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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姨太心中不爽利,吃过早饭就去司令府打麻将了。
以前姨太太也常去司令府,可这位置,到了时间总该是要让的。
陆公馆里,冯清如避开耳目,宽慰陆诏年不要同二姨太一般计较。
“舞女出身罢了,谁人不想好呢,可她全然不顾这个家,更不顾及我的感受,贪得无厌。当年还是章亦梦,如今?父亲看上的是什么东西!”
没料到陆诏年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冯清如愣了下。
“现在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了……本来,连我也不守什么规矩……”陆诏年叹息。
冯清如道:“改日同我回乡下小院可好?小娘一个人,怕是苦闷。”
“我怕小娘见了我,不高兴。”
“怎么会呢?做完法事那天小娘还跟我说,梦到二少小时候了。他去上学,你偏要同他一起去,他赖不过你,背你走了一截路,把你丢黄桷树下,你回家告状,害他被夫人罚打手板心。”
冯清如道,“小娘很怅然,说那时候该多照顾你一些,说不好你们就不会闹别扭了。”
陆诏年眼睛湿湿的。
“你看,小娘是惦记你的。”冯清如道。
陆诏年却道:“那你呢?大嫂,你可梦到过他?”
“就是那几天吧,我记不清了,你大哥应当记得,醒来一语不发地坐了半晌,我一问,他就掉眼泪了。”
陆诏年茫然无措:“他都一一见了你们,可怎么就不来见我呢?他走后我就再没梦到过他,一点预兆的梦也没有,如今这么久了……”
“你小哥哥从小就惯着你,怎么舍得来跟你告别,再惹你伤心呢。”
陆诏年怔怔抬头,“是这样?是这样啊,他连死都不肯让我难过啊。”
*
舞会开始了。
陆诏年和施芥生弹琴、跳舞,被达官贵人们拦着喝了好多香槟。月亮露出来时,陆诏年带施芥生爬上房梁。
“这座城,还真是纸醉金迷呀。”
施芥生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把这些时日藏在心里的事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那会儿他像往常一样拆开陆诏年的来信,信中没有题目,无关理想,只有一个少女焦焦灼的心事。
他吓了一跳,继而失落。踌躇好些天后,他写了回信。陆诏年很快再来了信,只说她想明白了,一笔带过。
她想明白了什么?要放弃那位学长,还是同学长的女友一较高下?他不希望她受伤,却又不知该以什么立场来劝慰。
面对陆诏年,他总觉得自己缺乏资格凭证。
这些日子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谈论,他不能不顾及她失去兄长的痛楚。今日舞会气氛高昂,他按耐不住了。
可说完就有些后悔,他怕自己显得轻浮。
“我当然有喜欢的人。”陆诏年笑意盈盈。
施芥生一颗心沉没了。
“有那么喜欢,喜欢到容纳不下别的人?”
“很奇怪吗?”
“他喜欢你吗?”
“应该是吧,他怕我伤心,都不肯来见我。”停顿片刻,陆诏年双手蒙住脸,呜咽起来。
施芥生忙乱地安慰她,感到一点侥幸。
*
这一晚,陆诏年昏睡了过去。翌日城中大雾,人们都说今天会是个大晴天。
施芥生打电话来约陆诏年去游船,白小姐也在。
陆诏年没到约定见面的地方,半路撞上了一个药贩子。陆诏年行得急,想赔钱了事,却瞧见落在地上的烟袋——
竟是鸦片烟。
再一瞧,那头裹布斤的药贩子略有些眼熟,可不就是当年她纵马追逐的鸦片贩子?
这么多年,小哥哥都当这事是她编造的……偏生这么巧,这时候撞上了。
药贩子哪里敢索要赔偿,怕营生败露,捡起地上零碎就走。
陆诏?????年猛地逮住他后领。
药贩子赔笑:“姑娘,你行行好,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不容易。“
“这么多年,捞偏门的都发迹了,怎么你还在做这个?”
药贩子定睛一瞧,也觉得陆诏年眼熟,可这不是唠嗑的理由。
“我要买。”
药贩子狐疑,陆诏年拿出一枚银币,坚定道:“卖不卖?”
