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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有不再接话,而是回头望向身后这批刚刚被他们搬回来的人。
去泰跳到不有身旁,“你说他们还要睡多久?”
“不知”不有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好像突然看见这些人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只是此刻灯火昏黄,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身旁有人发出一声低吟,带着浓重的鼻音。
紧接着,好几人的眉头接连皱起,终于有人抬起手,轻轻揉搓眼睛。
“醒了!”去泰和不有同时站了起来,“修士也醒了!”
阴沉的天空下,杜嘲风与纪然先后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从同一个梦中醒来,在看见被巨榕覆盖的洛阳之时,每个人都怀疑自己仍在梦中,有些人甚至直接闭上了眼睛,重新躺回了原处。
杜嘲风站了起来。
连日来发生的一切,已经让他对眼前发生任何变故都不再惊讶了。
他左右张望,试图寻找魏行贞的身影,却只看见魏府的几个家丁站在不远处向他点头致意。
忽地一副铁铐突然扣上了他的手腕,杜嘲风回头,见刚醒不久的陈恒正睡眼惺忪地绕到了自己身后。
“你干什么?”杜嘲风立刻往后挣脱,将整副铁铐从陈恒那里抽了出来,握在自己手中,然而睡得太久,他手脚都有些麻木和脱力,整个人差点就摔倒在地上。
杜嘲风像个醉汉似的稳了几步,而后一脸无奈地看向陈恒,“陈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都要把你绳之以法。”陈恒用力甩了甩头,好让自己更清醒些,“不管你先前耍了什么把戏,现在我醒了,你都休想再逃!”
杜嘲风一阵莫名,“什么把戏?”
“呵,休想瞒我!这也是什么幻境吧!”
“陈大人,这不是幻境。”一旁不有开口道,“城中的这些榕树,都是我家大人种下的,因为有弱水肆虐,再加上血雨霏霏,所以”
听到“弱水”二字,陈恒和杜嘲风脸色都是一凛。
两人也同时觉察到对方脸色的变化。
陈恒望向杜嘲风,“……你哆嗦什么?”
“我听着弱水,觉得耳熟罢了,”杜嘲风低声道,“你又哆嗦什么?”
“我也……”陈恒没有继续说下去,片刻的疑惑之后,他的目光又瞬间坚定下来,“我知道了先前的梦也是你的阴谋!什么弱水、凌霄、什么冯稚岩你果真是要谋反啊,竟然编撰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来抹黑太祖。”
“陈大人你先等等”
杜嘲风话还没有说完,陈恒已经打了过来,两人此刻都已经清醒了不少,动作也比先前要流畅了许多。
杜嘲风左右防守,“陈大人你先听我解释解释不行吗?”
“我不听反贼妖言惑众!”陈恒喝斥道,“要解释,你先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去泰和不有已经扑上前,牢牢钳制住了陈恒的左右手。
“陈大人,要打请去城外打,若是伤了这榕树的枝叶,将来要是再落血雨,我们可找不到别的东西来清理城中的积水了。”
“大胆!尔等妖仆”
“先把他打晕吧。”去泰话才出口,不有已经一肘子朝着陈恒的后颈敲去。
陈恒吃痛,声音反而更大了,“你们敢袭官!”
“怎么回事……”不有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用力往脖子后面打一下,人就会昏过去吗?”
不远处杜嘲风捂住了脸,“……陈大人是修士,不是普通人。”
“那天师你来。”不有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们帮您按着他。”
陈恒咆哮着说“你敢”,近旁桃花卫许多人都还迷迷糊糊地坐着,完全没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
杜嘲风黑着脸靠近,拿着手上的另一只铁铐,哗啦一下,铐住了陈恒的右手。
如此一来,他和陈恒两人就被锁在了一块儿。
陈恒不解抬头,“……你干什么?”
“陈大人你先吹吹冷风,把心静静。”杜嘲风低声道,他把铁链在自己的手臂上绕了几圈,然后在陈恒的身旁坐了下来,“我要真有那呼风唤雨的本事,现在也轮不到你在这儿和我嚷嚷。”
“我记得睡过去之前,我和陈大人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杜嘲风看向不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讲讲?”
