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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图关-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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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哥的太太丰腴富贵,犹如盛开的海棠。她一出声,比飞行员们还豪爽:“一杯可不行!你这又是母亲,又是妹妹来探望,可羡煞旁人!”
  陆闻恺邃称了他们的意,连喝三杯白酒,最后都有些呛到。陆诏年忙拍了拍他的背,拿手绢给他擦嘴。
  陆闻恺握住手帕,从陆诏年手里抽走:“我自己来。”
  陆诏年垂眸,佯作自然地附和众人而笑。
  礼堂气氛热烈,耗子他们正和一堆女学生谈笑,听说陆闻恺是陆家二少,面面相觑。
  他们端着酒杯过来探底,陆闻恺似乎今日心情颇佳,也同他们说笑了两句。
  “无聊?出去透透气吧。”陆闻恺低头,和陆诏年咬耳朵。
  陆诏年耳朵绯红,低头就往外面走。
  “陪我小妹出去一会儿,失陪。”陆闻恺放下酒杯,跟了过去。
  欢声笑语渐渐远了,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
  “分明你自己要逃掉,还拿我作借口。”陆诏年咕哝。
  “不行吗?”陆闻恺眉眼俱是笑意。
  皎洁月光下,他看起来那么温柔,同她好近好近。
  陆诏年亦笑起来:“小哥哥。”
  “嗯?”
  “小哥哥……”
  “嗯。”
  “小哥哥!”
  陆闻恺这次没再应声,一把托举起她,吓得她一声呼喊。
  她撑住他肩头,难为情道:“干什么呀……”
  “小时候我可以把你举到肩上。”陆闻恺拦腰抱她。
  “你胡说。”陆诏年咬了咬唇,“举我马马肩的明明是父亲。”
  “马马肩?”多少年没听到小时候的话了,陆闻恺直笑。
  瞥见远处的人影,陆诏年从陆闻恺身上跳下来。他们面对面站着,忽然失语。


第二十五章 
  姨太太在礼堂没看他们; 出来找,却撞见他们亲昵的一幕。
  陆诏年很紧张,陆闻恺摸了摸她的头:“外面也冷; 进去吧。”
  “哦。”陆诏年垂眸。
  那么他们的亲昵都是出于兄妹之情吗?是这样的吧,应该如此才对……
  他说了要她记得,他永远是她的小哥哥。
  就只能是小哥哥。
  陆诏年跟着陆闻恺走过去,朝姨太太浅浅颔首,进了礼堂。
  他们母子难得独处; 一定有许多话要说。
  礼堂热闹得像舞厅; 大家都放开了,陆诏年在门口踌躇了会儿,就被石森拉了去。
  “我不大会跳舞。”
  “我教你啊!”
  又绿在角落待着,见状倏地冲过来扒开石森; “谁准许你——”
  陆诏年眼神示意又绿不要生事; 又绿自然知道宴会上; 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又绿松开石森; 瞪了他一眼。
  “你跟又绿跳吧。”陆诏年说。
  “啊?”
  两个人皆一愣。
  陆诏年嘻笑,去找边上的空位。从几个飞行员旁边走过; 陆诏年听见了陆闻恺的名字,不由得留心。
  “这下主任也搞清楚了吧; 他压根不是什么少爷,就一养子; 那位太太啊; 是人家的妾室……”
  飞行员言语夸张,惹得物女们笑起来。
  “你说什么?”陆诏年推开两边的人。
  飞行员有点醉了; 回头乜她一眼; 笑道:“陆小姐?”
  陆诏年蹙眉道:“陆家的事; 和我讨论啊,为什么在背后议论?”
  “议论?我讲一些事实罢了,陆小姐连这也要管?”
  “你是什么人?”陆诏年瞧对方肩章,和陆闻恺一样是中尉。
  “廿二队——”
  飞行员还未说话,耗子走了过来。陆诏年知道他是第二十二中队的副分队,职权高过陆闻恺,却也没给好脸色:“你们就是这样子的?”
  “陆小姐,弟兄们喝了酒,谈谈天,没有冒犯你吧。”耗子道。
  陆诏年无法辩驳陆闻恺的确是妾室所出这一事实,可她不愿旁人因此诋毁他:“如今的律法的确不同了,可追究往昔亦没有意义。你们是并肩作战的弟兄,凭这些东西论高低,不觉得可笑吗?”
