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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距离太近,没必要用传送术,沈长青是和周粥一起大大方方从明玉殿里走出来的,小灯子一头雾水,又见自家陛下的脸色古古怪怪,便十分有眼力见地挥退了其余跟班自己提过宫灯为两人照亮。
就是这亦步亦趋的,也不知这两位主子是打算去青月殿呢?还是一道回天子寝殿?
岔路到时,沈长青明显是要分道扬镳,却被周粥先一步用两根指头捻住了衣袖。
“还有何事?”他回头瞥她,有些诧异于这一路分明走得不紧不慢,她如何能把自己走得一张粉面扑红,额上还渗出了点薄汗。
周粥冲小灯子使了个眼色,确认其退到足够远的墙根处低头立着后,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发紧:“朕觉得自己也有点儿不对劲……”
“你没有。”沈长青很笃定地回给她三个字。再病弱的帝王,都会有真龙之气护体,更何况还在皇城之内,寻常邪祟是不敢近身纠缠的。
“哎,不是唐子玉那样的不对劲!”周粥咬唇一踮脚,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晌,退开时又不太确定地问,“你能听懂吧?”
被她一脸忧心地望着,沈长青是又好气又好笑,仙神感大道无情,又并非没有常识。
“那就带吾去你殿中吧。吾替你解除药性。”
“朕、朕不是那个意思——”周粥双眼一溜圆,没想到这来报恩的醋精居然这么具有自我献身精神。她对天发誓,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让他施个法术,或者也弄个法阵,免去宣太医的诸多尴尬,绝对没有坏心思!
沈长青哪管她想到什么意思去,懒得废话地将她一揽,小灯子就在这夜晚无人的宫道上目睹了一出灵异事件:眼见着青光一闪,两位主子就都不见了!
没提灯的手死死把自己的嘴巴捂住,小灯子两股战战地吸气呼气,呼气吸气。
“都说了是传送,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能声张,不能给陛下添乱,春宵一刻值千金……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嘴巴仿佛有它自己的想法,小灯子怀揣着一颗淡定的心,胡言乱语地迈开步子,扶着宫墙,把自己一点点往天子寝宫蹭去。
殊不知,此刻寝宫龙榻上,他家陛下也正用一种自以为淡定的脸掩盖其犹如擂鼓般砰砰作响的心跳。
“这不合适吧……”
周粥咽着唾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沈长青。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两人就都坐到床上来了?虽然人家是来报恩的,但她堂堂天子总不能没名没分就占了人便宜吧?
“你也像吾这样坐好。”沈长青垂眼,似乎无声地哂笑了一下,只将膝上的衣袍理好。
“就这样,坐着就行?”周粥心中暗暗叫苦,莫非精怪间的方式就是这样?那真是种族之间的巨大鸿沟啊。
仿佛惨遭打击,周粥脸上写满了“难以接受”这四个大字,沈长青却已经平心静气地手掌向上,手背轻搭于膝上,岿然道:“抱元守一,跟着吾念。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
种族差异无端被冤,只是她自作多情罢了。周粥觉得双颊烧得更烫了,也不知是药性作用,还是单纯臊的。
沈长青又往下念了几句,还没等来对面人的动静,有些不满地睁眼:“怎么不念?这是清心咒。”
“……朕念。”周粥羞愧地埋低了脑袋,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当做了一只有口无心的应声虫。
一篇清心咒才刚念完第一遍,她就发现唐子玉那点儿熏香的微末药力,果然远比不上枯燥经文的法力无边。心头的燥热本就是若有似无,很快就消散不见了。
“再来。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沈长青却像个严厉认真的夫子,唯恐学生不能全部掌握,又开始了他的第二遍谆谆教诲。估计他也不太清楚这种情况下,该把这经念多少遍为宜,总之不会是一遍。
于是周粥就这么念啊念,也不知念了多久,虽还达不到立地成佛的境界,却也到了立时三刻就能入睡的地步——
“不念了不念了,朕要歇了,今晚谢……”
还没谢完,她身子往前一仰,就人事不省地往后砸去。
眼见她后脑勺就要撞上床柱,沈长青掌间青光一起,周粥的身子便似被什么骤然托住一般,悬停在半空,随即缓缓坐直回去。
及至沈长青将掌一收,那身子就转而没什么骨头地又往前栽进了他怀里,在并没有转醒的情况下,还下意识地耸耸小鼻子,在他前襟处用力嗅了一下。
睡着了还不安分……沈长青无奈地低叹一声,也不用法术了,亲力亲为把人在榻上安置妥当,掩好被褥。
直起身时,他忽然若有所感地在虚空中一取一握,那卷羊皮纸就出现在其掌中。沈长青将羊皮纸展开,“服务态度”一栏原本黯淡的五颗星子轮廓被点亮了三颗。
从无到有,质的飞越,一个看起来不错的开端。
彼时的沈长青唇角微勾,只觉复命指日可待,心情愉悦地念诀回了青月殿,还并不知道这三星是道什么样的坎……
自古以来,前廷与后宫的诸多关联都令帝王颇感头大,却又难以杜绝。
这不,次日早朝正式开始前,身为御史台中丞、四侍君之首的唐子玉邀宠不成,反被沈氏半路截胡的“丑闻”,就不知怎的传了个沸沸扬扬,直把这位当朝亚相的形象刻画得凄凄惨惨戚戚。
“唐大人仪表堂堂,也是我大周出了名的美男子,都自荐枕席了,陛下不应该啊。也不知那沈氏得是何等姿容?”
