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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了一身满-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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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自然是托辞,她二哥心粗也听不出,还当妹妹是当真怕遇上严师受刁难,遂笑:“还以为你有多么好学,原来不过是个小混子——也罢,混就混了,松快些好。”
  宋疏妍抬头对他一笑,漂漂亮亮的看不出一丝勉强,站在一旁侍候的崔妈妈瞧着嘴里却有些发苦,暗道二公子到底是个男子、也察觉不出他妹妹心里那些难过;正琢磨着要说句什么、外间却传来了动静,是院子里的粗使丫头喜鹊跑进来说主母房里的王妈妈来了。
  宋疏妍抬头与她二哥对视了一眼,接着便搁下了手里的笔,一边走出内间往外面堂上去一边应:“快请妈妈进来。”
  她二哥懒散些,待吃完了手上最后一颗咸豆才从坠儿那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懒懒跟着他妹妹一并到了堂上;甫一坐定,王妈妈便领着两个大房里的丫头进了门,她年纪比崔妈妈长一些,看穿戴已然胜过那些小门户的主母,头上戴了两支金钗、身上的衣服也像是新裁的。
  “见过四小姐。”
  她笑盈盈地对宋疏妍浅浅一福。
  宋疏妍也同她问了好,更客气地请她入座,王妈妈推辞不受,说:“就不坐了,只是主母命我来给四小姐送东西,一会儿还要去其他屋呢。”
  说着,示意身边的丫头上前一步,又揭开了对方手上捧的漆盘上盖的绸布,露出了内里叠的几件漂亮的新披风。
  “过几日便是冬至亚岁,主母说小姐们都该穿些鲜亮的新衣,”王妈妈笑眯眯地继续道,“云裳间送了几件披风来,请四小姐先挑。”
  元彰七年的冬至来得晚些、该在十一月廿六,往年这时主母都会为家中的晚辈做新衣,只是从没让她先挑过;她垂下眼睛想了想,道:“我本是家中最小的,怎可先行挑选?请王妈妈先去两个姐姐房里吧,剩的那件给我便好。”
  “四小姐可别拂了主母好意,”王妈妈连连摇头,“老奴亦不敢自作主张,还是请四小姐先挑吧。”
  她这语气听着颇为和善,可那态度却是不容质疑,宋明真在一旁皱起眉、看样子是想发作,宋疏妍暗暗拉了他一下,斟酌片刻后道:“那便谢过母亲了。”
  王妈妈点点头,让丫头再站得近些方便四小姐相看,只见漆盘上的三件披风皆是由同样漂亮的织缎锦制成,唯一不同的便是花色,一个粉盈盈用三色线暗绣着早春的白梅,一个柏枝绿镶缀着小巧圆润的点点珍珠,另一个就普通些,是有些显灰的青黛色,没什么额外花样儿。
  坠儿一眼便看中那件浅粉色的,心说正好堪配她家小姐那件在钱塘新做的小袄,何况梅花最合她的名字,寓意也妙;正盘算,却听小姐道:“便要那件青黛的吧。”
  坠儿一愣、急着要开口劝,那边的王妈妈却是几不可察地一笑,应:“好,那便是这件了。”
  她似心满意足,亲手把披风从漆盘里取出来转手递给崔妈妈,都不曾正眼瞧一下满脸不忿的坠儿。
  “有劳王妈妈跑一趟。”
  宋疏妍却仿佛没瞧见这些暗处的小波澜,淡淡说着场面话,还眼神示意坠儿去给对方拿赏钱;坠儿瘪瘪嘴,尽管心里头难受却似乎也早习惯了这等光景,浅浅应了一声,转头便引着王妈妈一行从堂上离开了。
  “你喜欢这个?”人一走宋明真便起身抖开了那件新裁的披风,一边打量一边挑眉,“还以为你们姑娘家都喜欢鲜亮些的。”
  宋疏妍笑笑,心里还在琢磨今日继母为何会让她先挑——是特意做给父亲看的、显示她身为主母的慈爱公允?还是在探她的心思是不是歪了、会不会同姐姐们抢东西?
