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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好的,”纪然也抬头望月,“要是放在从前,就这会儿功夫我能带你去一趟岱宗山,挑个最高地方来看赏月,现在再也办不到了。”
“秋千下的月亮也很好看啊。”小七笑道,她叹了一声,“哎,你还记得那个小美人鱼的故事吗?就是你后来搞了个阴谋论的那个故事。”
“记得,怎么了?”
“你相信小美人鱼最后得到了永生不灭的灵魂吗?”
纪然看了她一眼,“干嘛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的阴谋论还挺有道理,这个故事和很多宗教教义也有点像,内核都是用生前的受难和奉献换取死后的安宁。”小七低声道,“到头来一直在失去,也不知道她们最后究竟有没有真的得到最初想要追求的东西。”
纪然握住了小七的手,“我们不用再担心这些了。”
小七微笑,“嗯,我知道。”
冯嫣的小楼中突然传来一阵响动,小七和纪然同时抬头。
小七站在冯嫣的窗下,“阿姐,你那边怎么了吗?”
“啊……没事。”冯嫣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我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要不要我上来看看!”小七问道。
“不用——”冯嫣连忙道。
阁楼上,冯嫣紧紧抓住了翻窗而入的魏行贞的手臂,扶着他跳进屋内。
“你干什么,这里是二楼,”冯嫣揭起凤冠上的喜帕,她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万一摔下去,你以为还像从前一样无关紧要吗?”
魏行贞望着冯嫣,笑道,“等得实在太久了,我还是想来看看你这边怎么样了。”
“就差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我来陪你坐坐不好吗。”
冯嫣轻叹一声,与魏行贞一道在镜前坐下。
两人牵着手,望着镜中的彼此。
冯嫣一双墨玉一样的眸子在长长的睫毛下半睁着,即便在沉默中也含着笑意,今日的婚事由李氏一手操办,从她的喜服到发髻、妆容,精细程度都远远胜于两年前的那次婚礼。
冯嫣双眉微扬,“为什么一直看我,又不说话。”
“我在想阿嫣老以后的样子。”
冯嫣微怔,突然笑起来,“那就不好看了。”
“好看。”魏行贞伸手在自己的额头捏出几道皱纹,“不过那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呢?”
冯嫣抬手抚平魏行贞的额头,“不着急,总会看到的。”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笙箫——那是送迎花轿的队伍正在作最后的演练,李氏现在应该就在那里,直到出门前才会过来。
冯嫣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乐声。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彼此的手静静地休息。
时间慢慢地过去,小楼外渐渐喧嚣起来,楼下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待命的仆妇,但冯嫣已经再不会感到任何不适了。
“去年初春,”冯嫣突然看向魏行贞,“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去年初春,和姑射对峙的那一夜,我曾经听到琴声?”
魏行贞看向冯嫣,“什么琴声?”
冯嫣轻声道,“我有点不确定我的猜测对不对,但当时我和小七在那片光河中随波逐流,根本不知道应该向什么方向走,结果我就听到了琴声。
“我背着小七,循着琴声的方向走,慢慢走到了一处光影面前,和那个抚琴人说了些话,才醒过来。”
魏行贞颦眉道,“怎么一直没有听你提起过?”
冯嫣笑叹了一声,“醒来以后事情那么多,又要祭奠先帝,又要重建洛阳,还要向那么多人解释那晚发生的事情经过……我哪里还有力气去计较这个,再后来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直到前几天,去甚突然给我送来一本琴谱,说是去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收起来的东西,我一看——是当初妙微的那本琴谱啊。
“我对谱弹琴,才忽然意识到当初听到的琴曲正是这一支,”冯嫣看向魏行贞,“那你说,那弹琴的人,会是谁呢?”
魏行贞目光微凝,冯嫣这么一说,他突然也有了一点印象。
去年将冯易殊从山间小屋带离的时候,他也曾听到过一阵极为清澈、激越的琴声。
冯嫣望着魏行贞变化的表情,小声道,“……行贞是不是也觉得不可思议?”
魏行贞回过神来,“阿嫣都与他都说了什么?”