“从前还不是他最见不得陛下在某个侍君或是小侍君那儿留宿,百般打压,现在自己上赶着却被拒绝了,啧啧,苍天绕过谁。”
“慎言慎言,小心他查你啊……”
“本官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再说了,后宫和前朝的事儿若掺和在一起,那算是滥用监察权——”
同僚之间,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扼腕叹息的。周粥坐于明堂之上,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对阶下的唐子玉察言观色。
还是一如既往的一张无私铁面,用板正清冷的语调狠狠参了工部尚书一个督办不力,御下无方之罪。
“钦天监已推算出今年多涝,汶河防汛的水利拖延日久,若再不竣工,只怕无法应对夏汛。汶河中下游一带县郡乃天下粮仓,良田遭大水一淹,减产饥荒随之而来,不可不重视——”
乍一看心态极稳,但眼下的那片青灰还是稍稍出卖了唐侍君邀宠受挫、独守空床的寂寞难耐与辗转反侧。
周粥深感于唐子玉这份先公后私、爱国忧民、恪尽职守的精神品质,顺着他的话罚了工部尚书三月俸禄,勒令其在一个月内完成水利兴修。
一来工部尚书是个标准的官场“老油条”,睁一眼闭一眼地和稀泥,不愿得罪人,周粥是知道的,难得借此机会敲打一番,省得养出官官相护的风气来。二来这也算是给足了唐子玉排面,免叫后宫乌龙惹得他在前廷失了威望。
散朝之后,周粥连正牌丞相都晾在一边,只特别点名唐子玉这个亚相一人随驾御书房,继续议政。
好在裴老丞相原就是“糖粥党”一党的党魁。当初纳君时,她就一力举荐唐子玉,甚至还上过表请立其为皇夫。因此对周粥此举非但不介怀,裴老还乐见其成,只当是俩人在玩“后宫吵架前廷和”的戏码。
可惜裴老丞相人到晚年还看走了眼,不提周粥没那个谈情说爱的心思,便是积极主动入了后宫的唐子玉从一开始心里想的,也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唐子玉从曾祖父那辈儿起,就是御史台谏官,香火延续至今,可谓一脉相承。据说唐爷爷还指着先先帝的鼻子把人骂到狗血淋头过,很是霸气。
在先辈的影响下,唐子玉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已经深刻领悟到了谏官的精髓,加上苦学上进,很快就在年轻一辈中脱颖而出,金榜题名,初入御史台,就凭借着其惊人的记忆力与参人不打草稿的专业素养,在先帝的授意下,扳倒了先先帝时期遗留在朝中的一颗大毒瘤,查抄家财无数,把瘦小的国库充成了个大胖子。
那一年,皇太女周粥十四岁,唐子玉也才年过弱冠。
裴老丞相还不太老,领着自己那刚刚立功擢升至五品侍御史的年轻门生,参加了宫廷举办的中元宴,并在唐子玉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政治理想”的种子。
直到先帝病逝,周粥登基,唐子玉成为御史台主官,那颗种子才完全破土发芽。
他从周粥身上看到了明君的潜质,勤政爱民、克己自律,他决心全方位辅佐她成为青史留名的帝王。
为此,在裴老的教诲下,唐子玉深入后宫,把自己摆在未来“皇夫”的位置上,以同时看顾好前廷与后宫为己任,监察朝中百官、肃清纲纪之余,也提防着某些居心不纯的小侍郎为争宠夺位,博求自家权势向周粥献媚。
在他的淫威下,整个天子后宫始终空有“佳丽”,却全是有名无实的摆设,歪打正着地合了周粥心意。对于不知内情的唐子玉来说,他只认为周粥年纪尚轻,也不懂情爱,一心朝政就挺好,不必急着开枝散叶,故而这一年多在后宫里,他不仅不让别的男色贸然近天子之身,本人也是以身作则,和周粥保持着纯洁的君臣关系。