“好说好说,街上人多眼杂,茶馆里坐。”
原来药贩子这些年赚了些钱,后来听信了别人的话,学人炒金,赔得倾家荡产,只好去求袍哥弟兄,做回老本行生意。
陆诏年不大听得进去别人的故事,揣一块鸦片烟往家的方向走,又想起和人有约。
游船的一上午,陆诏年浑浑噩噩,旁人说什么话,她都只是敷衍。施芥生倒不恼,同白小姐一样,疑心她宿醉未醒、身体欠佳。
中午也不按计划下馆子了,他们把陆诏年送了回去。
冯清如留他们吃饭,他们婉拒了。适逢二姨太家的亲戚来访,冯清如也不便再挽留了。
那一家子好吃懒做,今天又来跟二姨太要钱,偏厅闹哄哄的,她可不好让客人看笑话。
“你上去看看小姐,叫小姐好生休息,要吃什么用什么,你们拿上去就是,别让小姐下楼来。”冯清如道。
用人应是,上去了没一会儿,回禀道:“大少奶奶,幺小姐房门锁了。”
“睡了吧?你们仔细看着。”冯清如仔细听着偏厅里的对话,匀不开注意力。
“是。”
估摸着合适时机,冯清如进偏厅打发这帮亲戚。他们得了些昨日舞会剩的食盒,不情愿地走了,二姨太转而对冯清如下脸色,指责她这是打发叫花子。
“那么你应承他们的要求,要工作的安排工作,要钱的给他开钞票。”
“等老爷回来了,我自然要提。”
“那最好了。”冯清如懒得同她争论,听用人说蟹到了,吩咐厨房煮碗蟹黄粥送上楼。
二姨太一听,当即不满:“既有蟹,方才怎用剩菜剩饭打发我家里人。”
“这年生有的吃已是万幸,你当陆家是什么,上上下下亏待过你?况且那蟹是我娘家送来的,是我冯清如的本事,就是老爷也要谢我,你哪来这么大口气?”
二姨太直接嚷了起来,冯清如没见过这等粗蛮人,赶紧离去。
楼上,陆诏年房门紧闭。冯清如敲门没回应,正要转身,听见里面有轻微响动。她贴门,确听见房里传来声音。
不知怎么回事,她先哄为敬。
里面的人始终不答话,直到东西倒塌的声响砸落耳朵,冯清如眼皮一跳,忙用力拍门。
用人拿来钥匙打开门锁,只见陆诏年躬身伏地,剧烈咳嗽着。旁边有把刀,刀尖沾染了黑乎乎的东西。
用人们围上去,帮陆诏年把卡在喉咙里的东西掏出来,拍她的背,喂她喝清水。
“快请医生……”他们手忙脚乱。
待陆诏年喘过气,背靠床沿,冯清如定定道:“你们都出去。”
房间安静下来,陆诏年的呼吸声尤为清晰。
“你想做什么?”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陆诏年脸上,冯清如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感到后怕。
“别救我——”
陆诏年话音未落,冯清如一记巴掌就甩了上来。
脸颊火辣辣的,陆诏年懵然。
冯清如比她更惊讶。
“你是要干什么,求死?……”冯清如握紧拳头。
“哈,”半晌,陆诏年轻声道,“我果然就是个至阴至煞的克夫命。”
冯清如蹙眉,渐渐地僵住了。
*
冯清如叮嘱宅院的下人,不许让这件事传到老爷耳朵里。当晚陆诏年发烧了,家里人问起,冯清如便说,因为划船着凉了。
艾维姨母听说后,坐船过江来看陆诏年,亲自给陆诏年煮蟹膏粥。
昏睡中,陆诏年说了许多梦话。姨母躲到走廊上悄悄抹泪。当陆诏年醒来,姨母又是那个比艾纫还强硬的女人了,她骂陆诏年痴心妄想,骂陆闻恺,做鬼还要缠着他妹妹。
冯清如把蟹膏粥送进去,就好像她只是烧糊涂了一样。
冯清如料理这个家,尽心照顾陆诏年,陆诏年病好了,却没法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陆老爷不知听了什么谗言,认为姨太太痴了,要把她送到歌乐山上的疗养院去。有生以来,陆诏年第一次那么激烈地顶撞父亲。
“父亲宠妾灭妻,克死母亲,如今为了一个下贱的舞女,要断送小娘余生……那是你儿子的生母,他还没有过七七。”
二姨太抚着还没什么轮廓的肚子,轻声道:“老爷,看来又疯了一个。我就说这风水布局不好,该请师父来断。”
其实陆诏年不恨这个人,她咄咄逼人说着克应,怨的是自己。
她发过誓,而今天罚应验了。
*
不用他们赶人,陆诏年自己离开了。
她去了他们曾经去过的每条街,从花山南路的公寓到城外野坡,联大北区到工学院,每一间咖啡馆、台球室,听他们轻声说过话的台灯,符文模糊了的桥牌。
