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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河与血水的浸染中,整个洛阳城的榕树再一次向上勃发。洛阳城南,数以万计的百姓竭尽所能地攀上了突然膨胀的榕树,人们紧紧抱住身边能够抱住的东西,看着金色的河流席卷旷野。
胜负已分。
几乎瞬息之间,一直弥漫在夜空中的浓云尽数散去,万里无云的星月夜明净澄澈,姑射静静伫立于夜幕之下,享受着久违的自由。
片刻之后,姑射回转过身,她冷眼睥睨着脚下的洛阳,只稍稍抬手,不远处的灵河便掀起滔天的巨浪!
城楼上的晋王世孙跌跪在地上。
他的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他确实能够感觉得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地消失了。
远处的姑射正一步一步朝城南而去,海啸般的灵河遵从着她的意志,向洛阳袭来。
完了……
一切都……
这绝望的念头甚至未能在脑海中完整浮现,远天便再次发生了变化。
已经沉至地面,黯淡到几不可见的咒印又再次泛起与长枪相近的微光。
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冯嫣挡住了姑射的去路。
她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这是她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姑射。
石人身上的训诫已经彻底转暗,冯嫣右臂的刺青也再次恢复成一贯的青黑色。
冯嫣仰着头,慢慢向着姑射张开怀抱。
“……就到这里了,姑射。”冯嫣轻声道,“伏羲已死,你的怨恨,可以消散了吧。”
“已死?”姑射冷笑了一声,她在风中深深地呼吸,“这里到处都是伏羲的气息……我——不喜欢!”
姑射的声音直接穿入脑海,令冯嫣整个灵识为之震动,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低语着再度拉起地面的咒印。
咒印变换了颜色,再一次变得明亮。
姑射的声音继续在冯嫣脑海中回荡,“没有用了,冯嫣。
冯嫣并不理会,她闭着眼睛,轻声吟诵咒法,一直萦绕在冯嫣周围的金色流再次变得闪耀起来,远天的长枪也化为齑粉,它们乘风而下,回到冯嫣的身边。
无数道金色的丝线从天空和地面一同拉起,像蛛丝一般再次绕上姑射的手足。
冯嫣的身体渐渐开始发光,仿佛就要融入这金色的流沙中。
这景象……一如当年的冯黛。
姑射觉察到了危险,她迅速扬手挣开所有的束缚,“休想拦我——!”
冯嫣的身体在光芒中随风而逝,一柄利剑旋即在姑射的上空出现,高空飞旋的风沙被长剑刺破,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一切就要走到尽头。
在光芒中,冯嫣仿佛丧失了自己,又好像感到了更多的自己。
已经逝去的四百年光阴缓缓流入她的脑海,恍然之中,她的眼睛仿佛就是代代冯家女儿们的眼睛,她们自出生到死亡的悲喜,一生中的聚散离合,像一幅画卷,在冯嫣的眼前展开。
她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冯黛……看见所有前人走过的道路。
冯嫣心中升起一阵恍然大悟的感慨。
原来……是这种感觉。
这感觉,既像是走向死亡,又像是走向永生。
她感到心中既无恐惧,也无哀愁,眼前的一切都充满着光明的意味。
冯嫣已分不清自我与他人的边界,她的意志与所有前人的意志彼此重叠,压向地面的姑射。
一切的往昔都不重要了。
只要……能够完成这使命。
然而就在此时,一抹微光忽地从姑射的身后闪过。
——那是一直追在冯嫣身后的魏行贞,他目光如炬,手中参商犹如炽热的熔岩,在长剑刺入姑射的石身之前,他跃至空中,将参商刺入了姑射的后颈。
姑射骤然发出哀鸣。
参商的高温由剑身传至剑柄,有裂解的光痕顺着剑慢慢攀上魏行贞的双手、长臂、身体,然而他怒视着眼前的对手,持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在被噬咬与灼烧的痛楚之中,魏行贞的额前缓缓浮现出最后一道纹刻。
至此,参商之印终于成为一道完整的兰花印——剑身发出的光芒也在此时骤然由橘红转为骇人的青蓝色。
魏行贞第一次感觉到一阵全然的耗竭,他仰起头,望向天空中飞舞的金色沙尘。
“阿嫣……”
……
身体又传来一阵悸动,小七猛然睁开眼睛。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阵被穿透身体的疼痛好像还残留在身体里。
小七低下头——胸口的衣服确实染满了鲜血没错,但是……
她两手捂心,分明感受到胸腔中,仍有一阵沉着而有力的跳动。
“我还活着……”小七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我怎么可能……”
等等……
这是什么地方。
她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周围是一片空旷黯淡的虚无之境,没有任何人,也没有边界。
远处有两点微光在极深的黑暗中闪耀,小七跑了很远,终于跑到它们附近——那是今早她留给冯易殊的两块燧石。
……但为什么会在这里。
“有人吗?”小七大声喊。
“有人吗——!”
