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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保看着眼前的孩子若有所思,又有了那种玄妙的感觉。世宗活到六十岁,修了大半辈子仙,还是没有摆脱身为人的自私和贪欲。
朱翊钧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时常让人感受到扎根于灵魂深处的神性。
几日之后,朱翊钧命人到民间去找的东西找回来了,顺藤摸瓜,还挖出了一点别的事情。
这日,他让人备了些点心和玩具到永宁宫看望幼妹。栖霞公主从小就没见过穆宗几面,还不记事,父皇就驾崩了。只有在兄长身上,她才能感受到一丝父爱,所以,她每次见到哥哥都很开心。
朱翊钧抱了抱妹妹,把带来的点心和玩具给她,随即让乳母带她下去,这才和淑太妃说起了正是。
他先拿出先帝所赐的金茶壶:“这个你收好,不可再随意送人,否则必定重罚。”
淑太妃磕头谢恩。
紧接着,朱翊钧抛给她个重磅消息:“半年前,你的父亲已经病故。”
“你弟弟欠了一屁股赌债,变卖家中房舍田产偿还债,你母亲气不过,投河自尽了。”
“这几个月,你送出宫为父治病的银两,都被你弟弟孝敬给了赌坊。”
淑太妃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她进宫那年才十五六岁,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父母双亡,唯一的弟弟不争气,骗她的银子也就罢了,连父母的死讯也一直瞒着她。
朱翊钧站起身:“以后,你只安心照顾好小妹便是。”
说完,他就迈步走出了永宁宫。
过年的时候,朱翊钧还曾经和冯保开玩笑,能不能把他父皇留下的这些美人儿都送回娘家去。如今看来,就淑太妃这样的,出了宫只怕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半月之后,刘显率部众回京,朱翊钧在文华殿召见了他们父子。
刘显这人就挺有意思,江西南昌人,因为家里穷,跑到四川打短工,后冒充四川籍参加武举,考取武生。凭借超强武艺,从四川平乱到东南抗倭,他总是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一路晋升到狼山总兵。就算朝廷知道了他当初冒充四川籍参加武举之事,也没有追究。
后来,因为部下贪污,被那个能把高拱逼退的欧阳一敬弹劾,被罢官。
后来,张居正看重他的才能和武学,复用他领兵,不久后推荐给朱翊钧,调往四川,平定僰人之乱。
不过,相比刘显,朱翊钧觉得他的儿子刘綎更有意思。
他当时看到刘显的儿子第一个登上九丝城,擒获阿大王,结合刘显的年龄,还以为此人二三十岁,正值壮年。
直到刘綎跟在父亲身后,进入文华殿面圣,他才发现,这竟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一问才知道,刘綎生于嘉靖三十七年五月,也就比朱翊钧大了一岁半。
他们竟然是同龄人!!!
在刘显回京之前,关于他的封赏吏部和内阁就已经拟好了奏疏,提交给朱翊钧。
朱翊钧下旨,擢升他为南京都督同知,从一品。他儿子刘綎因军功提升为云南以东守备,但刘显要去南京任职,刘綎年轻,应该跟随他的父亲多加学习,于是,改任南京小教场坐营。
之后,朱翊钧让刘显去文渊阁向张居正述职,却把刘綎留了下来。
刘綎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皇上为何专程将他留下。
等刘显退下,朱翊钧便从御案之后绕了出来,走到刘綎跟前,发现对方竟是比他高了半个头。
那日在王府别院,许多比他年长的少年,也不及他高。李承恩比朱翊钧大两岁,身高却与朱翊钧相仿。
这刘綎竟然高出他这么多,肩宽腿长,身材壮硕,竟是比他足足大了一圈。
怪不得人家十六岁,已经凭借军功升官了,想必一定很能打。
朱翊钧问:“平时读书吗?”
刘綎躬身、抱拳道:“回陛下,末将自幼不爱读圣贤书,只爱钻研兵书。”
朱翊钧笑了笑,心道圣贤书我也不爱读。嘴上却道:“都读什么兵书?”
“《孙子》、《孙膑》、《吴子》、《六韬》、《尉缭子》、《司马法》、《虎钤经》这些都读过。还读过戚将军的《纪效新书》。”
刘显和戚继光当年同在东南抗倭,也算得上旧相识,刘綎读过他的兵书,也并不奇怪。
朱翊钧又问:“平时用什么兵器?”