她去了蒙自,南湖烟雨婆娑。
好几次,她险些跌进去。
火烧般的云霞倒映湖面,陆诏年终于见到了小哥哥。
她说过为他捕蝴蝶来着,他没忘,要她帮他捕一只蝴蝶。
第四十九章
“距今; 政府已征收十万青年学生入伍奔赴缅甸战场。。。。。。”
餐桌上,有人念着晨报新闻。
陆诏年收起碗筷,轻声道:“我去上课了。”
新入住公寓楼的同学拎书包追上去:“学姐; 等等我呀。”
四年来,航空学系又来了个女同学,大家自然地将照顾这个学妹的任务丢给陆诏年。陆诏年该做的事一样不少做,却给人无形的距离。
学妹并未因此产生芥蒂,仍像追随偶像一般追随陆诏年。
她有一双机灵的眼睛; 看人时闪闪发亮。陆诏年并不喜欢那双眼睛; 让人想起过去的自己,天真无畏,不曾受过伤。
“因为陈意映打过招呼,我才让你住在这儿。我并不会给你任何优待; 可明白?”
“我明白!”学妹自顾自说着; “可陈老师常常向我们提起你; 我无法不对你感到好奇——是怎样优秀的人。”
“你太亢奋了。”
“当然啊; 实际见了面,发现学姐比想象的更厉害!在几乎全是男孩的工学院也能保持第一名; 平时待在工厂做研究,那么多善款筹集活动也不落下。。。。。。学姐; 我好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见陆诏年微微蹙眉,学妹忙道:“当然; 这些都只是表面; 做科研要脚踏实地,我一定不忘学姐的叮嘱。”
“我没说。。。。。。”
“学姐; 一会儿见!”学妹一溜烟跑进教室; 用力挥手。
陆诏年暗自懊恼; 怎么就把人送到学校来了,她要去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
*
本学期开始,他们系的教授协同兵工后勤学校开设了机械培训班,陆诏年负责来教基础理论课。
下课后,学长找了过来。他留校任助教,帮老板带临届生做毕业课题。
陆诏年以为学长是为此事而来,学长却神神秘秘地约她到空军基地附近的咖啡馆谈话。
航空委员会计划送一批后勤兵赴美深造,希望他们导师在培训班的基础上设一个赴美预备班。
师生们课业繁忙,很再难匀出精力帮政府做事。为此委员会开出条件,让工院学生以机械师的名义一起赴美,培训期间学生可以自行申请美国的高校,届时政府会补助学费。
“名额只有两到三个。”学长悄声道,“我想推荐你去。”
陆诏年反应不大:“为什么?”
学长一怔:“你不是想出去看看?迎新晚会上。。。。。。”
陆诏年略笑笑:“我吃醉了酒,胡话罢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晓得,你家定然不差这点钱,可这年生兵荒马乱,想要出去,并非易事。”
陆诏年不语,学长又劝:“你可要想清楚。”
“不说考学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怕我不习惯。”
“凭你的成绩什么学校上不了?你若开口,陈教授一定会为你写推荐信,说不准你就能和教授做校友。”
“学长才是教授得意门生,我的课题已经被教授驳回了,他正生我气呢。”
“美产战斗机失事事故原因,作为课题太小又太泛泛了,尤其对你来说,教授希望你做有挑战性的研究。”
陆诏年摩挲着白瓷杯耳,忽而抬眸笑:“那么,我能穿越喜马拉山,去缅印战场么,我确实更想研究在有限条件下,如何改造运输机以降低事故率。”
学生有些恼意:“我敬仰你兄长,他是个英雄,你应当为他做些事,可你终究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别再沉湎在悲观之中了,这是在浪费时间,浪费你的才华。。。。。。”
陆诏年不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
对面的位置空了,她才想起来反驳:“你们太残忍了。。。。。。”
*
入冬后,陆?????诏年收到施芥生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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