  “陆小姐,你是正室所出的小姐,何必与隔房庶子混为一谈。”
  他们的争论引得旁人围观,陆诏年一时气短,不知作何解释。石森上前道:“中国人辫子剪了多久了?新历佳节,背后非议别人的家世,怎么看都是你们不对吧。”
  “你想说什么,如若陆小姐不承认人分三六九等,为何每次出行都带着侍女?”
  石森道:“又绿是家庭帮用,城里请帮用的家庭少吗?这只是一份工,一种自食其力的劳动。”
  “敢问,你知那侍女姓甚名谁?”
  “又绿。”
  “姓又?”
  石森顿了下,看向人群边缘的又绿。
  面对众人的目光,陆诏年颇感压力,勉强道:“姓陆,怎么了吗?”
  “那可不就是家奴?”
  一群人发出哄笑。
  又绿咬了咬唇,大声道:“我就是小姐的侍女,又如何?我当你们是英雄,却是这种……这种心胸狭窄之辈,你们比不上我家小姐和少爷!”
  “小姐,我们回家!”又绿挤进来牵陆诏年的手。
  “又绿……”
  人群中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
  陆闻恺带着笑,把酒杯一一塞到飞行员手里,为他们倒酒。
  他举起还剩大半瓶的酒,道:“抱歉,家妹天真稚拙,我代她向各位赔罪。”
  “都在酒里,都在酒里啊。”说罢,陆闻恺仰头灌酒。
  陆诏年适才反应过来,又气又急,抬手去夺陆闻恺手里的酒瓶。
  陆闻恺一把拽住她手腕,一口气干了酒。
  他呵出一口气,拎着空瓶道:“你们随意。”
  飞行员们面面相觑,耗子第一个端起杯子,道:“看来陆家兄妹感情交关好,既如此,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耗子抿了口酒:“敬兄妹情。”
  人陆续散了。
  陆诏年下意识攥住陆闻恺衣角,“为什么?”
  陆闻恺低头,轻声说:“你没错,但我们犯不着。”
  是啊,小哥哥从来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即使别人践踏他的自尊,他也会当作没有心一样。
  这么多年,他在陆公馆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可是……”
  陆闻恺浅笑:“我不伤心,你伤心吗?”
  陆诏年垂头。
  “小姐,走吧……”又绿道。
  “我想先走了。”陆诏年对陆闻恺道。
  “时间也很晚了,再不走,你们可就得睡荒田了。”
  陆闻恺把一行人送到基地闸口,临别时,对陆诏年叹息般说:“这里和你以为的世界不一样,别再来了。”
  “我牵挂你。”陆诏年道。
  “牵挂我的时候,就看看天上的云。”
  *
  路途颠簸,陆诏年和一群人挤一辆皮卡车,昏昏欲睡。
  陆诏年不小心枕在了陈意映肩上,陈意映嫌弃地推开了她。
  陆诏年朦胧地睁开眼睛,看清是陈意映,没由来地说:“你们都说和我不是一个世界,那我到底是哪个世界来的……?”
  陈意映静默地看着陆诏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过几天告诉你。”
  回到陆公馆,又绿在陆诏年耳边把那群飞行员数落一通,还没消气。见陆诏年困乏了,又绿才下楼去。
  下人房在地下室,纵使炎夏也没有多少光线从天窗透进,何况这冷天,又潮湿又冷。
  又绿歇下了,心底幽幽生出一些念想。
  小姐是全天下最美好的女孩子,她自知比不上,可是……
  为什么她就活该是没有姓名的侍女呢?
  *
  这天早晨,又绿和以往一样为陆诏年梳妆。
  “你说,我要不要剪短发?”陆诏年看着镜子,忽然道。
  陆诏年一头长发乌黑,握在手里好大一把,又绿就喜欢她这一头长发,因而无论潮流如何变化,她也没有剪短。
  又绿惊讶道:“为什么呀?……小姐,可是伤心了?”
  陆诏年咕哝道:“我就是想着,现在哪有摩登女性还留这么长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深闺里养大的,一点都不进步。”
  又绿笑道:“小姐,你怎么和石森一样啊。?????”
  “他?”
  “他成天把进步挂在嘴边。”
  “那……他有没有说,我不进步?”
  “他说,人人都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一个受教育的人,理应进步。”
  又绿摇了摇头,忽然想到什么,轻快地说:“对了小姐,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听不到猫儿叫了?”
  陆诏年道:“是呀,冬天了。”
  “起先我也以为,今早勇娃子送大少爷上工,那位赵小姐过来搭便车呢。”
  “赵小姐?”
