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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太师府。
高方清从张家村回府后,直奔二房的院子,衣袍迎风掀起一角,带着凛凛寒气。管家见他神色不对,意识到可能要出事,忙不迭地跟了过去,想要去拦。
“郎君,郎君您这是干什么——”
“滚开。”
高方清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管家,冲进他二叔高钟明的房间,散漫褪去,满身戾气。
房内沉香袅袅,一个身着灰白道袍的中年男子正跪坐在三清像前,手执拂尘,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背诵经文。
高方清随手拎起一个木凳,狠狠地砸向供台,“哗啦”一声,神像摔得支离破碎,供品和香炉也滚落在地,整洁干净的地方,眨眼间一片狼藉。
这番动静,让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管家吓得不敢上前,嘴唇哆嗦,硬生生把调和的话语又咽了回去。然而高钟明却像是聋了一般,面色平静,继续诵经。
高方清冷冷地盯着这个虔诚的信徒,沉声道:“二叔,你要是想死,我这个做侄儿的可以成全你。可你若敢做些蠢事,拖累整个高家——”
他一字一顿,非常认真:“我绝对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最后一声落下,高钟明这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愤怒至极的高方清,神情慈祥,慢声道:“云深,你长大了。”
高方清置若罔闻,甩袖离开,走到房门口时,又陡然停下,偏过头盯着高钟明跪姿挺拔的背影,神色愈发阴沉。
“二叔,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你善后。”
…
案情结束后,沈时砚上述给官家骨瓷一事,官家大怒,派兵前往各地彻查,几夕间,十多个窑口接连获罪查封,救回被囚禁的难民。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顾九在汴京城外不远的山上,寻了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将明月的尸骨葬在此处。她在坟前摆了许多明月爱吃的东西,并烧了她的身契。
“明月,你和我阿娘在下面都要好好的,”顾九盘腿坐在墓碑前,点燃纸钱,“放心,我不会放过高世恒的,你且在黄泉路边等着,这种作恶多端的畜牲,定会下地狱给你磕头赔罪。”
烧完纸,顾九又去了趟邵宅。黑漆大门上挂着白绫,前来悼念的宾客络绎不绝,沈时砚和楚安也在。
看到顾九来了,楚安挥了挥手:“顾娘子。”
三人碰头,楚安随口问道:“顾娘子这是出城了?”
顾九点点头,没具体说去干什么了,和两人一起去了灵堂,给邵贾上香。
几日不见,徐氏的面色愈发差,原本就消瘦的身子,这会儿就剩一副挂了张皮相的骨架,憔悴至极。
徐氏跪坐在棺木前,红肿着眼眶,不断地给燃火的铜盆续上纸钱。身旁的邵母和她的女儿哭得令人心悸。
看着那密不透风的棺木,顾九抿抿唇,眼底染上丝丝悲凉。
就算到最后恶人赔了葬,枉死的人也永远无法再睁开眼。
顾九轻声叹息。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圆满的结局。
三人来得晚,很快灵堂里的宾客陆陆续续地散尽,顾九想了一会儿,还是上前把徐氏叫到一边。
顾九低声道:“邵副使走了,日后你和邵老太太……”
顾九话只说了半句,但意思已经表达的很明确了。
婆媳矛盾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如今邵副使不在了,徐氏在邵家的日子怕是会有些难过。
“我不是挑拨,只是你这病需得静养,还是少些情绪波动的好。”
徐氏感激地拉住顾九的手,泪眼婆娑:“顾娘子,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
徐氏顿了顿,往灵堂那边久久地看了一眼,轻声道:“我只是个普通人,不是菩萨,爱恨嗔痴皆有,她待我如何,我心底自是清楚。只是,邵郎对我情深义重,如今他不在了,于情于理,我都会一直照看在婆母身边。不为别的,只希望来日黄泉路相见,我心中无愧,可以坦然地与他再续因缘。”
一语尽,顾九明白徐氏已然是做了决定,她也不再多言,只是道:“你若是在病情上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尽我所学,为你救治。”
徐氏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她后退半步,对着顾九,郑重又缓慢地欠身行礼。
“谢姑娘恩义。”
楚安临时有事,给邵贾上完香后便先走了。等顾九和沈时砚两人离开邵宅时,天色已晚,夜市逐渐热闹起来,大街小巷中人声鼎沸。
汴京城日复一日的繁华仍旧繁华,可落在顾九眼中,她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顾娘子?”