她的声音向着远处飘散,许久都没有回音。
突然间,他听见冯易殊一声撕心裂肺的“小七——”。
小七回头,远处似乎有影子,她追着幻影跑了过去,“五哥?”
然而未等她跑近,幻影已经消失了。
另一侧忽然又涌起沙尘,小七骤然转头,远处黑暗中的人形轮廓像极了冯嫣,那幻影跌跌撞撞,声音痛心疾首,“你都……干了些什么……”
小七一怔,“阿姐?”
还未等她靠近,小七又听见纪然的哽咽声,她转过身,果然看见有人似乎靠墙而坐,泣不成声。
“纪然……?”
还不等她伸手,另一处的冯易殊又恶狠狠地开口,“我说……大家一起,下地狱去吧!”
小七只觉一阵迷惑。
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走马灯吗?
那我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小七心中焦急起来,她大声喊着相熟之人的名字,在黑暗中一阵狂奔,在她的周围,不断地涌现各式各样的人,说着各式各样的话。
小七时而凝神止步,时而大步向前,在接连不断的人影变幻中,她渐渐理解了一切。
在时起时灭的幻影中,她突然注意到远处似乎有一个始终存在的影子。
那人坐在地上,左脚蜷曲,右脚屈膝架起,右手靠在右膝上,微微低着头。
小七快步跑了过去,刚想开口打招呼,就突然被眼前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那人确实是坐在那里没错,但她的脖子被人从后颈贯穿,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在她身前的地面。
那人忽然抬起头来。
小七又吓了一跳,可望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她迅速认出了此人。
“……冯稚岩?”
姑射的脸上浮起微笑,“我也认得你……小姑娘。”
小七两手捂住了下半张脸,半晌才道,“你……你还好吗?”
“不好……”姑射轻声道,“来帮我一把。”
“怎么帮?”
“帮我把这把剑,拔出来。”
小七被这个要求着实惊了一下,“……我哪里会干这个,你告诉我这是哪儿,我去帮你找大夫。”
“不,任何人都没有用……只有你能帮我。”
小七没有明白,但还是懵懵懂懂地走到了姑射的身后。
“……直接拔出来就好了吗?”
“对。”
“你不会疼吗?”
姑射笑了一声,“这算什么……比这厉害千倍万倍的疼,我也受过……”
小七两手握住参商的剑柄。
“真讽刺啊……”姑射喃喃,“这把参商原是我造来对付旁人的剑,最后竟会被用来对付我自己……”
“参商”二字一出,小七的手停住了。
姑射感觉到了身后女孩的迟疑,“怎么了?”
小七声音颤抖,“……你是谁?”
姑射稍稍侧目,“你不是已经认出我了吗?”
小七摇头,她接连往后退了几步,“参商,我记得这是魏行贞的剑……它为什么插在你身上……你是,什么人?”
姑射笑了一声,“我是……天道啊。”
小七又怔住了。
天道……
她重新走到姑射面前,“如果……我拔出了剑,你要做什么呢。”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能带我回去原来的世界吗?”
