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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醋-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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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半盏茶后,百里墨就坐定在了膳桌边,还是那一身大理寺仵作的官服,系着看起来就挺沉的金腰带。他这身行头,约莫除了沐浴就寝之外,其他时候是从来舍不得脱掉的。
  “这长年累月的,浸了皂角苍术的味儿,影响食欲,陛下见谅啊。”百里墨嘴里说着见谅,脸上却是没半分歉意的,更没有多数从事这个行当者的避讳。
  周粥当然也不在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束:“无妨,正好有醋,熏一熏就淡了。”
  刚刚到手三星的沈长青不敢贸然发作,以免功亏一篑,只得把周身醋香催弄了几分,加上他辟谷不食,就干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用膳,实打实成了个“工具仙”。
  “那就多谢陛下了——”百里墨与周粥相识于年少,性子洒脱,非但不客气,还吃得特别起劲,兴致极高地把到嘴的鸡鸭鱼肉都给周粥当尸体剖析了一遍构造,偶尔瞥几眼沈长青,也是一副手痒的模样,直言这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莫过于自己想解剖的人都还活着。而他能想到浪漫的事,就是看着想解剖的人慢慢变老……
  这家伙就算不吃醋,也够聒噪烦人的。沈长青深刻体会到了周粥的无奈,冷冷地对其吐出六个字:“食不言寝不语。”
  “不语就不语,反正我也吃饱了。”百里墨像是很扫兴地一撇嘴,把筷子搁下。
  从他开腔起就对一顿饭也没报什么希望的周粥也放下了碗筷,左手习惯性地按到右肩上用劲捏了两下。案牍劳形,吃亏的总是执笔的那半边。
  对面的百里墨眼尖,见状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周粥身后,掌心覆到她两边肩颈间的位置,笑道:“陛下你这是拆东墙补西墙,右肩酸疼只不过是身体对主人发出的警告,但这不代表左肩不劳累啊,得一碗水端平了按摩。”
  “朕偶尔也有找御医来调理,你就不用——咝!”
  搞解剖的要给自己按摩,周粥心里发慌,正婉拒呢,百里墨却没听她说完,手里已使上了五分劲力一捏,痛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
  已经从位置上弹起来的沈长青指尖青光凝聚,又被周粥给打断按了回去:“好像还行?你再让他试试……”
  “这就对了,陛下。论对人体骨骼肌肉的了解程度,御医也未必比得上一个好仵作,更何况臣可是陛下亲赐的金牌仵作啊。”百里墨笑笑,似身后长了条条狗尾巴在晃,得意地斜乜了一眼不情不愿又坐回去的沈长青一眼,这才开始继续手上的动作。
  只见他时而攥起空拳有节奏地捶打给肌肉放松,时而又用胳膊肘顶在周粥肩颈连接处最僵硬的地方抵着转上几圈,时而则只凭手指的力量缓缓捏按……
  没过多久,沈长青就听到周粥几不可闻地逸出一声喟叹,半眯着眼假寐,神情显得很放松。
  “怎么样?臣这手艺,陛下还满意吗?”
  “满意,很满意……”周粥一脸享受地任由自己的脑袋随着百里墨按摩的动作,没什么原则地前后左右微微晃动,答得不假思索。
  自己忍辱负重,煞费苦心这么多时日想得到的两个字,百里墨居然如此轻易地就从周粥嘴里撬了出来,短短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沈长青的心态几乎崩了。
  “哎?你去哪儿啊?”眼角余光里的青衣窸动,周粥这才舍得把眼睛完全睁开来喊住已经到门边的沈长青。后者却不理她,头也没回地兀自拂袖而去。
  周粥想起身去追,却被百里墨一把按住:“陛下别急啊,你肩膀还没松完呢,力道由轻到重,得循序渐进,按够时间才能达到缓解效果。”说着,他手下力道又添了两成,脑袋从旁边探过来,一双狗狗眼里充满了无辜与真挚,倒让周粥不好再驳了他的好意。
  见成功留住了人,百里墨按捏得更起劲了:“陛下批改奏折成日劳累,以后要再有个腰酸背痛的,就只管到墨华殿来找臣,或者宣臣去寝殿服侍也行——祖传的手法,按完再睡上一晚,次日醒来保证陛下浑身舒坦!”
