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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明天下午应该就要到回来了——陛下你说,好不好笑。?”
孙幼微低低地发出了几声干笑。
“你记得传令下去,届时颍川王可入城,岑府上下不得放一人一马。”
“臣当然明白。”浮光轻声道,“再就是昨日,贺昀州又上了一封请罪表,臣看陛下这几天着实辛苦,就没把它呈上来……”
孙幼微颦眉,“他怎么还在洛阳?”
浮光笑了笑,“听说他在接了您放他离开神都的手谕以后,不喜反忧,当场吓得晕了过去,刚好冯六郎那时又拆了贺家的房子,他趁乱跑了,一直躲在一个友人家,等您返京。”
“……他倒是敏锐。”孙幼微哼了一声,“他请罪表里都写了什么?”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反正就是知道错了,只要能让他留在洛阳,无论陛下罚他做什么,他都认。”
孙幼微的脸上浮起些许轻蔑的笑,良久,她低声道,“算了,由他去吧,你一会儿去传旨,告诉那个收留他的友人,贺昀州若是在他家再多待一日,他将来就与贺昀州同罪。”
“陛下想给贺昀州定什么罪?”
“不必明说是什么罪,只要告诉他们朕一旦追究起来,要连坐。”
“啊……”浮光轻叹,明白过来,“臣知道了。”
“他和贺夔都姓贺……怎么性情差了这么多,”孙幼微再一次闭上眼睛,脸上的倦容更重了,“真是怪事……”
“一样米养百样人呢。”浮光起身,“陛下若是想歇息,还是回塌上吧,在这儿容易着凉。”
孙幼微吁了口气,左手撑着桌子,右手握着浮光起身,“贺夔的下落呢?这都半年多了,有消息吗?”
浮光摇了摇头,“桃花卫已经将洛阳一带找遍了,附近的州府也早早发了告示,只是至今都没有任何消息。”
孙幼微目光微沉。
“陛下也不用担心,”浮光又道,“当初贺夔与国公爷一并跌落山崖,国公爷毕竟年轻,捡回一条命,贺夔都五十多了,或许真的是当场丧了命,这些日子尸骨早就被山间的野兽虫鱼吃了个干净,所以才找不到呢?”
“那也该有骨头剩下吧。”孙幼微低声道,“接着找,见不到尸体,朕不罢休。”
“是。”
浮光扶着孙幼微坐在榻上,而后俯身为她宽衣拖鞋。
“多找找,岱宗山。”孙幼微突然说,“而且不要局限在当初出事的那一带。”
浮光有些意外,“陛下难道是觉得,贺夔还活着?”
“不知道……”孙幼微缓缓躺平,“但有好几次,朕从马车里向外看的时候,都好像望见了这个人的身影。”
浮光没有再接话,她以目光示意周围的宫人去案台上点火焚香,随着一点清幽而飘渺的香气,孙幼微闭上眼睛,真正沉入了梦乡。
……
拂晓时分,五郎带着六郎回到了冯家在洛阳的别院。
屋子里所有人都睡着,两人蹑手蹑脚地拉来矮凳,坐在客厅里用炭盆烤火。
两人的头发和衣服看起来都有些凌乱,脸上手上也满是泥沉。
“多谢五哥今晚帮我解围……”
“不客气,”冯易殊道,“你这段时间都在山上,不晓得家里被围了,我还在想到底怎么给你送信呢就听到你一个人在冯家门口被困住了,刚好带你过来……反正凭脚力他们那帮书生也不可能追得上咱们。”
“可爹怎么猜到那些书生会来找我们家的麻烦?”
冯易殊想了半天——老实说他很少见父亲冯远道有这样当机立断的时候,更不要说是如此有预见性地带着一家人连夜跑到自家的另一处住所。
“可能……是爹惜命吧。”冯易殊望着炭盆,忽地抬头,“你是亲眼看见阿姐进了魏府吗?”
第六十七章 匣子
六郎摇头,“是阿姐斩钉截铁地要我回来,她说她有办法进去。”
“是吗……”冯易殊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那再等等,我安排了人守在咱们家附近,要是中午以前阿姐还没送消息回来,我就再去魏府那边看看。”
兄弟俩望着炭火,又一次陷入沉默。
“五哥,”六郎轻声道,“魏行贞……真的是妖吗?”
