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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可能拒绝?
“当时让觉得奇怪的只有一件事——既然要走,为什么她要留下来,和姐夫一道远走高飞不好么?”
冯嫣于是明白了过来。
“她没有告诉你代价?”
冯榷点了点头,“是啊,我想着,既然克夫的诅咒是假的,是谎言,那么我们把姐夫送走,人不就暂时救下来了么?但她没有告诉我们,如果姐夫走了,一切就会像里说的那样——由她来偿命。”
冯榷仰起了头,“她的计划真的做得很周密,就和你一样,她聪明,心细,把什么都考虑到了……
“但她没有考虑到一件事。”
“……什么?”冯嫣问道。
“她不知道我把她看得多么重要。”冯榷笑了笑,“我从来不觉得世上有哪个人值得她用命去换……所以后来,当我的祖母把实情向我吐露,并逼问我那个男人的去向时,我几乎没有什么犹豫,马上就说了。
“之后,姐姐和祖母两个人都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她们再回到长安,所有的事情就都已经尘埃落定。”
“山上的祭祀结束了?”
冯榷点了点头。
冯嫣望着老人,“她……生您的气了吗。”
冯榷想了好一会儿,“她应该,是恨我吧?”
“我是在第一任姐夫死了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冯榷低声道,“原来在找到了那个男人之后,祖母带着他们俩上了山,她老人家没有任何隐瞒,而是把六符山的秘密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那个人听……
“中间究竟经历了什么纠葛我不得而知,总之最后,那个男人在姐姐的面前,自刎了。”
冯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又缓缓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再之后,祖母把我召到跟前,将整个家族的秘密托付给了我,我那个时候才真正知道整件事情的厉害……难怪那个男人要自刎,任谁也承受不住这种罪恶。
“但姐姐和我,终究是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了。”冯榷轻声道,“不过,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冯嫣望着眼前的石碑,“……您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哪个问题?”
“狮子园那晚……”冯嫣轻声道,“您会出现在那儿,不是巧合对吗?”
冯榷再次笑了笑。
“是啊,我只是把这个故事讲给了时韫听。”冯榷低声道,“我没有逼他做任何事,一切选择都在他自己……如果你们真的离开了,我也还是有办法把你们捉回来——只是,真的有必要闹到那一步么?
“如果他真的带你走了,摆在前面的无非就是几种选择,要么被捉回来解除婚约,要么你和他之间活下一个,或者一同赴死……
“时韫知道轻重缓急,他不会为了一时的欢愉,就放任你和他一起滑到万劫不复里去……在那个时刻,他懂得忍耐。”
冯榷看着冯嫣,“又或者,还有比这更好的路可以走吗?”
冯嫣站在那里,长久地沉默着。
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她很想问老人,为什么同样的话,冯榷愿意在三年前同殷时韫说,却不肯和她提及半个字?
但很快,她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或许是姑婆觉得时候还没有到,就好像在那块石头变红以前,老人对长陵里的一切一向讳莫如深,半个字也没有提及。
或许是姑婆觉得殷时韫沉稳、守信,能够沉得住气三缄其口。
或许又有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有一些关于她的决定,始终是其他人在替她把握。
冯榷看了过来,“阿嫣又恨我么?”
冯嫣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殷时韫无论如何都不能是你的第一任丈夫,”老人接着道,“因为我当年已经看过了一遍后果,不能再让你重蹈一次覆辙——如果你也要恨我,那便恨吧。”
第二十五章 穷途末路
看着姑婆的侧脸,冯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三年前老人站在殷时韫面前语重心长讲述这一切的画面,她几乎能想象得到殷时韫听到这一切时渐渐苍白的脸颊。
原来他们是这么错过的。
原来那天晚上,承受着煎熬的人不是只有她一个。
冯嫣低下头,把脸埋在一只手里,她的声音稍稍有些颤抖。
“姑婆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呢?”