因此昨夜的破例,实是万不得已。
唐子玉不信神仙妖魔之说,对周粥又素来如“老母鸡护崽”般护得紧,怎可容忍一个来历不明又颇擅旁门左道的沈长青在短短时间内把帝王迷得七荤八素,一天三顿地往后宫跑。
原本他去青月殿还存了试探与观望之意,却没料到周粥会从御书房急忙赶来替其解围,还留在殿内安抚入夜,唐子玉心中便已大感不妙。
只怕那沈长青已得了宠幸的传闻是真,接下来便会被纳入后宫。届时若还叫其继续独得恩宠,那他唐子玉含辛茹苦的辅佐大业恐怕就要毁于一旦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撒出去调查沈长青的网一时半刻收不回来,就算收回来,周粥若是情根深种了,那只怕也没多大作用。
史书中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亡国之君都可算作前车之鉴,唐子玉不敢轻忽,当夜便决定亲自出手承龙恩以分宠,想着少女情怀嘛,心性未必就定了,及时遏制苗头也许就能化解危机于无形。说不定等与他共度了良宵,再回看沈长青也就不过尔尔,等到君王的新鲜劲儿过了,感情淡了,他再使点手段将人赶出宫去便是。谁知道会出师未捷——
先气死!
“唐爱卿,你身子……还好吧?”
御书房中,周粥十分亲切地招呼唐子玉坐下,又命人看了茶后,就见他端着那茶杯死盯着并不去喝。
“谢陛下关心,臣无碍。”唐子玉这才作势抿了口茶,便把茶杯搁回了案上,主动提起昨夜之事,竟摆出了一副讨教的姿态,“就是今日早朝的那些流言,把微臣听得有些糊涂。陛下昨夜去过臣那儿?”
这被邪魔入体与喝酒喝断片儿了居然是一个效果?周粥“噢”了一声,思量着顺他的话往下问:“朕其实也觉得奇怪,不知这流言是怎么传的。唐爱卿昨晚在明玉殿可有遇着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唐子玉摇头,答得不假思索:“臣用过晚膳后颇有困倦,早早就沐浴更衣歇下了。”末了他又好似才突然想起什么,沉吟片刻,而后朝周粥投来一个虚心求教的诚挚目光:“要说唯独哪里不对,那便是清晨醒来时,臣发现自己竟不是睡在榻上,而是裹着被子躺在地上。陛下觉得是何故呢?”
“……可能是爱卿的睡相不好吧。”
管他是吸了太多地气真失忆,还是往事不堪回首装失忆,周粥皮笑肉不笑地下了一个不太客气的定论,想以此结束这个话题的讨论。
相互演什么的,大可不必。别记她把他搁地上的仇就成。
“原来如此。”得了这个答案,唐子玉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不知陛下找臣前来,有何事要商议?”
见其大有将前篇就此揭过之意,周粥急忙从善如流地从手边翻找出份奏表:“盐运赋税案是你们御史台的巡按最先揭发出来的,这是大理寺所呈报的审讯情况与判词,刑部正在复核案卷。若说单凭个不入流的江湖脚帮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漏近乎三成盐赋,朕可不信。思来想去,还是再交由御史台介入重审监察吧。”
唐子玉起身,几步上前从周粥手里接下奏表,沉声道:“盐赋是块肥肉,怕是这后边牵涉利益的浑水不浅,这才有人敢私相授受,只找明面上的替罪羊点到为止。”
“把浑水滤干净,不是唐爱卿所喜欢做的事吗?”周粥笑了。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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