第十一章 畏光
不有与去泰面面相觑,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们也不甚了然,但两人还是将这几日众人陷入昏睡,魏行贞带着他们独自抵御弱水的事说给杜嘲风听。
听着不有与去泰的讲述,杜嘲风和陈恒的脸色都渐渐泛白。
他们竟然已经睡了四日之久。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陷入这莫名睡眠的似乎并非只有他们十几人,一整个洛阳的百姓似乎都一齐在那个夜晚沉入睡眠。
唯一的差异只在普通人似乎醒得更早,而他们这些修士一直到现在才醒来。
陈恒这时才意识到天降血雨、雨水杀人的景象并非是梦境,而是真实发生在城外的景象。
他看见远处,一直暗淡的宫廷又一次亮起了灯盏大概女帝也一并醒来了。
陈恒刚想问魏行贞现在何处,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他与杜嘲风同时回头,见不远处冯婉两只手紧紧捂住了眼睛,惊恐万状地让身边的人都离她远一些。
在她身边,纪然和冯易殊都有些无措地围在近旁,问她究竟怎么了。
陈恒扫了一眼身后残留的下属。
冯六郎不在。
“你现在肯信我了么?”杜嘲风拽紧铁链,将陈恒一个趔趄拉到自己身旁,“我们现在可以一起去城外看看,要真是像不有他们说的那样千里焦土,你就把这镣铐给松了吧,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陈恒仍有些迟滞,他站在原地重新捋了一边脑海中已有的线索,而后看向杜嘲风,“你也做了……一样的梦?”
“如果陈大人是指冯稚岩和太祖之间的旧事,对,我也梦见了。”杜嘲风低声道,“梦里还有陛下的女官浮光是冯稚岩的副将。”
“……”陈恒伸手轻轻按住了脑侧,“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杜嘲风看向不有,“其他人有做梦吗?”
不有听不懂,只是歪着脑袋反问了一句,“做梦?做什么梦?”
“你们这几天没梦见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们这几天几乎都没睡,去哪里做梦啊。”不有答道,“天师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那其他人人,先我们醒来的普通人,他们有做什么一模一样的梦吗?”
不有和去泰又彼此看了一眼,“没听他们提起过,要真有这么离奇的事,他们应该会来问我们的。”
杜嘲风和陈恒同时陷入了沉默。
那就意味着,这个由浮光的视野贯穿始终的故事,只降临在了修士们的梦境中。
陈恒取出钥匙解开了自己和杜嘲风手腕上的镣铐,一言不发地从榕树根的高处向地面跳去。
“你去哪里啊陈大人。”杜嘲风问道。
“进宫。”陈恒头也不回地答道,“去当面问问浮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陈大人不用去了。”不有喊道,“她已经死了。”
陈恒脚下一凝,再次回过身来,“……什么。”
“和你们的人死在一处,我家大人和太太就是为了去看浮光的尸体才出城到现在都没回来的。”
“在哪里!”
“就在你们先前倒下的庙里,但我建议你现在不要乱走,因为打雷了。”不有指着头顶,“打雷了可能就要下雨,万一你走到半路天上又下起血雨,神仙也救不了你。”
陈恒捏紧了拳头。
他刚想开口让杜嘲风和自己一同进宫去,就见他向着冯婉那边过去了。
“陈大人不如现在这里等一等,”不有说道,“即便要进宫,也等我家大人回来了再去你现在进宫又能和陛下说什么呢?”
天空又一道惊雷炸响,似乎有一道垂直而下的闪电在岱宗山一带劈了下来。
陈恒望着远天,心中颤栗,而后沉默地回到树下,等候魏行贞归来。
树的另一侧,冯易殊已经紧紧抓住了妹妹的两只手腕,“小七!你到底怎么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你哥啊!”
听到冯易殊的声音,小七惊恐更甚,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声音比刚才还要尖锐。
“放开我!我不看!”
一旁纪然看不下去,他一头撞开了冯易殊,“你不要逼她!”