一声淡而润的嗓音轻轻落入耳中,顾九回神,抬眸,脸上还残留一些未退去的茫然。
沈时砚眼皮微抬,顿了下,问道:“如今李河已死,顾娘子有何打算?”
“我想,”顾九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留在汴京。”
曾经她只想置身之外,过自己的逍遥日子,而如今才明白,若是世道被李河那种恶人颠覆,谈何独善其身?只不过是祸事未曾落于自己头上罢了。
沈时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和她对视,等着她后面的话语。
“王爷,我能……”顾九斟酌着语气,“我能留在府衙吗?”
“您看,我帮王爷您破了两个案子,这说明、说明我还是很有用的。我知道女子当差可能在世人眼中有些奇怪,但是王爷您又不是一般人,定然不会——”
“嗯。”沈时砚道。
顾九张了张唇,有些卡壳,不确定这声闻若未闻的“嗯”是何意思。
沈时砚眉梢微微舒展,缓声道:“你住在府衙多有不便,汴京城租赁房屋的价钱不低,你若是不嫌弃,可继续住在宁王府。”
顾九大部分积蓄都留在了江陵府,如今想要在汴京城生活,确实不易。
她犹豫两秒,同时怀着希冀和难为情两种心情,问道:“是包吃包住的意思吗?”
沈时砚失笑,点头。
顾九缓了一口气,而后又道:“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再多拿府衙俸禄,一抵一消罢。”
末了,顾九将话题转到正事上:“王爷,李河昨晚见的人……您查到了吗?”
沈时砚薄唇的笑意敛了几分:“没有。”
“派去的人跟到白云观后,便没了李河的踪迹。”
顾九眼皮一跳。
真是多事之地啊。
翌日,楚安知道顾九要留在开封府衙时,高兴得不得了。
“顾娘子,你这般聪慧过人,咱们衙门办案可离不开你。”楚安吹嘘道。
为了行动方便,顾九买了几套男装,银冠束起长发,露出饱满额头,眉眼间三分英气七分秀丽。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不施粉黛,干净无暇。
“那你觉得我和王爷谁更厉害?”顾九故意逗他。
楚安为难地挠了挠鬓角,伸长脖子,看了一圈周围,确定没人后,拍拍胸脯,继续吹嘘道:“当然是顾娘子你了!”
顾九忽然抬手,望向楚安身后:“王爷。”
楚安不上当:“顾娘子,你少骗我了。”
话音刚落,一个含笑的声音从楚安背后响起。
“骗你什么了?”
楚安立正,站好,转身:“王爷早啊。”
顾九没良心地笑了起来。
三人正说着,有两个官差抬着一个箱子往这边走来。
“王爷,这是今早在府衙后门发现的,箱子上还有一封给您的书信。”
沈时砚展开信件,纸张上仅有简短的三个字。
“见面礼。”
木箱没有落锁,楚安蹲下身,轻轻一掀,里面的东西让他怔在原地。
是两个莹白如玉的白瓷。
沈时砚意识到了什么,走过去摸了摸瓶身,薄唇抿起。
“骨瓷。”
闻言,顾九和楚安浑身一僵。
两个白瓷瓶口处刻了一圈东西,楚安拿起另外一个,凑到眼前细看:“庚辰癸未……”
楚安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难看。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
“这是我的生辰八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顾九和楚安面面相觑,皆是愣住。
顾不得惊讶这巧合,两人同时看向沈时砚,顾九正欲张口问他手中骨瓷上刻的什么,却见他垂着眼尾,指腹轻柔地抚摸瓶口,而与之相反的是,漆黑如夜的深眸里一潭寒冰。
楚安嘴比脑子快,已经问了出来:“王爷,你那个骨瓷上刻的是什么?也是谁的生辰八字?”
