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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图关-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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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
  陆闻恺笑盈盈地瞧着陆诏年。
  “笑什么……”陆诏年咕哝道,“不是口渴么?”
  陆闻恺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陆诏年会意过来,耳朵一下红了。
  “你是病人,伺候你便伺候你。”
  陆诏年用茶盖拂了拂水面,送到陆闻恺嘴边。她注视他被水润湿的唇,道:“别呛着了。”
  陆闻恺喝了口水,抿唇。
  陆诏年立起茶碗,只见那唇翕张:“这也叫伺候?”
  陆诏年对上他视线,慌张不已。
  “从前我怎么伺候你的,忘了?”他笑,略带邪气。


第三十二章 
  陆诏年脸颊发烫; 觉得陆闻恺好生无耻,竟拿小时候的事来笑话她。可他负伤,不知道有多难受; 却还逗她,又让人感到难过。
  陆诏年敛下心绪,道:“少胡说了。让我看看你的伤。”
  陆闻恺道:“才换过药,你捣什么乱,不想我好了?”
  陆诏年憋了口气; 不语。
  “不伺候; 安慰总可以吧。”陆闻恺今日似乎打定主意要戏弄她。
  陆诏年拿不定主意,手就被陆闻恺拽了过去,蓦然落入他怀抱。
  门边传来动静,陆诏年睁大眼睛; 丢开陆闻恺的手——
  看起来她只是坐在床沿与小哥哥说话。
  父亲和大哥走进来; 陆诏年透过他们的神情不断审视自己。
  “小年; 你今晚留在这里照顾闻恺; 如何?”陆霄逸道。
  陆诏年心下一惊,旋即窃喜; 面上却还作出苦恼的样子。
  陆闻泽道:“闻恺的伤势还需留院观察,外人恐怕照顾不周; 你就待今晚,明早我让你大嫂过来。”
  “没关系!”陆诏年道; “就让我和又绿照顾就好; 反正放寒假了。”
  男人们离开,又绿也去公馆拿干净被褥和换洗衣裳。天色暗了; 又绿才回来。
  “碰到石森了。”又绿解释; 紧接着问陆诏年晚上吃什么。
  “打两碗菜稀饭吧; 小哥哥也可以吃。”
  “好。”又绿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陆诏年理了理陪护?????床上的被褥,点燃灯,坐下来看书。
  陆闻恺小睡了一会儿,醒来看见陆诏年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在写笔记。
  她剪短了头发,仍有到肩膀那么长,系着学生气的发带,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灯光映着她月盘似的脸庞。
  她抬眼,眸光跃动。
  陆闻恺心口跟着跳了一下。
  “肯用功了。”他道。
  “当然!”陆诏年笑起来,“你可好些了?”
  “嗯。”
  “一会儿吃菜稀饭?”
  “我不饿。”
  “你不吃饭怎么行。”
  “给我讲讲学校里的事吧。”
  “噢,那可多了!”
  “还有一整晚。”
  “你要听一整晚?”
  陆闻恺从被子里伸出手,点了下床沿。陆诏年踌躇着,坐了过去。
  几乎刚沾到病床,他的手就覆了上来,吓得她的书掉到地上。
  书页哗啦翻页,合上了。
  陆闻恺摩挲陆诏年手背指节,“这么凉。”
  “但我不冷。”陆诏年小声道。
  陆闻恺并不听她说,将她的手捂到被子里。
  陆诏年轻轻挣脱,可陆闻恺握得更紧。
  “你还有力气……”她抱怨似娇嗔。
  “够握你的手了。”
  他看着她,面容平静,眸眼里却有着一簇火光。
  “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他克制着。
  陆诏年心跳漏了一拍,颇轰然。
  “不会的。”她垂眸。
  “小年,我是说如果……”
  陆诏年皱眉:“不许说!”
  陆闻恺就笑:“你又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吉利的话,不许说。”
  “我想说别的,你听吗?”
  睫毛颤动,陆诏年不可思议地看着病床被褥。
  底下有他们绞在一起的手。
  “我不要听……”陆诏年记得在母亲跟前发的誓。
  陆闻恺无声叹息,手松开了。
  “小哥哥……”她又急切地去寻他的手。
  指尖勾在一起,摩挲。
  “陆诏年,只要我人还在,你愿意听的时候,我随时可以讲给你听。”
  陆诏年怔然:“一直……?”