刘綎答道:“刀枪剑戟都用。”
“你的武功跟谁学的?”
“跟我父亲学的。”
朱翊钧笑道:“甚好甚好。”他又问刘綎,“你渴不渴?”
“末将……”
刘綎话未说完,朱翊钧便吩咐一旁的太监:“来人,赐茶。”
面对天子的热情款待,刘綎实在有些不知所措,太监端上茶盏,他只能在朱翊钧热烈的注视下,诚惶诚恐的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朱翊钧又问:“饿吗?”
刘綎回道:“不……不饿。”
“昨夜休息好了吗?”
“休息?”皇上如此关怀,刘綎实在受宠若惊,“回皇上,休息得很好。”
朱翊钧点点头:“那边随朕出来。”刘綎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得跟在他身后,走出文华殿,来到外面的空地。
朱翊钧一伸手,太监递上他的木棍,朱翊钧冲刘綎扬了扬下巴:“来,与朕比试比试。”
“啊!!!”刘綎张了张嘴,惊讶得双目圆瞪。让他第一个登上九丝山,生擒叛军首领,他绝无二话,提枪便上。
让他与天子过招,他确是万万不敢。
朱翊钧手中木棍挽了个花,足尖一点,纵身上前,木棍已经到了刘綎面门:“南京小教场坐营,让朕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本事。”
刘綎本能闪躲,刚一错身,朱翊钧手中木棍横扫,攻向他的腰部。
刘綎不敢跟他真打,只想与他过个几十招,最后不动声色败下阵来,跪下说几句恭维的话,哄皇上开心。
哪知道他才应付了三招,朱翊钧就一棍子敲在他的前臂上,打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认真一点小将军,你就这点能耐?”
“要不还是把你这个南京小教场坐营撤了吧,跟着你爹再练练。”
朱翊钧手上不客气,嘴上也不客气,连打带嘲讽,逼得刘綎节节败退。
刘綎毕竟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年轻气盛,经不住言语刺激,往后退开数尺,扎好马步,摆开架势,准备真刀真枪与朱翊钧好好比试一番。
“小将军,接着!”一旁的刘守有,丢过来一根木棍,还坏笑着嘱咐道,“当心着点儿,咱们陛下可厉害了。”
朱翊钧确实厉害,李良钦离开之后,他也没有懈怠,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一有空闲,就拉着身边的锦衣卫跟他比试,一个不过瘾,就让他们两三个人一起上,即便如此,也不是他的对手。
刘綎毕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武将,刘守有怕他一不留神伤了朱翊钧,只给了他一根木棍。
眨眼间,二人已经拆了十来招。刘綎提着木棍只有招架之力,暗自心惊。
这小皇上也太能打了,他现在要操心的不是如何不着痕迹的输掉,而是不要输得太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清末废除凌迟的法学权威沈家本。
刘綎——晚明第一猛将。
第193章 二人你来我往切磋……
二人你来我往切磋几百招,难分胜负,在彼此心中都觉得对方太猛了。
刘綎身上是一种经历过战场的勇猛,没有花里胡哨,招式简洁明了,若是面对敌人,那就是取人性命的打法,但面对的是皇上,又多了一丝犹豫。
朱翊钧完全不同,他没有经历过生死攸关的战斗,一招一式体现出来的纯粹是武学上的天赋和造诣,也没有刘綎那样的心理负担,反倒能在比试中占据上风。
但他心里也清楚,刘綎若不是有所顾忌,不一定打不过他。
朱翊钧也不想为难刘綎,打尽兴了便收起木棍:“行吧,今日比试到此为止。”
“下次,你带上趁手的兵器,咱们再来比一回。”
他倒也不是随口一说,第二日,他又宣刘綎进宫,这一次是让他详细说了说九丝之战的情况,奏疏上没有的细节。
此后,一连几日,刘綎都被他宣至文华殿,要么切磋武艺,要么研讨兵法,要么让他阐述对大明将来边防形势的看法。
直至刘綎跟随刘显离京,奔赴南京,朱翊钧给了他些赏赐,让他上任去了。