姑射垂眸,“很难,我不知道你是伏羲从什么地方抓来的……这世上有无数人间,是穷尽一生,也无法遍历的数量。”
说着,她抬起了头,“但我能带你去一个新的世界,一个由我主宰的新世……”
小七有些懵懂,她眨了眨眼睛,“那……这里的人呢?”
姑射笑了一声,“当然要先破后立,不然新世的力量,从何而来呢?”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都会死?”
姑射望着小七,“你挂念他们作什么呢,你又不是此世的人……这个地方被伏羲盘踞了一万两千年,已经腐朽到底,根本无可救药。”
小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姑射的脸慢慢变得狰狞,“你不愿意?”
小七又急又怕,她喉咙微动,硬着头皮摇头,颤声道,“……对,我不愿意。”
“为什么?”
小七缓缓向后退步,“不论这是不是最好的世界,它始终是……所有活在此间的人,唯一的生存空间……
“抱歉,我,我不能帮你——”
姑射的脸再度沉入了阴影之中,“我以为你能懂得,原来……你也不能。”
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扼住了小七的咽喉,她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溺水者,急迫地需要空气。
小七挣扎着喘息,而后再一次猛然睁开了眼睛。
冷冽的寒风迎面而来,她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无数金色的流沙在她周身飞舞,小七低下头,看见这些沙砾涌向了自己被洞穿的心口,而后慢慢黯淡、消逝。
她试探着伸手——是的,伤口……痊愈了。
在她身下,是盘根错节的榕树根系,她站起身前后张望——除了她以外,这里已经再没有旁人。
忽地一声呻吟从远处传来,小七抬起头,见姑射巨大的石手正在奋力捶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深夜之中,星辰暗淡,天空被沙尘掩埋。
小七独自站在深林之中,看向手中的燧石——放在幻境中捡来的东西,此刻竟真的重新回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阿予曾在临终的预言中提及的东西。
可是……要怎么用呢?
在天地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她皱起眉,将两块燧石重重地敲击在一起。
刹那间,火星四溅。
飞落的星火落在她脚边的榕树上,瞬间燃起窜天的大火。
百余棵榕树在风中接连耀起火光,整个洛阳迅速陷入火海。
小七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大火,脑中一片空白。
火焰中,那阵金色的流沙忽然向她展开了怀抱,金色的沙尘带来清凉的阻隔,将她拥在怀里。
小七看见有无数双手正伸向她们,她试图望向这些人的脸,然而每个人都令她感到陌生。
小七半睁着眼睛,望着眼前飞舞的流沙。
尽管这些向着她展开怀抱的人,她一个都不认得,但她很快意识到了这些人是谁——因为在她们的左臂或右臂上,都有着与自己一样的闪耀刺青。
她依靠在这个怀抱之中,忽然隐约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
“……阿姐?”
没有人回答她。
小七抱住了眼前人的腰。
一瞬间,所有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
……
一年后。
深秋的清晨。
整个冯府张灯结彩,到处挂着喜绸。
冯嫣的小楼外,纪然和小七坐在花架的秋千下,两人帮忙帮了一整夜,这会儿终于得空在此小憩。
小七捏着自己好似已经要散架的肩膀,“两年前阿姐第一次成亲的时候我就觉得已经够累了,没想到一场婚事正经操办起来,要忙的事情会这么多……”
纪然笑了一声,“那我们可以办简单一点。”
小七莞尔,“我觉得也是。”
两人依偎着看向远天已经露出鱼肚白的天穹,小七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阿姐这八字怎么回事……怎么每次成亲的吉时都在早晨。”
“睡一会儿吧,一会儿等魏府来人了,我喊你起来。”
小七望着天,并没有睡去。
过了一会儿,她挽住纪然的手,“真好。”
“什么真好?”
“就这样,真好。”小七低声说道,“你看这月亮,多好看。”
“有什么好的,”纪然也抬头望月,“要是放在从前,就这会儿功夫我能带你去一趟岱宗山,挑个最高地方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