  她早就不会抢了……四五岁时不懂事、曾同三姐姐抢过吊花灯,后来被父亲知晓了、便训斥她不分长幼不遵礼节,整个正月都将她关在家里思过——身边有母亲陪着的孩子才有底气要这个要那个,没有的自然要乖觉些,最好将性子磨得清心寡欲才稳当。
  此刻听二哥问起她也答得很顺,就应了一声“喜欢”,他便调侃她是没见过好东西、怕不是在江南被舅舅舅母苛待了;这话也就他能说,其他与她不亲的人都开不了这个口,话音一落又干脆拉着她往门外走,说要带她去西市挑拣些好货度新岁,不可再过得这般马马虎虎。
  “顺带再为你换一张新屏风罢,”宋明真扬眉一笑,好不潇洒明快,“这张太老旧,可不衬你这专爱舞文弄墨的小讲究。”


第14章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西都长安繁华无双,东西两市更是行人如织,别霄楼固有“长安第一楼”之美誉,花下鞍马游,雪中杯酒欢,自是人间第一乐;楼上雅间幽静,更有胡姬侍酒,只是今日的贵客不喜旁人近身,间内遂无乐舞,只有两个男子临窗而坐。
  “叔父可曾提过有意调谁去职方司掌事?”方云崇一边随手为坐在自己对面的方献亭添茶一边问,“年关将至,若有调动还应赶在新岁之前。”
  兵部下辖四司,兵部司、职方司、驾部司、库部司,方云崇便是如今的兵部司郎中,其父方廉则是正三品兵部尚书;原职方司员外郎薛韬此前因屡次延误陇右道舆图更换而遭贬黜,如今便空出一个位子来,方钟两党都在盯着。
  “兵部之内还是以伯父的意思为先,父亲无意过多插手,”方献亭阻止了兄长为他倒茶的动作,转手接过茶盏,语气淡淡的,“兄长可有中意的人选?”
  他今日着常服,一身玄色锦衣,腰环玉带发束银冠,矜贵又英武。
  “倒的确尚未有特别合适的……”
  方云崇叹了口气。
  “旁支的方锐倒是可以胜任,只是那薛韬算来也属钟氏一党,若这人前脚刚被换下去后脚就由我族之人顶替,朝中难免有人说闲话……”
  然也。
  眼下钟氏如日中天,陛下又对钟贵妃和二殿下极为宠信,若这调令拟得不妥泰半便会受到天子叱责,更会为东宫招来麻烦。
  “娄氏兄弟亦可入兵部,”方云崇继续道,“只是近来突厥频有异动、北边并不太平,他家应会派长子娄风赴关内道朔方节度使麾下,至于次子娄蔚年纪尚轻,要应今年的武举恐怕还是有些勉强……”
  朝内武将众多,可孟冬武选之后均已定等留放,庶族出身的武官之中虽有强干之辈,可毕竟身后没有家族依仗,在如今这个形势下被放在职方司难免会受党争波及、终是走不长远;将门之中最显赫的还属方氏和娄氏,只是前者要避嫌、后者又无年纪正好的子弟,倒还真有几分难办。
  “姜氏呢?”方云崇又问,“姜潮如何?他几年前便中了武举,如今应是正六品上中府果毅都尉了。”
  姜氏乃方献亭母族,姜潮正是他的表兄,然此时他还未作答方云崇便当先一拍自己的额头,道:“我是糊涂了,方姜二氏互为姻亲,那便也同我们自家子侄没什么区别……”
  方献亭点点头,心中念的仍是朝中各家局势:那钟氏出身陇右,与其一党的薛韬却一连六年未更换陇右舆图,难道仅仅只是巧合?职方司管辖天下舆图、镇戍、烽燧,一旦消息迟滞,那么……
  他眼中浮过一抹暗光,心底又隐隐感到些许不祥,沉思之时却听长兄“咦”了一声,道:“那楼下的可是子邱?”
  宋二公子宋明真?
  方献亭侧首看向窗外,果然在别霄楼下看见了宋府的马车,宋明真骑马护在车外,正隔着窗同车里的人说话。
  “宋家人如何?”方云崇眼前一亮,“他家是清流、与钟氏一向疏远,子邱同你颇为亲近又一心从武,若明年中了武举岂不正好入职方司?”
  方献亭挑挑眉,又见马车上走下两位宋府的小姐,一位应是子邱的亲妹妹、宋二小姐宋疏清,另一位则是前几日刚在宋家堂上见过的宋四小姐,依稀是叫宋疏妍。
  他略一犹豫,还是招来守在雅间外的护卫临泽,道:“请宋二公子上楼一叙。”
  实则宋二公子今日本只想带他四妹妹去西市买些零碎的小玩意儿,谁成想临出门又撞见了亲妹妹宋疏清,她一听自家哥哥要带别人出去便大吃飞醋,酸道:“好么,感情四妹妹才是同二哥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便是外人了?”