  “永远。”
  他从不曾背弃他的誓言。
  又绿端来晚饭,他们稍稍分开来。
  夜晚寒噤,又绿像从前一样,守着他们入了梦。
  翌日清晨,半梦半醒间听到人声,陆诏年还以为在学校宿舍,睁开眼睛看到医院帷帘,接着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儿,她猛地坐了起来。
  又绿听到动静,从帘子那边绕过来,看到陆诏年的样子不禁低呼:“小姐!”
  陆诏年摸了摸唇角,竟然发梦流口水了。
  陆诏年一边任又绿整理衣装,一边问:“在做什么?”
  “护士在给二少爷换药。”
  陆诏年急欲起身去看,又绿拉住她,使劲摇头。
  陆诏年更要去看了,旗袍领口还有两颗盘扣没系上,两步冲到病床前,掀开帷帘。
  护士正在给陆闻恺缠纱布,大半背都被缠了起来,余下腹背,只见烈火烧灼过的溃烂伤痕。
  陆诏年捂住嘴,倒抽一口气。
  陆闻恺余光瞥见她,一下牵起衣衫挡住。
  “要么趴着,要么坐着,千万不能乱动了。”护士叮嘱。
  陆诏年上前,小心翼翼道:“疼么?”
  陆闻恺单手系扣子,转身道:“不疼。”
  “你骗人。”
  “你可能会疼,可我是你小哥哥,不怕疼。”
  陆诏年鼻尖泛酸:“上药的时候一定疼死了……我磕破膝盖擦药酒都那么疼。”
  “可你还是要骑马啊。”
  陆诏年默了默,道:“你还是要回去……”
  八点多钟,冯清如和姨太太赶来了医院。冯清如一定要陆诏年回家去,陆诏年瞧着,觉得这是姨太太的意思。
  “我明天再来看你。”陆诏年道。
  “我恐怕已经回基地了。”陆闻恺道。
  陆闻恺没有说大话,当晚办理了出院,回到基地。
  姨太太回到南岸宅院,好几天没有招待客人。陆诏年想安慰姨太太,可这么些年,她们没怎么说过话,也不知如何开口。
  陆诏年心下懊恼,该勒令小哥哥回信给她,忽然就收到了他的来信。
  信很短,祝贺她期末取得好成绩,随信的还有一个红豆杉做的战机模型,巴掌大,机身刻印英文——Lady L。
  “是什么意思?”又绿问。
  陆诏年没答,她用白玉镇纸抚平信笺,提笔回信。
  *
  民国二十九年,香港封锁港口。
  报纸刊登章亦梦来渝的消息,却没有多少人关心。这几年她的电影不温不火,渐渐成了留在30年代的一个罗曼蒂克符号。
  人们追捧起丰腴女星,穿低领旗袍,垫肩大衣,烫蓬松鬈发,口红涂出饱满唇弓,无一处不彰显力量感。
  不过,章亦梦的到来仍惊动了名流圈子——
  舞会上,陆老爷对章亦梦一见倾心,欲强纳其为二姨太。
  陆诏年补课后回城,碰到宿舍同学,从她们口中得知此事,惊诧得说不出话。
  当天傍晚,陆诏年就在饭桌上见到了章亦梦。
  章亦梦握着一杆烟,青烟袅绕中,她容貌与当年无二。
  她抬头大笑,快活自在,不像是被强行带来的。
  陆霄逸向陆诏年介绍,这位是章小姐,南京人。
  陆诏年道:“我认得。”
  章亦梦对她笑:“陆小姐竟认得我?好荣幸。”
  陆诏年语气冷淡:“过气明星也是明星嘛。”
  章亦梦一点不懊恼,笑着吐出烟雾,“听老爷说,陆小姐在南开念书?这般年纪,许是该嫁人了。”
  “念书什么时候都不晚。章小姐不是演过摩登女性,难道不知何谓摩登?”
  “我虚心请教。”
  陆诏年一顿,蹙眉道:“总归不会去做别人的姨太太!”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章亦梦瞧了眼另一端的姨太太,轻笑:“我么做不了姨太太。”
  “不要脸——”
  陆诏年话没说完,陆霄逸猛然拍桌。
  陆诏年恨恨盯着父亲,忽然撇了筷子离席。
  晚上,楼下传来欢闹之声。因为章亦梦在,气氛比往日更热烈。
  章亦梦住进了陆宅,陆霄逸进城应酬,章亦梦更陪伴在侧,俨然比姨太太更风光。
  街头巷尾都是关于这位过气女明星的流言蜚语,可她不在乎,纵情玩乐,纸醉金迷。
  这天,陆诏年再也忍不了了,下楼关掉留声机,呵斥道:“吵死了!”