  “赵小小呀,就是那个,那个……”
  “我知道,她似乎是银行的办事员。”
  “赵小姐搬进我们后面那院子了。”又绿道,“所以啊,原先喂野猫儿那家不敢再喂了,就没有猫叫啦。”
  陆诏年作恍然大悟状,“哦”了一声,紧接着道:“可是大早上的,你为什么看见?什么时候,你这么关心勇娃子了?”
  又绿微微蹙眉,嗔道:“小姐又胡说!是他……”
  “是他一大早就和你吵,对不对?”陆诏年捂笑。
  *
  近中午,董太太带着孩子来陆公馆拜访,施芥生也过来了。
  陆诏年和他们一起用了饭,施芥生想请陆诏年去看电影,陆诏年道:“不好意思,我约了人。”
  没一会儿,陈意映就来了。
  “她要带我看,什么叫世界。”陆诏年笑说。
  “这般有趣,施某可否与二位同行?”
  施芥生是一个推崇西式的工程师,虽然某些地方与陈意映的观念不符,可他反对封建制服与习俗糟粕的态度,很为人欣赏。
  三人一道出发,步行到码头坐船,过秀美的嘉陵江到对岸江北。
  坐船出重庆城,南岸有沿江的龙门浩一带,外国使馆林立,而江北真就是荒野乡村。
  近年下江的工厂迁移来渝,江北沿岸也建起了工厂。
  下了船,陈意映带他们去看工厂。
  “工厂,有什么不同的?”陆诏年问。
  “你去过工厂?”陈意映道。
  “没有,可是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陈意映不似以往那般斩钉截铁,柔声道:“不,你不知道。”
  工厂笼罩在尘雾之中,远远就能听到机器转动的巨大轰声。
  “那是军工厂传来的声音,纱厂、糖厂等没有这么大的动静,但是工厂里面……”
  不用陈意映解说,陆诏年已经看到了。
  乌脏的路坑坑洼洼,瘦弱的孩子和女人跪在地上,恳求工厂管事给他们一份工作。
  陆诏年想上前,陈意映拦住了,“陆家捐款捐物,都没能解决这些人的生计,你今天帮他们得到一份工,又能怎样?明天他们就会被赶出工厂。”
  “那就要眼看着他们……受苦吗?”
  陈意映平静道:“受苦也是一种人生。可是这苦是怎么来的,你想过吗?”
  “他们,”陆诏年有些茫然,“他们出身贫困,没有遇上……”
  “遇上好人,还是遇到时机,好像你父亲那样,变成商会会长,光宗耀祖?”
  陈意映道:“你知道其实四川每天有多少人饿死吗?在乡村,收成看天,有的地主家也仅够温饱,更不要说农民。他们不懂耕种,或者仗打来了,地没有了,进城找活儿,没有本钱做买卖,什么都不懂,找不到工作。你能说是他们的错吗?政府忙着收编军阀,忙着打仗,看不见他们,可他们也是百姓啊。”
  “那么是因为……政府?”
  “是命运,命运让我们生在这个动荡而荒蛮的年代。”陈意映看向陆诏年。
  陈意映坚毅的目光让陆诏年内心撼动,以至手臂汗毛都竖起来了。陆诏年抱起双臂,道:“可是能怎么做。”
  “我不知道……现在人们往大后方逃,连国土都岌岌可危。我还没找到答案。”
  “连你也不知道,那我……”
  “陆诏年,除了往前线去,还有许多可以做的事情。首先你要看到这个国家是怎样的,这个国家的人是怎样在生存,你才能找到你可以做什么。”
  施芥生终于出声:“要保留一分天真心性,并非易事。陆小姐的懵懂未必就——”
  陈意映反驳道:“她的懵懂是一种傲慢,一种残忍。她看不见这些,就永远不知道,她帮助别人的渴望,无非施舍。”
  “陈意映,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陆诏年道。
  “我不是你,你过着怎样的生活,可以做到什么,我不全了解。你要自己找到答案。”
  他们穿过厂区,进了乡村。
  得知要去陈意映家,施芥生在镇上肉铺割了一块猪肉。陈意映一再拒绝,施芥生仍坚持,不能空手到别人家里去。
  陈家比陆诏年以为的更贫穷,就只是田埂上的一间破屋。
  四川出产菜油,菜油比煤油便宜,尽管如此屋子里依然黑黢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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