  “祖传?”百里家哪位先祖是搞按摩的?周粥眼角微抽,觉得他家祠堂里的牌位又要按不住了。
  “是啊,臣十七岁那年刨了个坟,听说祖上挢引之术一流,专门服务达官贵人的。”百里墨解释得有理有据,进而眉飞色舞地遥忆起来,“臣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浓雾弥——”
  “好了。朕要休息一会儿,你别出声只管按就行。”周粥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做闭目养神状。
  “……那陛下来榻边靠着吧,会方便些。”
  经过了一段时间“祖传”挢引术的疗养,周粥是难得的通体舒畅,神清气爽,一天再多批十几本奏折也肩不疼腰不酸了。
  可这堵啊,是全添到了沈长青的心头!
  继百里墨成功获得五星满意度好评后,沈长青又亲眼目睹了燕无二用一套看起来犹如中邪般的刀法,也赢得了周粥的慷慨赞许。
  “陛下,属下把您那日赠的剑法之所长采于刀法之中,融会贯通,自创了这套新刀法,您觉得怎么样?”
  “嗯……阿燕很有想法,朕看好你。”
  再之后,就是那个最不对付的唐子玉了。
  若按周粥惯常的思路来考虑问题,这唐子玉八成也该是个奏折成了精,那衣袖就和无底洞似的,不知能从里头掏出多少个厚得令人发指的奏本来。有时就算忙于御史台公务,本人缺了席,也会有奏折来替他“争宠”。
  而对于唐子玉的奏本,周粥一般只有如下三种批复:
  “爱卿辛苦。”
  “唐爱卿知朕心意,去办便是。”
  “盼与爱卿详谈奏事。”
  连这种丧心病狂到用奏折早晚各请一次圣驾安好,并以商讨政事为名把人从青月殿请走的做法,都能得到如此语气亲切的答复——那么他的满意度怎么会还在三星止步不前?沈长青有理由怀疑,周粥是在搞差别对待!
  但沈长青也没有证据,堂堂上仙在人类那点小九九面前竟显得毫无招架之力。
  猜不透女帝心思,“服务态度”这条路是暂时走不通了。沈长青只好暂时转而去精进“业务能力”,却仍旧因为和那三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而屡屡失败。周粥那头也好过不到哪儿去,每天在后宫里待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既不想和百里墨同桌用膳,又怕被燕无二捉去看耍大刀,更是一听御史中丞唐大人相邀就头大……
  “业务能力”那栏的独苗苗一颗星光芒逐日黯淡,周粥大部分时间本就都在朝堂和御书房理政,好不容易抽了闲暇踏入后宫,却还要被三人轮番争风吃醋,抢占时间,其余小侍郎们也是蠢蠢欲动,偶尔“劫道”跳支舞唱个曲,以身段与歌喉来博取圣心也是有的。如此一来,周粥能待在青月殿里图个清静的时间自然骤减!
  后宫吃醋的老大难问题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眼见着周粥被整得心力交瘁,难得能来小坐片刻,也是蔫蔫儿没力气说话一般,那幽怨、可怜又无助的小眼神瞅得沈长青也跟着烦乱起来,失去了和后宫诸人好好交流的耐心,不自觉就加入了争宠队伍,来一个就治一个,直接用法术碾压。
  光挑刺剔线算什么?沈长青大手一挥,一整条活鱼登时便成了盘中码好的鱼片,片片薄如丝缎,绝无半根细刺,入口即化。大虾小虾也是如此,前一刻还在碗里蹦跶,后一刻就变成了颗颗肉质饱满,晶莹剔透的虾球。别说百里墨了,照这架势,就连整个御膳房都得卷铺盖走人。
  至于刀法剑法之流,又不只有燕无二一个人会耍,沈长青并着指在空中一拨一转间,五六把刀就乒乒乓乓地自行对阵起来,什么风格的刀法都有,无论是大开大合或是飘逸洒脱,都十分精妙,看得燕无二自惭形秽,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末了逞着腔中一口闷气举刀加入战局,以一敌多也要在周粥面前表现一番的燕无二,谁料才不过几个回合,就拿不动自个儿手里的刀,只得讪讪离场。
  一把刀可轻可重,对沈长青而言连举手之劳都算不上。
  唯独这唐子玉不好对付,对凡间俗世人情才刚有个一知半解的沈长青,于朝政上是一窍不通,连仙术也没法帮他作这个弊。但好在身为当朝亚相,唐子玉也并不全是无理取闹大部分时候将周粥请去,多多少少都有些正经事可谈。
  如此一来,这后宫的局面就从三侍君御前争宠,变成了四侍君勾心斗角。神仙打架,小鬼都怕遭殃,小侍郎们一看形势不对,便也偃旗息鼓继续在这后宫当起了透明人。
  而那四位侍君也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不总刻意拉着周粥参与其中了,几人吃醋互掐,颇有些自得其乐的意思。
  周粥对沈长青这种牺牲自己,拉满仇恨的做法,很是赞许:“沈仙君,最近干得不错。朕看你这才真正找对了解决的路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长青很实在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只有真正发自内心地想做一件事时,才能挖掘出他的潜力。你现在就是这样,打心眼里,自发地想把其他侍君与小侍郎从朕的身边,从后宫里赶走……”周粥前半段还说得煞有介事,末了一句就暴露了其调侃的本质,“所以,你是不是爱上朕了?”