五郎用夹子拨了拨火,“……你别想太多。是不是妖,再等三天就知道了。”
六郎若有所思地看着冯易殊,这目光让冯易殊稍有些不自在。
“怎么?”他忍不住开口问。
六郎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
“我去睡一觉,五哥要是有什么新消息,记得告诉我。”
“你今天还有什么事吗?”五郎问道。
“还得再回趟岱宗山。”六郎微笑,“得和姑婆,还有二哥三哥他们都说一声,我平安把阿姐送到了。”
冯易殊微怔,“……二哥三哥怎么还在山上?陛下这都临时回京了,他们没有一起回来?”
“他们和杜天师好像还有些什么事吧,”六郎答道,“五哥若是有话,我可以代为传达。”
“……没什么,”冯易殊喃喃,“你去睡吧。”
六郎离去,冯易殊独自坐在厅中发着呆。
清晨的时候李氏醒了,起来与仆妇一起张罗一家人一日的吃食,冯易殊也去帮着打下手,听母亲唠叨她年轻时候的事情。
李氏显然对这个别院特别满意,或许因为她自己是小户出身,重回到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小院就觉得特别亲切。
而李氏一干起活儿来,嘴就和手脚一样停不下来,只不过这次冯易殊一次也没有打断,李氏终于感觉到一点不对劲。
“有心事啊?”
“没。”冯易殊把墙角堆积的白菜搬到灶前,“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就去睡一会儿。”
“不想睡。”
“还是有心事啊?”
“没有……”冯易殊拖长了尾音,“就是老觉得心里空空的,闲下来就不知道做什么好。”
李氏笑了一声,“天底下好姑娘多的很,有时候错过了也不可惜,等这阵过去了,娘再用心给你找找——”
“停。”冯易殊瞪了母亲一眼,“你想哪儿去了,我和阿予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我才不是——”
“娘可没提阿予。”
冯易殊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突然浮现许多懊恼神情,“……我跟你讲不清楚!”
见冯易殊转身就要跑,李氏追了一句,“喊你爹和妹妹起来,一会儿吃饭了!”
五郎踏进院子,就见冯远道和小七两个人在院子里做五禽戏,老国公也在,不过他只是站在一旁笑着围观。
从前思永斋和小七的院子隔着一段距离,小七还从不知道父亲每天早晨起来都要做操,今日见了,半是好奇半是嬉闹地学了起来。
见五郎从厨房出来,冯远道招了招手,喊他一块儿练。
冯易殊摇头拒绝,但他也不想进屋一个人待着,就两手抱怀站在门口,看着小七和冯远道打拳,等到李氏端着粥出来,一家人才进屋围坐吃饭。
才刚坐下,冯远道脸色就一变,他指着桌子,“诶,我昨天放这儿的匣子呢?”
“别一惊一乍的,”李氏道,“看你那么宝贝那匣子,我昨晚就给你收起来了。”
“放哪儿了?”
“床头。”
冯远道饭也顾不上吃,先跑回屋查看,过了一会儿才又心平气和地抱着匣子走了出来。
冯易殊看了看父亲怀里的东西,“什么匣子啊?”
“你们祖母生前留的匣子。”冯远道笑吟吟的,“特意为我离家出走准备的。”
小七听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冯远道又接着解释,小的时候冯黛经常抱着他看地图,和他玩假想游戏,如果将来有朝一日突然就要远行,他要如何通过层层关道,逃离长安。
“逃离长安……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只要是长安以西,幽州以北,襄阳以南,渤海以东的地方。”冯远道笑着道,“哎,我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这是真的呢,天天问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小七笑起来,“那祖母怎么说啊?”
“她煞有介事地告诉我,等时候到了,她会说的。”提起母亲,冯远道又有点伤感,“当年在长安的时候,她也偷偷备了好几个别院呢。”
小七又问,“……为什么要备别院啊。”
“当然也是为了跑啊,”冯远道答道,“狡兔三窟,要是像前天那样直接被围在了家里,那可就跑不掉了!”