“再拖下去,不管是你,还是魏行贞,都不会有好结果。”冯老夫人答道,“不要小看皇帝的决心。”
冯嫣笑了一声,“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就是了。”
冯嫣迅速地擦干了眼泪,她调整呼吸,低声问道,“当初,您为什么要一力促成我和魏行贞的婚事呢?”
“那并不是我一力促成,”老人答道,“是魏行贞先向陛下请了的密旨。”
“即便是他请了旨意,如果您不认,陛下也不会强加给您吧。魏行贞名声不好,来路又不清不楚,我娘也竭力反对……您觉得他哪里合适我?”
“我不觉得他适合你,”老人答道,“但这样的条件,却正适合当你的第一任丈夫……只是我没想到,阿嫣你会对这个人也动真心。”
——按照老夫人原先的想法,等到魏行贞死后,她无非再出面当一次坏人,挑明当初冯嫣与殷时韫的错过是她从中作梗的一场误会。
等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能挡在这两个年轻人之间?
想到这里,冯老夫人稍稍颦蹙了眉头,“这才过了多久?你对殷时韫——”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我们就不会有以后了。”
冯老夫人着实不解,她忍不住拿着手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
“我刚才说的那么多话,难道你还没有听明白?那个时候他如果带你走,才是真正的穷途末路——”
“我要的就是穷途末路啊。”冯嫣轻声答道。
冯榷怔了一会儿,只觉得今天晚上的冯嫣是如此地陌生,又是如此熟悉。
眼前和冯嫣和记忆中的姐姐在冯老夫人的脑海中忽然重叠?让老人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说这些了?”冯嫣垂眸摇了摇头,“姑婆和我说说另一件事吧?你说有人也曾问过和我一样的问题?也是……我的祖母冯黛吗?”
“……是呢。”冯榷点头。
“她是怎么觉得的呢?”
望着冯嫣的眼睛,冯榷忽然感到一阵芒刺在背?此刻,方才那一阵令人颤栗的不适好像又忽然回来了。
“……您在害怕什么?”冯嫣突然问道。
冯榷看向了别处?“可能?今天不太适合说这个,以后吧……以后再说。”
“为什么?”冯嫣难得地追问,“明明今天是您——”
“太晚了。”老人答道,“我累了。”
冯嫣望着老人?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身,沿着长陵的石碑一点点在昏暗的地下宫殿中漫步。
冯榷握紧了手中的手杖——讲完了当年的故事,她此行就只剩下最后一个目的了。
老人正要开口,冯嫣却忽然抢白,“其实姑婆刚才和我说的故事?我还有一个地方不太明白。”
“是吗,”冯榷的声音变得有些疲倦?“什么地方?”
“我就是在想,祖母既然已经决心赴死?后来为什么独自活了那么久呢?她不仅再嫁,还生下了我爹?直到我快出生的时候才去世……
“……到底是什么留住了她?姑婆知道吗?”
冯榷沉默了片刻?“或许是她,想开了。”
话一出口,老人便立刻有些后悔——她不该当着冯嫣的面说谎。
这只会欲盖弥彰……
然而冯嫣没有回头,只是沿着长陵中残存的石碑继续漫步,好像对一切浑然未觉。
冯榷望着冯嫣的背影,低声道,“如果是阿嫣,又会如何呢?”
“我吗?”冯嫣回过头来,“我也是会两头骗的那种人——但我和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成功了。”冯嫣笑着回答。
冯榷只觉得心中的某根弦像是被重重拨动了一下,她浑身上下都警惕起来,“……成功什么?”
“姑婆别误会,我是在说一个梦。”冯嫣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我梦见自己救下了行贞,虽然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不过和有的人比起来,这已经是一个好梦了。”
冯榷有些怀疑地盯着眼前这个说话虚虚实实的孙辈。
一个梦……
真的只是一个梦而已吗?
“为什么要对魏行贞这么执着,你舍不得他死,无非就是再换一个罢了。”冯榷低声道,“还是他不愿意?”