  “哪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说法,以彼之道罢了。”沈长青拍开她指向自己心口的手指头,后悔听她瞎忽悠,当场送了客。
  之后他就自问无愧地闭门谢客了好几日,盘膝打坐,守着此番好不容易涨到四星的“业务能力”琢磨下一步对策。
  一致对外的对象毫无预兆地关起门来,做出了与世无争的姿态,以唐子玉为首的三侍君也便没了目标,不好无的放矢,加上内部相对来说还算团结,一时间相安无事。
  这鸡飞狗跳与岁月静好,往往只在一线之间,沈长青的强势介入与突然淡出,阴差阳错地在大周后宫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这种平衡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崇州上报的一场惊天大案搅黄了……


第七章 
  青鸢四月可乘风
  御书房内,三五个议事大臣吵出了三五百只鸭子过街的闹心。
  “陛下,臣与魏知州同窗多年,他清正守礼,断不是这样的人!还请陛下下令重查此案,魏知州满门不能就这样枉死啊——”
  “宁尚书,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人是会变的,你凭什么给他打包票?还是说魏贺敢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是因为孝敬过什么上头的京官才有的这胆子?”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二位大人莫要伤了和气。陛下,依微臣看,崇州乃西南巡抚与宁天府治下大州,出了这等大案,曹巡抚与郑知府必会查实查尽后再报朝廷,应是不会有太大纰漏,交由刑部复核便是。眼下更重要的,还是要尽早调派合适的官员添补崇州知州的空缺……”
  就在昨日,西南巡抚曹庵上折抵京,其内容很快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身为崇州一把手的知州魏贺一夜间满门被灭,从妻小到家仆,除去疑似作案的帮凶是混入府上伙房打杂的山匪外,竟无一人幸免。
  与陈情折子一道送入皇宫的还有一份由巡抚衙门连同宁天府知府衙门,州官下属同知、推官等,一并审理后整理誊抄的案卷卷宗,人证物证详备,结案判词为魏贺在任多年期间暗中勾结地方豪强与匪帮,压榨民脂民膏,最终却因分赃不均,欲要黑吃黑,而导致匪帮狗急跳墙,引发了这一场灭门报复。
  西南一带山岭地形居多,安营搭寨,易守难攻,换个地方又能躲藏好一阵子,这才导致山匪屡屡荡除不绝,三班衙役与府兵若稍显弱势,弹压不住匪患猖獗,那么受苦的就是州县百姓。西南各个州县官员每年考绩里最重要的一项,便是看在匪患平定上的成效。
  有的官衙规模大,衙役与府兵训练有素,几番入山清扫后山匪便不敢再轻易劫道,为非作歹。不济一点儿的小地方,官衙没有实力与大型匪寨对抗,那便明哲保身,与山匪打着商量来,损失些税收,井水不犯河水,约法三章,好歹免伤了百姓性命。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算全了一方太平,无功也无过。
  可如今魏贺灭门一案的背后,竟查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官商匪勾结之内情,简直是令朝廷颜面扫地!
  朝中官员激愤者甚多,乃至有提出要再牵连魏家九族三代之内都不得再为官的。也有几个与魏贺同窗的官员不肯轻信,要求大理寺介入重查此案。方才在早朝上已争论了大半时辰,七嘴八舌乱得很,周粥便索性退了朝,转至御书房只与丞相等几个一二品大员再议结果也是莫衷一是。
  此刻周粥只觉得耳鼓发疼,面前摆着的案卷卷宗上每个字都看得懂,连起来却读不进脑子里去。原本这几日沈长青对她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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