  人们惊诧地看向她。
  姨太太上前劝慰,陆诏年低声道:“你就坐视不管么?”
  姨太太笑了下,颇有些畏怯。
  “我们继续。”章亦梦全然无视陆诏年,打开留声机,招呼客人继续饮酒跳舞。
  陆诏年攥紧拳头,咬咬牙,道:“她是大哥的外室!”
  “章亦梦原本是大哥在南京养的妾!”
  满堂哗然。
  唱机里传出昔日流行的《何日君再来》。
  章亦梦回眸,笑道:“就你干净?”
  她举起香槟杯,似遥敬她,而后一口饮尽。
  陆诏年对上姨太太惊疑的眼神,转身看见门厅边脸色煞白的冯清如,她逃离似的跑了出去。
  *
  “小姐!”
  “幺小姐!”
  用人们漫山遍野找陆诏年,就连又绿也没辙。
  姨太太忧虑道:“这可怎么好……小如,不然你给老大打通电话……”
  “小如?”
  冯清如回过神来,道:“是,我现在就打。”她往宅子里走,忽又止住脚步,“不,小娘,还是你打吧。我出去找找。”
  “天这么黑,你怎么——”
  冯清如头也不回地往山林走去。
  *
  陆诏年把鸟窝放回树桠,跳下来,看到不远处一道身影。
  “谁?”私下漆黑,冯清如的手电只能照亮一隅。
  “大嫂?”
  冯清如略略放心,走上前,将光打在陆诏年身上。她身上沾了尘土,有点窘迫。
  “瞎胡闹。”冯清如柔声责备。
  “大嫂,我是胡说的……”
  “我知道,先回去吧。”
  “真是胡说的,我造谣!”
  “好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在林中蜿蜒小径上,寂静令人生出妄念。
  忽然,陆诏年听到冯清如问:“什么时候的事?”
  陆诏年抿了抿唇,道:“我去南京那年。”
  “这个女人不能留在家里。”
  陆诏年转身:“大嫂……”
  “辱没家门之事,就是老爷我也得阻止。”
  陆诏年一下慌了神,低头不再说话。
  宅子里宾客散了,章亦梦独自坐在藤编圈椅里喝酒。
  冯清如看也不看她,回了房间。
  翌日一早,陆诏年便听说章亦梦离开了。
  并非冯清如劝住了老爷,而是老爷让章亦梦搬进了陆公馆。
  “荒唐!”冯清如攥着手绢,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冯清如向来端庄自持,不将心绪写在脸上。陆诏年看着她此刻的模样,不禁想起母亲。
  当初阻拦父亲纳姨太太,母亲也是这样子。
  她们的自尊不许她们哭,不许恳求,她们忍了一辈子。
  担心冯清如郁积,却红时常熬汤药给冯清如祛火。陆诏年提点却红,是药三分毒,却红还埋怨陆诏年不关心大少奶奶。
  *
  礼拜天,施芥生来电,陆诏年不便邀请他来老宅,约在了城里的咖啡馆见面。
  陆诏年带了一本数学习题,到了地方却是没心思请教。
  施芥生瞧出她状态不佳,提议去看电影。
  陆诏年应了好,途经剧院?????,看到章亦梦的巨幅海报,惊诧道:“她改演戏剧了?”
  施芥生更诧异:“陆老爷捧章小姐,我在北碚都听说了,你不知?”
  陆诏年闷闷不乐往前走,施芥生方才察觉说错了话,连连道歉。
  “看电影!”陆诏年摆手让施芥生勿再讲了,蹙着眉走进戏院。
  陆诏年把手放到售票窗口上,施芥生连忙来付钱买票。
  “下次我请你。”陆诏年道。
  “不必了。我有薪水,你还学生。”
  影片已经开映了,二人找位置坐下,还遭到呵斥。
  “Gone with the Wind?”陆诏年小声道。
  “你看过?”施芥生道。
  陆诏年摇摇头,“上学期听同学说起过。”
  “哦,好像是去年秋天在美国上映的。”
  “那就是费雯丽?”
  “对,饰演斯嘉丽。”
  “你看过吗?”
  “我看过小说。”
  “好看吗?”
  二人窃窃私语引起旁边观众不满,瓜子花生壳飞来,施芥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陆诏年捂住嘴巴,忍不住偷笑。
  银幕光线明灭,陆诏年一双眼弯成月牙,施芥生连费雯丽都不愿看了。
  当费雯丽穿着一袭绿裙子走在满是泥泞的路上,施芥生轻轻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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