在屋子里剪这个……”
“你姑婆这不都快半年没回来了吗,剪完了这些打开窗透透气,不会留下什么,”李氏很快接道,“再说了,这些山鲛都是之前梅先生——”
话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梅先生三个字不经意地蹦出来,让她自己心里也跳了一下。
小七和六郎同时望向母亲,“娘你今天是怎么了,老这样突然心事重重的……”
李氏叹了口气,“就是后怕。”
小七没有听懂,“娘是在怕什么,怕梅先生治不好爹的腿——”
“今后在家里都不要再提这个人了。”李氏打断道,“总归先前为了给你们父亲治腿家里新备了好多药材,物尽其用吧……别浪费。”
小七更加不解,显然有什么事发生了但母亲不愿讲。
她想了一会儿,起身道,“娘你和六哥慢聊?我去五哥那儿看看……”
“别去了?他不在。”李氏轻声道,“昨天下午就被宫里的人接走了?这会儿应该和你姐姐一块在陛下的行宫里呢。”
小七一怔?“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李氏回答,“等吧?也只有先等了。”
……
岱宗山上,冯嫣独自坐在屋子里翻阅魏行贞摊在桌上的邸报。
七八个琉璃盏和瓷碗盛装着她今日的早膳?冯嫣的筷子始终放在一旁没有动。
不一会儿?有宫人低着头进屋,“公子,六符山那边来人催了,问您这边还要多久。”
“粥太烫了。”冯嫣没有抬眸?“我在等它凉。”
年轻的宫人有些欲言又止?但还是应了一声,退下了。
过了许久,冯嫣的目光从邸报上移开,她抬起头,伸手拿了调羹?可她指腹才稍稍碰了碰碗壁,就又把碗筷放了下来。
冯嫣望向门口?轻唤了一声,“来人。”
有宫人立刻从外应声?“公子有什么吩咐。”
“粥又凉了。”冯嫣说道,“拿去热一热。”
“……是。”
两个宫人缓步入内?低头将冯嫣桌上的碗碟全都撤了下去?瓷羹玉箸偶尔会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细响?每当这时,冯嫣的眉心就会稍稍颦蹙。两个宫人余光望着不近人情的冯嫣,手上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地有些发抖。
她们等着冯嫣的斥责,但看起来识渺公子好像也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等两人终于把碗筷都收好了,她们面朝着冯嫣缓缓往后退出房间,把门带起以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太吓人了。”一人小声道,“这都今天早上第几回了?”
“我没数啊,第六还是第七回 了吧……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呀。”
另一人刚要回答,迎面就走来几个巡逻的侍卫。
两人噤口不言,等人走过以后,一人才道,“我看,反正公子吩咐了什么我们照做就是了。”
“哎,”另一人战战兢兢,“原想有到贵人面前伺候的机会是个好事呢,我就说么,好事就不会这么平白落到我头上。”
“别计较了,他们拢共也在山上待不了多久,我听说宫里的情形更可怕,不像咱们,一年就煎熬这么几回——”
两人说着话转过回廊,迎面就看见冯老夫人站在相离不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望着她们。
“老夫人!”两人脚下一软,手里的托盘险些落在地上。
冯榷看了看两人手中端着的杯盏碗碟,“……阿嫣这是到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吃么。”
“是……”其中一人才点了头,又立刻摇头辩解,“啊不是,是奴婢们没有伺候好,端来的东西不是太烫了就是太凉了,不合公子的心意。”
冯老夫人伸手碰了碰碗,“是有些凉了,去热热吧。”
“是……”
两人刚要起身,忽然又听见冯老夫人开口,“提醒你们一句,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在宫里,背后议论主子,都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年轻宫人如堕冰窟,还没想好要怎么给自己找补,冯老夫人已经带着自己的侍女穿过她们,径直往前去了。
老人很快来到冯嫣的门前,她轻声叩门,才喊了一声“阿嫣”,冯嫣就来开了门。
“您怎么过来了……”
冯老夫人没有回答,她跨进屋门,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屋舍。
“魏行贞不在?”
“嗯。”冯嫣点了点头,“今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走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和朝臣一起到祭坛了吧。”
不论这几日出了多大的变故,孙幼微此番上山始终是顶着祭祀的名头。
该做的事,还是一件都不能少。
老人连山露出些许无可奈何的微笑,她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望向冯嫣。
“就因为魏行贞不在,阿嫣,”冯榷的声音带着一些失望,“你现在,连我也不敢见了?”
第十八章 最适合谈话的地方
平心而论,冯嫣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今早孙幼微去祭坛祈福,魏行贞和她本该一并同往,然而那时唐三学却特意过来传旨,说今日的祭祀一切从简,魏大人位居凤阁之首,不能缺席,但念及今日外头风雪甚大,陛下准许冯嫣就在行宫之中休息,就不必外出了。
两人几乎都觉得有些蹊跷。
但事到如今,已是不得不防。
在离开之前,魏行贞在这间屋子里做了些手脚,只要冯嫣在待在这里,但凡出现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知晓。
祭天祈福虽然耗时长久,但除了头一个时辰需要随时留心配合几位天师的安排祷祝祈词之外,剩下的就是站在那里默然等候祭典的结束——那个时候,他就能脱身。
“姑婆怎么会这么想……”冯嫣垂眸,“我人已经在这里了,就算我避而不见,您不是也能随时到我这里来吗?”
“那你一早上都是在拖延什么呢?你难道不是想等魏行贞回来——”
“姑婆又说笑了,”冯嫣抬起头,“冬日的祈福是半日就能结束得了的么?我即便真想拖延,拖这么一时半刻,又有什么意义?”
冯榷稍稍吐息。
“反而是我有些好奇,”冯嫣轻声道,“清晨唐公公才来传达陛下的旨意,说今日山上风雪甚大,陛下体恤我,让我在屋中休息,结果前后不出一个时辰,沉香就来了,说让我用完早膳之后,就去行宫的偏殿等您——您是想故意支开魏行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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