沈时砚轻轻掀起眼皮,微微一笑:“我的。”
我的母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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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喜丧
“顾九,你好没良心。”
除了沈时砚; 顾九和楚安的脸色都不好看。
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虽然官家查封了十几个窑口,但是到底还没把藏在幕后之人揪出来; 如今这两件送上门的骨瓷,不就是那人□□裸的挑衅吗。
楚安气急; 让两个官差去询问周边百姓; 今早有无看到送来木箱的人。
顾九叹了口气,虽是不愿; 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人既然敢如此猖狂,应是做了万全准备,怎能让旁人看到。”
沈时砚把骨瓷放回木箱,看向顾九,歉意道:“吓到了你。”
楚安也立马反应过来,连忙道:“顾娘子; 那人送来骨瓷,定是冲着我和王爷来的; 只是不曾想你我生辰八字相同,你别多想。”
饶是这个说法站得住脚,顾九心底还是有些发毛。
就像是被一条潜伏在夜间的毒蛇盯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缠上来,恶狠狠地用毒牙咬破脆弱柔软的脖颈。
顾九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道:“我一个小平民百姓,那些人怎会把我放在心上?说不准,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这个有头无续的小意外被宫中内侍的到来所打断; 称官家传召宁王入宫。沈时砚命人把木箱送回王府; 便随内侍去了皇宫。
赵熙早早地就在徽猷阁等着; 听到脚步声,忙从龙案后起身,拉着沈时砚坐在棋盘旁。
自从上次一别,沈时砚便未再进宫。赵熙一直想见他这个皇叔,但一方面自己要忙于处理岑家和政务,另一方面又担心频繁传皇叔入宫,会耽误开封府衙里的公务,便拖至今日。
两人接连下了三场,皆是以赵熙胜半子为终局。
赵熙将手中的白子扔回棋奁,似无奈又似埋怨地轻叹:“皇叔,你过往教我下棋时,可总是说执棋者应摒弃杂念,以棋盘为战场,杀敌无情,不可过虑过忧。如今,朕会了,倒是皇叔自个变了。”
沈时砚失笑:“是臣棋艺不精。”
赵熙看着眼前这个矜贵温雅的男子,白袍玄氅,风姿卓然。他就这般温和地笑着,似是和善可亲,可偏偏那眸底无波无澜的淡然,又让想亲近之人生了怯意。
赵熙感到有些难过。
当年太子犯事废了东宫之位,而后不久,父皇病危,立储一事在朝廷上争论得沸沸扬扬,传言最盛的便是父皇有意立幼弟宁王为太子。当时宫中还有三位皇子,其中最没有争储希望的就是赵熙。他母族无权无势,而与其他两位皇兄相比,他又委实没出过什么风头,朝堂之上,鲜少有臣子关注他。
赵熙自个也从未想过能争得过,在他心目中最适合坐上那龙椅的人,一直都是他这个小皇叔。后来,深宫里不知是谁传言宁王并非先皇之子,而是沈太妃——也就是当初的沈贵妃趁先皇离宫狩猎时,与人暗通款曲所生。
可惜先皇刚去世没几天,沈太妃悲恸欲绝便随之而去了。当事人身死无法自辩,有人造谣生事,有人推波助澜,最终这个传言愈演愈烈,将朝廷局势搅得天翻地覆。原本拥立宁王的臣子,纷纷倒戈。
但对此,父皇从未表态,仍旧重用宁王。直到某天,小皇叔不知为何一改往日温和,满身戾气,怒闯福宁殿。听宫人说,那日父皇和小皇叔大吵一架,气得父皇病情加重,危在旦夕。那日后,高皇后趁机发难,小皇叔便自请剔除皇姓,改为母姓,前往千里之外的瘴疠之地。
这件事发生的突然,也莫名,等赵熙得到消息后,小皇叔已经离开了汴京城。
再后来,经有心之人的编排,才有了宁王忘恩负义,持剑逼宫的谣言。
可这些岂是赵熙能掌控?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高皇后过继到膝下,成了储君,成了傀儡。
赵熙一直盼着沈时砚能回来,然而千想万念,终于把他盼来时,却发现两人之间横了一条跨不过去的江河。
有时候赵熙就在想,如果,如果当初没有那则谣言,没有变故,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应该就是小皇叔。
也是这个原因,赵熙一直没敢去查当年沈时砚离开的真相。
饶是傀儡,赵熙还是生在皇室,长在深宫中的人,见多了世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