冯嫣笑道,“我先是向他问好,然后问他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反问我觉得方才的琴声如何。
“于是我将当时的感受说了,他好像很高兴,然后又叹息,好像很遗憾,我便问他是在叹什么。
“他说,因为想起自己已不能久留,所以慨叹。于是我又问他为何想要久留,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此番被召来,旁观了一场动人心魄的天人弈局,觉得人间比他先前以为的要有趣。”冯嫣轻声道,“‘看到旁人于夹缝中挣扎、突破,让他也想再热烈地活一遍’。”
四目相对,两人望着彼此,心中都有些动容。
院外就在此时传来一声欢腾的锣鼓,众人的欢笑与乐声一道从楼下的小院传来。
“吉时到——”
【全书……啊,还没有完】
第八十七章 番外 · 从前有座山
复礼四年,杜嘲风出狱。
天抚二十二年春,这位昔日天箕宫的天师,在平定姑射之乱以后被褫夺了过去所有的功勋,打入天牢。
他身上犯下的“重罪”实在太多,当年就被判处斩立决,而后在朝臣的据理力争之下,又改判为流放极北苦寒之地。
新登基的少年皇帝似乎很想看杜天师临死前狼狈的模样,所以一直没有将这个消息通知给死牢中的杜嘲风。他暗中派人盯梢着杜嘲风的反应,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直到杜嘲风的脑袋被按在断头台上,他还是一脸死相,没有半点预期中的惊恐和悲切。
斩立决的处置临场撤了下来,后来杜嘲风也没有被发配边疆,他独自在狱中过了与世隔绝的四年,而后突然来了一纸赦免状,说今年陛下立后,大赦天下,他的名字也在名单之中。
杜嘲风两手空空地走出大狱,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天师!”
他抬起头,见冯易殊站在前头,拼命向他挥手。
杜嘲风笑着上前。
一见杜嘲风,冯易殊原本担忧的心情顿时平复——在这四年的狱中生涯里,杜嘲风每日按时作息,按时吃饭,再不必风餐露宿,担惊受怕,人不仅没有变得憔悴,反而显得精神焕发,连原本斑白的头发好像也变乌了一些。
四年不见,冯易殊当年的少年之气已经完全褪却,那双青年的眼睛已经被打磨得深邃明亮。
见他身上穿着大理寺的官服,杜嘲风“嘶”了一声,“怎么跑到大理寺去了……?”
冯易殊一笑,“我倒是想在平妖署继续待着呢,可现在哪儿还有妖可以收拾?”
“喔。”杜嘲风一下明白过来,他看了看左右,“其他人呢?牢里消息闭塞,我现在是真正的世外之人了——你们都怎么样?”
冯易殊笑道,“可有的说呢,眼下还在洛阳的就我一个。”
说着,他向杜嘲风递出一叠信封。
“这些是今年小七纪然,还有我姐姐姐夫写给你的信,去年的信我先放大理寺了,等今天天师安顿下来了,我去帮你取。”
“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我姐姐和姐夫去了岭南,小七和纪然去了金陵。”
“金陵?”杜嘲风觉得心中一动。
“是啊,纪然刚好接到了去那边的新调令,所以小七也过去了。”
听着“小七也过去了”,杜嘲风瞪大了眼睛,“……成亲啦?”
“嗯。”冯易殊点头笑道,“去年办的酒,不过小七嫌那些繁文缛节累赘,没有怎么操办就是了。”
杜嘲风看了看冯易殊,双眉微抬,“那你有没有消息啊?”
冯易殊大笑起来,“我现在每天忙得觉也没得睡,哪有时间搞这个。”
“看起来世孙殿下也没怎么难为你们。”
“嗯。”冯易殊左右看了看,确信周围无人后靠近杜嘲风说道,“他不敢。”
杜嘲风也压低了声音,“为什么?”