双手重新获得自由的小七甚至来不及找路,就被脚下凹凸不平的树根绊倒,狼狈地蜷卧在地上,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睁开眼睛。
小七的两只手又重新捂住了她的脸,并牢牢地盖住了双眼。
“都散开。”纪然目光锐利地扫向周围正向这边围观的无关人等,不少平民与桃花卫都迅速收回目光,各自低头去干自己的事。
冯易殊还想靠近,结果被纪然挡住了去路。
五郎又急又恼,一把抓住了纪然的衣襟,“你干什么!那是我妹妹!轮得到你在这里拦东拦西”
“你没看到她现在不想让人靠近吗!”
“这都是在干什么……”不有和去泰都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皮这些修士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摁下葫芦起了瓢,刚醒来就要打架。
两人再次上前,一人一个从身后分别抱住了纪然和冯易殊,把两人分开。
杜嘲风走到小七旁边,蹲了下来。
小七感觉到身边有人,几乎立刻翻了个身,“快走开!”
“是畏光吗?”杜嘲风低声道,“有光进眼睛难受?”
小七喘息着没有作声。
杜嘲风抬起双手尽管小七看不见他的动作,但他还是往后退了一步,“我就保持现在这个距离,行不行?”
一旁纪然和冯易殊望着这一幕,一时间都忘记了挣扎。
“如果是畏光,那一直用手捂眼睛也不是办法,”杜嘲风取出一条黑布条,“我这儿有遮光用的东西,给你系上?”
小七向着杜嘲风的方向微微扬起脸,然后一边捂着眼睛,一边点头。
“那我现在到你身后去。”杜嘲风慢慢起身,走到冯婉身后,先是扶着她坐起来,然后等着小七自己放下手,他才将黑色的布条给她系上。
小七惊魂未定,此刻身体仍有些微微发抖,“……天师怎么会随身带这个?”
“抓人用的。”杜嘲风一边打结一边回答,“抓了嫌犯,先蒙了眼睛,再上头套。”
第十二章 太不好了
在眼睛被黑色布条蒙住以后,小七的手终于肯完全从脸上移下来。
她扶着杜嘲风的手臂,重新回到树干下的一角,而后一言不发地抱膝而坐,对杜嘲风抛出的几个问题,她有时低声回答几句,有时只是沉默地摇头。
另一边冯易殊和纪然都望着这一幕,不有和去泰见他们似乎冷静了下来,也慢慢松开了这两人的手。
这几个一直驻守在此的家仆,从此时开始不断绕着巨大的榕树树干巡视,反复向醒来的修士们申明榕树下禁止打斗,尤其不能做任何有毁于树根的举动,否则不管是谁,他们都会立刻将斗殴者驱逐出去。
冯易殊远远站着,他一直试图向小七搭话,但不管他说什么,小七都不回应她甚至把脸埋进手臂和膝盖中,显然是一句话都不愿讲。
这情景着实让冯易殊有些懊丧,他在原地转圈踱步,最后毫无办法地坐了下来。
忽地,冯易殊想起还没有问完纪然先前和小七消失的那段时间,两人具体都到哪儿、干什么去了。
他立刻起身想抓纪然过来问话,才发现这小子已经不知去向了。
天上的雷声没有再响,众人担心的血雨也没有重来。
临近子时,太初宫的上空绽开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所有桃花卫立刻认出了这信号孙幼微在召集他们。
但响应者并非只有桃花卫,陈恒也旋即召集下属,一同离开巨榕,前往内廷复命,冯易殊也在其中。
原先栖息在树下的人呼啦啦走了大半,魏府旁的榕树再一次恢复了宁静,直到东南向再次出现几道人影,去甚等人几乎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发现那并非是自家的大人与太太那是纪然带着自己在大理寺的三个下属回来了。
“天师,劳烦来看看!”纪然大声道。
杜嘲风起身,见纪然扛着李森,后者脸上已无血色。李森右手的袖子已经被剪开,杜嘲风上前查看,见他的整条右臂都被先前的血雨腐蚀,皮肉上出现大片白色的小点,像是一连串被烫伤的水泡,关节处甚至可以看见森然的白骨。
“先前大家昏睡过去的时候他在走廊上,”晴时哽咽道,“应该是那时候浸在了雨水里……”
纪然看向杜嘲风,“回来的路上我们已经去找了三四个大夫瞧过,可惜都没有处理这种伤口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