转眼一年过去了,考成法从提出到庭议再到颁布和落实,整整花去一年时间。
好在张居正这个首辅雷霆手腕,对于那些反对派说一不二,考成法才能顺利实施。
为了庆祝新政在全国各地方落实,张居正给朱翊钧送了一件礼物。
那是一面十六开的屏风,中间绘制着一面完整的大明疆域图。两边是六部、都察院等衙门主要官员的名单和职能,名字可根据人员变动随时更换。
什么事该什么人负责,什么期限内完成,只要看这面屏风就能一目了然。
朱翊钧很喜欢这个礼物,虽然是以内阁的名义进献,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是张居正花的心思。
屏风就摆在文华殿,每天经筵日讲,朱翊钧都能看到。这也是张居正的用心,让皇上清楚,朝中现在有哪些人,每日都在忙什么。
考成法既然已经颁布,那么就要坚决执行下去。张居正对京官的考核非常严格,哪怕只是六部一个小小主事贪墨银两,首辅都会亲自询问不肯放过。
按照这个严格程度查下去,朝中没有几个人屁股是干净的,一时间人人自危,宁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不敢再把手伸向灰色地带,生怕明日一睁眼,自己就该跪在首辅面前,陈述贪污受贿的犯罪经过。
一转眼到了年底,既然考成法已经落实下去,明年,张居正就该大刀阔斧的从各方面进一步推行改革。
这日,冯保接到皇太后的传唤,去了趟慈宁宫。
回到文华殿,朱翊钧的课也上完了。今日进讲的人是马自强。
马老师虽然课讲得好,但太过古板正直,朱翊钧跟他没什么悄悄话可说,进讲结束,他就让人回去休息了。
正好冯保回来,朱翊钧招招手,唤他过去一起批阅奏章。
今日的奏章都是各部的例行公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朱翊钧大致看完了,就让人发往内阁处理。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才想起来问冯保:“对了大伴,母后叫你过去说了什么?”
冯保答道:“太后关心陛下近日的学习情况。”
皇太后每个月总要把冯保叫去几次,询问他朱翊钧最近的情况,有没有好好读书,对于国政的了解和处理如何。
朱翊钧又问:“没说别的吗?”
“说了。”
“什么?”马上就到年底,朱翊钧又要过生日了,他心念一动,以为皇太后又要操心他的婚事,赶紧补充了一句,“要是我不爱听的,大伴就不要说了。”
冯保笑道:“与张阁老有关,不知陛下爱不爱听?”
“与张先生有关?”朱翊钧抬起头来,“母后说了什么?”
冯保回道:“太后让我给张阁老讲个故事。”
“讲故事?”朱翊钧有点摸不着头脑,“讲什么故事?”
“姚崇的故事。”
“姚崇?!”
姚崇,唐朝名臣,万岁通天元年,因契丹侵扰河北,连陷数州,姚崇主持军务,条理清晰,得武则天赏识,从兵部郎中擢升兵部侍郎,又升兵部尚书,直至名列宰相。
神龙元年,姚崇与张柬之、桓彦范密谋神龙政变,逼迫武皇退位,拥立中宗,后又因不肯依附太平公主而被贬谪。
直至玄宗即位,力排众议任命姚崇为宰相。姚崇提出这“为政先仁义”、“不求边功”、“中官不预公事”、“国亲不任台省官”、“行法治”、“租庸赋税之外杜塞贡献”、“寺庙宫殿止绝建造”、“礼接大臣”等十事要说,玄宗若答应,他才肯接受任命。
玄宗欣然答允,姚崇任中书令,革故鼎新,大力推行新政,兴利除弊,罢去冗职,选用贤才,抑制皇亲权势,辅佐玄宗开创开元盛世。
朱翊钧思忖道:“母后将张先生比作姚崇,是在肯定他的新政,也委婉表达了信任之意。”
冯保没说话,这确实是皇太后的一层意思,但其实还有另一层深意。朱翊钧想了想又道:“开元四年,玄宗又罢去姚崇宰相之职。”
“母后是要提醒张先生,小事可以决断,大事却不可独断。她相信张先生的才能,却又害怕他如高拱那般专权。”
“因此,才让大伴去给张先生讲姚崇的故事。”
冯保请示道:“依陛下所见,要给张阁老讲这个故事吗?”
朱翊钧大笑着摆了摆手:“姚崇的故事还是张先生给我讲的呢,他怎么会不知道?”
“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