“我阿姐整了一套说辞,太复杂了,我也没搞明白,但总之就是说天下初定,不宜杀戮,圣上当年是亲历了姑射之乱的人,也怕当年的灾祸卷土重来,所以暂时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杜嘲风眼睛微眯——难怪他的判决从斩立决跌到流放,又从流放跌到囚禁,如今直接恢复了自由之身。
“我把当年纪然的小院重新收拾了一下,一会儿到了外面,马车会送你过去。我中午还有个案子必须得回去一趟——晚上玉烛楼我订了位子,我到时再来给天师接风!”
杜嘲风原本还有一肚子话想问,但见冯易殊此刻急匆匆的模样,只好点点头,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等出了牢狱的大门,杜嘲风果然看见有车停在外头,车夫主动上前问他是否是杜嘲风杜天师,他点点头答应了,车夫打开车门,邀他上去。
马车还没走出几步远,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传来,“天师!”
杜嘲风掀开车帘一看——还是冯易殊。
“怎么了?”
“忘了提醒你了,”冯易殊认真道,“你要是白天想在洛阳城里一个人到处走走,千万要规规矩矩的,前几年灵力刚消失那会儿,好些修士不习惯,还像从前一样直接跳楼跳窗,大难不死的摔成了残废,不走运的当场就暴毙了——总之,这段时间天师最好就老老实实地在地上晃悠,千万别到高处去。”
“行了,”杜嘲风有种被当成无能老人的感觉,“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马蹄声远去。
杜嘲风坐在车里开始拆信。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眯着眼睛读着几个年轻人的来信,他一开始还奇怪,怎么魏行贞和冯嫣跑岭南去了,结果读罢信件才晓得,原来从去年起,两人就带着一众家仆离开了洛阳,开始了天下的周游,行至岭南时,冯嫣第一次吃到荔枝,惊为天人,于是就在当地小住了几个月,之后又突然决定在此多住一段时间——直到现在。
在最近的一封信里,两边似乎都知道了天师会在这次大赦中重获自由的事,他们在信中给了杜嘲风各自的地址,邀请天师去看看。
马车的速度渐渐变慢,而后停下,外面的车夫低声开口,“官爷,到了。”
杜嘲风下了车,又从车夫那里接了钥匙,而后推开了小院的门。
虽然位置还是这个位置,但整个小院基本全是新建的,除了院中的一口井还在那里,别的什么都变了。
他走到小院低矮的围墙尽头,蹲下来叩了叩砖墙——他当年就是把被退回的梳妆盒砌在了这里头。
然而敲了半天,这边的墙都是实的。
杜嘲风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搞这一出,留着梳妆盒至少还有个念想……现在这样,是什么都没有了。
……
三日后,杜嘲风从洛阳启程,一路南下。
他暂时还没想好究竟是去先看魏行贞还是先看纪然,也可能最后谁也不去看,总之,先出去转转。
直到马车行至山间,他才意识到冯易殊当初的叮咛有多么重要。
有好几次他望着对侧的山崖,心里稍稍估摸了一下距离——也不远,大概就相距六七十步。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自己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六七十步,很远很远了。
幸好没跳。
车行一日,转眼已是傍晚,远处有袅袅炊烟,他来到一处有几十户人家的村落。
原本只想找个地方投宿一晚,没想到当地的里正竟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天箕宫当年的天师,当即敲锣打鼓,喊了全村的人出来围观,几百个人涌到祠堂来看热闹,围着杜嘲风问东问西,从家宅风水到生辰八字,杜嘲风也不推辞,一一给出解答。
过了子时,最后一批人散去了,里正邀请杜嘲风去自家歇息,出门时,杜嘲风看见角落里有个瘦瘦高高的男人,两手抓着衣服下摆,有些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杜嘲风走过去,“这位乡里有事吗?”
那男人脸上露出求助的神情,“天师,我……我也有事想问。”
“什么事啊?”
“得您来我家一趟才行。”
一旁里正不高兴了,“什么事非得上你家里头去?都这么晚了,天师也要休息啊!”
男人面露难色,“我家的大青牛,难产了……”
里正当即竖眉,怒道,“你把天师当什么人了!这种事也来求告?回去!”
杜嘲风拉着男人走到一旁,“有隐情?”
男人连连点头。
于是杜嘲风回头与里正交谈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