“他确实不愿意……但主因在我。”
“你又在顾虑什么?”
冯嫣的手轻轻抚过一块断裂石碑略显尖锐的裂口,她垂眸凝视着地上空洞的黑色洞穴,“我就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要吃掉我的命——姑婆不好奇吗?”
“这没什么可好奇的。”冯榷的声音沉静下来,“不是什么东西要吃掉你的命,是我们生来就有要背负的使命,时候到了,就该承担起自己的那个部分。”
冯嫣没有接话,她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慢慢走到了离冯榷最远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冯榷轻轻呼了一口气,“阿嫣。”
“嗯?”冯嫣抬起头来,忽然发现冯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处侧门的旁边,“我们要走了吗?”
“在你同意和魏行贞和离之前,暂时就不要出去了。”老人缓缓说道,“留在这儿,对着圣祖,对着埋葬在这里的所有冯氏的先辈反思吧——我相信你会知道该怎么选的。”
冯嫣莞尔,“您要把我软禁在这儿?”
“我在救你的命。”冯榷冷声说道,“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你们自己开了个好头。”
老人往后一步退入门中,而后四面的出入口全部落下石门,只剩一条主干道还留着。
冯嫣认得这条路,往前走是冯氏女儿们的星辰,往后则是长陵的出口,唯一一处留给地下守陵人的屋舍也在那一头。
但想也知道,前后的出入口一定也已经被冯老夫人堵上了。
长陵里的烛火幽幽地闪烁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轻轻拂过冯嫣得衣摆。
等到冯榷走远,魏行贞才悄然从暗处的阴影里走出。
“阿嫣。”
冯嫣有些出神地站在原地,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魏行贞站到冯嫣跟前。
“阿嫣。”
“看看我。”
第二十六章 全都是真心
冯嫣始终没有抬头,她的两只手紧紧捂住了眼睛,但眼泪还是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地上。
冯嫣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多眼泪,她不敢开口说话,怕自己一说话就要哭得更厉害。
这些眼泪像是雨水,一点一点地浸透她心中与殷时韫有关的那片废墟。
过去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一切全都抛在那里,很少回想也不敢回想。
——退缩就如同背叛,她不能明白殷时韫的失约。
可是那些往日的温情,夏夜的星辰与山风,少年人在群山之中向彼此许下的赤诚之诺……它们曾经给她带来过前所未有的喜悦,所以当一切破碎的时候,冯嫣分明觉得,某一段漫长岁月里的自己也一并随之碎裂。
所有曾经用来抵御这世界的利刃全都反过来插向自己,生活把她高高举起的唯一目的就是将她再重重地摔下,好让她看清自己幼稚的依赖之心。
她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再去缝补,只能大刀阔斧地斩断所有与过去的联系,让一切薪尽火灭,只当旧我从此死去,往昔一切都是谎言,从今后一切只向前看——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抛诸脑后,因此既不怨恨,也不原谅。
但今夜,那个已经被她掩埋的十二三岁的自己好像又重新苏醒了。
她不仅重新活了过来,且像从来没有受过伤那样,对着她热烈地高喊——
全都是真的啊。
那些昔日的真心并没有错付;
那些紧张又羞怯的等待也不是笑话;
即便今时今日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她在过去曾经紧紧握住的那双手,也不是一厢情愿的幻觉……
魏行贞抱着冯嫣,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拍抚着妻子因为抽泣而耸动的肩膀。
等到冯嫣的呼吸渐渐变得平复,魏行贞感到她握住了自己的手。
“我没事。”冯嫣小声地回答。
魏行贞低下头看了看——这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冯嫣靠在魏行贞的肩上,不让他看自己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脸来,对着魏行贞的耳朵小声道,“谢谢你来找我……我是被什么神明眷顾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
“不是傻话,是真心的。”
魏行贞笑了一声,“那阿嫣现在是什么打算?”
冯嫣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先在这附近转转。
“以前每次来这里,都是姑婆带着,好多地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