冯易殊一怔,“所以爹你是……早就准备好了?”
“对啊,”冯远道哈哈大笑,“准备了四十几年啊,今年终于跑上一回了!”
李氏头一回听丈夫说起这件事,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已经有点记不起冯黛的容貌,毕竟在她嫁进冯家不到一年的光景里,冯黛就去世了。
而在仅有的一点印象里,她的这位婆婆也确实有些古怪,或许离群索居惯了,所以身上的性情也变得与常人不同。
“匣子里装的什么?”小七好奇道。
“我还没打开看过呢。”冯远道笑道,“说是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冯易殊仍然有些不解,“可祖母怎么会让爹你准备这个啊……这也太奇怪了!”
冯远道摸着匣子,“我也不知道,好像她年轻的时候离家出走过一回,没成功,可能有遗憾吧。”
小七叹了一声,“幸好爹没有把这个匣子给阿姐。”
冯远道和李氏同时看了过来,“给你阿姐干什么?”
冯易殊当场想去捂小七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万一给了阿姐,她几年前不就和殷大人私奔成功了吗?”
小七说完,才感觉桌上的氛围有点不对,李氏和冯远道的表情都僵在那里,小七颦眉,“你们……你们不知道吗?”
“你都是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李氏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谁编排这种无聊的事情来污蔑你姐姐!”
小七指了指已经放碗正要溜走的冯易殊。
“他。”
“冯易殊!”李氏转过头,“这话是能乱传的吗!”
冯易殊挠了挠头,“娘你别生气……我,我当年也是,听二哥说的。”
李氏一把揪住了冯易殊的手。
“到底怎么回事,今天都给我说清楚!”
第六十八章 塔
“天师。”
天箕宫外,杜嘲风正一个人坐在围栏上看日出,他侧过头,见冯易康正从不远处走来。
“二郎啊。”
杜嘲风又很快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
“时辰快到了,”冯易康轻声道,“我们该下去接三郎他们的班了。”
“不急。”杜嘲风轻声道,“等三郎他们从底下出来了再说吧。”
冯易康在杜嘲风身旁站定,他往围栏外看了一眼——在杜嘲风悬空的脚下,是三辰山下万丈深的沟壑。
在日光照耀以前,深谷像是一团黑色的潭水,充满不可知与危险。
冯易康叹了一声,“天师不愧有‘嘲风’之名,果然是生来好险……坐在这么高的地方,也不怕么。”
杜嘲风笑了一声。
“这儿清净,想事情方便。”
“天师在想什么?”
“在想自己的死法。”
冯易康有些意外地看了杜嘲风一眼,“……是吗?”
杜嘲风手撑着脸,“冬天静下来的时候可以好好琢磨琢磨自己的死法,把一些事情也算算清楚,免得还没做完人就死了……”
冯易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天师是这么悲观的人。”
“悲观嘛?”杜嘲风突然转头看向二郎,“你平时都不想这个?”
“想也没用吧。”二郎斜靠在围栏上,“毕竟这个事,说不准的。”
“对啊,所以才得算。”
“天师都在算什么?”
“算这辈子是积的德多,还是造的孽多。”杜嘲风答道。
“……哎?”二郎又是一怔,“您算这个作什么。”
“得算啊,”杜嘲风的手指轻轻地点在自己的脸颊上,他望着远天渐渐亮起的云翳,低声道,“要是造的孽太多,那死了以后就得跌到地狱里去了。”
冯易康突然笑了出来——他着实被杜嘲风这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给逗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杜嘲风瞥了他一眼。
“原来天师怕自己死后下地狱吗?”
“是啊。”杜嘲风喃喃,“要是不能再入轮回,那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冯易康忍着笑,“那要是积下的德远远超过了造的孽呢?”
杜嘲风也笑,他伸手指着头顶的天穹,“那没准就变成天上的星星,羽化登仙了?”
冯易康刚想说什么,身后就传来三弟冯易平的声音。
“二哥!天师!”
杜嘲风和冯易康同时回头,果然见他大步朝这边跑来。
杜嘲风翻身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