  抱怨连连似小刀乱飞、着实扎得宋明真招架不住,遂笑道:“这是拈的哪门子酸?带你一道去就是了。”
  对方这才展颜,亲亲热热地拉着她四妹妹的手登上了马车,到了西市却比个正主逛得还欢,首饰钗环、绫罗绸缎、兼而还有西域来的金银器,林林总总买了一堆,有的更借了他们生母吴氏的名,总之是一口气将她二哥的腰包掏得见了底,就剩那么三两贯在口袋里叮咚响。
  “你这……”
  宋明真十分头痛,心说他四妹妹自幼养在外头没用过什么好东西、今日是专程带她出来买个高兴,哪成想却被亲妹妹搅和得一团乱,剩的那仨瓜俩枣也再撑不起场面,偏偏疏清未觉不妥,还一边往她四妹妹鬓间插玉钗一边道:“我的便是你的,谁也不许嫌弃谁——二哥哥你一个男子懂得什么?姐妹之间都是如此的,一样东西两样用才划得来。”
  这可不算什么正经的道理,在一旁跟着伺候的坠儿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只宋疏妍一个神色自然,隐约还带一点笑意,答:“正是,是二哥哥不懂。”
  宋疏清听了这话笑得越发愉悦,一边指挥着小厮将买的东西全搬上车去,一边又琢磨起午膳当去哪里用,抬头瞧见别霄楼,便扭头同宋疏妍说:“四妹妹还不曾去过那处吧?正是如今长安第一楼,有道驼蹄羹烧得极是美味——哦,还有那水晶龙凤糕也值得一品。”
  热闹张罗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快活,宋疏妍自不会拂她的意、便登车同哥哥姐姐一道去了;于人声鼎沸处下车,却见一个一身短打腰间佩剑的男子迎上来对二哥拱了拱手,道:“二公子,我家世子请您登楼一叙。”
  “世子”……
  宋疏妍眉眼微微一动,不知对方说的是不是晋国公府那位,又见二哥眼睛一亮,接道:“三哥也在?今日竟是得闲了。”
  他似颇感畅意,语罢又回头看向两个妹妹,笑道:“便随我一道上去吧,也同三哥问声好。”
  宋疏妍着实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见到方献亭。
  说来家里同晋国公府结交应也有几年了,只是过去她归长安却一次也不曾碰见,今岁不知为何这样巧,至今已是第三面;他的长兄也在,与他一道亲自站在门口等她们兄妹登楼,见面时二哥似很开怀、扬声叫了一声“三哥”,对方亦笑着点了点头,右眼下近眼尾的那颗小小的痣显得格外清矜。
  “世子,大公子。”
  她同二姐姐一起向两位方氏的公子见礼。
  楼中往来者众,有不少都是长安城中的显贵,见了方氏中人自想上前结交攀附,方献亭似无意与人寒暄,便对宋明真说:“进门说话吧,自在些。”
  宋明真应了声“好”,几人遂相继进了雅间,房内已置一道锦屏、应是专门设来供女眷单坐的,宋疏妍与她二姐姐一起坐到了锦屏一侧,同男子们相隔。
  “三哥今日不必入宫?”宋明真的声音从那端传来,“倒是许久不曾见你外出了。”
  “总要让他歇一歇,”一旁的方大公子笑着接了口,“棣州偏远又生暴丨乱,他在河北道留了两月,殿下还不至于这般不通人情。”
  二哥笑着应了一声“正是”,接着便传来杯盏相碰的声音,应是几个男子在斟酒。
  这个当口外面又传来叩门声,是楼中小厮捧来珍馐美馔、一股脑儿都送进了女眷们一侧,宋疏妍同她二姐姐对视一眼,随即听那端传来方大公子的声音,道:“不知两位小姐喜欢什么,若不合口味便让他们更换。”
  再周到也没有。
  宋疏清年纪长些、此时也该她回话,便答:“……有劳大公子与世子费心。”
  说这话时她的脸颊有些泛红,让宋疏妍又想起前几日在家中她对三姐姐的几番讥弄,心中不免又有些感慨——原来好东西果然人人想要,只看能不能寻到机会争罢了。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低头用起了午膳,另一侧的男子们谈兴却浓,很快便提及了开春后的武举。
  “子邱今年该要应考了吧?”方大公子笑问,声音十分和煦,“骑射、步射、马枪,又副之策略,可有哪项不通?”
  一提及此宋明真便多了几分愁苦,终归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又一贯被家中重文的长辈耳提面命,心里多少攒着些郁气要求个功名,只是三年前他应考时曾折戟于马枪一关,如今想想还是少了几分把握。
  “其余倒好,”他咳嗽一声,故作镇定地应,“只是那马枪……”
  方大公子抚掌而笑,揭短道:“若我没记错,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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