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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了一身满-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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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
  三哥。
  ……三哥。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只是也并不曾像梦中一样柔情地拥抱她,消瘦的身体已不似过去在钱塘时那般温暖宽厚,深秋的雨水于同一刻坠落,遍地枯枝中凄冷的霜寒令她感到难以言喻的绝望。
  “疏妍……”
  那是他最后能赠予的慈悲、没用一声“娘娘”径直把她推进无底的深渊,可过去甜蜜的称呼此刻也萧索得教人哀恸,她才知道原来苦痛也是摸不到顶的,麻木也遮蔽不了血肉模糊开膛破肚的残酷。
  “可我……已再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东西了。”
  玎——
  一声微弱的脆响忽然从耳边划过,甚至还不如那时渐渐暴烈起来的雨声来得清晰,后来她才察觉是她精心别在鬓间的那对白玉梳中的一只掉落在了地上,连同她与他在钱塘那短短三日春江花月般的梦寐一起摔得粉碎。
  天晓得……他们之间原本就不曾有过多少相处的时日,此刻好容易得到的一个异常珍贵的拥抱却还苦涩得令人难以下咽——原来这世上最温暖和最寒冷的地方竟是同一个,都是他令她万分眷恋的、海市蜃楼般空洞虚幻的怀抱。
  ——与那时相比此刻这些浅淡的怅惘又算得了什么呢?
  宋太后轻轻端起酒杯,一旁的王穆已妥帖地躬身为她斟酒,殿阁之外璀璨的火树银花是那么明亮、提醒她今日已是七年后又一个崭新的除夕了;他仍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眼看着不过隔着区区几道御阶,实则却分明是崇山峻岭千峰万仞,片刻前那短暂的一眼已了无痕迹难以追溯,她却依然可以满足地把它当成他给她最好的新岁贺礼。
  仰头满饮杯中酒,飘忽的醉意也像在遥遥与他共鸣,七年前她未能答复的问题其实早就有答案,只是那时她却无法把它说出口——她从来不需要他给她任何东西,既往的一切早已教会她自己寻找慰藉,她只希望能在他身边多停留片刻而已,现在更简单……只希望他一直平安顺遂而已。
  三哥。
  你说这……也能算是贪心么?


第97章 
  光祐元年正月初四; 新岁休沐告毕,百官复朝面圣。
  自被君侯当庭重责后便久未露面的阴平王今日终于现了身,人瘦了一圈、立在明堂外候朝时不与任何人交谈; 一身煞气生人勿近;满朝上下无人敢去触霉头,也就金陵派那几个早与之撕破脸的会在此时过去捋虎须; 譬如宋泊就带着自己的长子宋明然在他面前施施然走了两个来回; 气得卫弼一张脸黑如锅底。
  卯时正刻方氏之人纷纷而至,单是列朝者便有十数之众,主君方献亭目不斜视徐徐行至群臣之首站定,即便一语未发也令众人噤若寒蝉;彼时阴平王脸色分明更难看了些; 却还是在身侧同僚的苦心敦请下遥遥向对方一拱手; 欠身道:“……君侯。”
  这显然便是示弱、只看对方接是不接; 百官眼观鼻鼻观心皆一声大气不敢出,片刻后才见君侯侧首看向卫弼; 一默后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应:“阴平王。”
  ……算是接了。
  洛阳派和中立派的臣子俱是长舒一口气,唯独金陵一派心有不甘,心想君侯还是太仁厚慈悲了、未若一刀捅死卫弼那老贼来得痛快;心思百转间中贵人已出明堂宣百官觐见; 遂不得已纷纷暂搁杂念正冠入殿。
  而要说这开岁之后要议的头等大事,显见还是那迁延甚久的南渡大计。
  两派论争已久、再于朝堂上彼此攻讦也实在无甚趣味; 何况众人皆知此事办不办、何时办、如何办最终还是要看天家和五辅的意思; 是以在朝会后听闻中贵人独宣那五人留朝也毫不意外,只纷纷躬身退下了。
  身为五辅之一的宋氏主君宋澹在先帝驾崩前便奉旨至金陵准备南迁事宜,如今不在洛阳便暂由其胞弟宋泊替位——尚书大人也是乖觉,身为文臣本是与那卫弼范玉成同立明堂之左; 此刻看看形势却觉得还是应当去同君侯站在一边,遂默不作声换到了明堂之右; 徒留前几日将将从太子少师晋为太傅的陈蒙站在两派中间。
  “先帝在时久为南渡之计谋,今大战方歇时机已至,却是不应一拖再拖。”
  御座之上的幼帝坐得板板正正,而真正说话的人却还是垂帘那端的太后。
  “孤有意于本月迁都金陵,不知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洛阳一派的两位党首早将拒绝写在了脸上、只因眼下君侯在侧才不敢贸然开口,一旁的宋泊见缝插针,跨出一步对自己的侄女一拜,忙不迭道:“启禀太后——自太清八年始工部与礼部便奉旨筹备南迁事宜,今已备足车马船只、台城旧宫亦已修葺妥当,只需太后与陛下下旨,即刻便可迁都金陵。”
  这急不可耐的模样落在洛阳一派眼中可真是讨嫌,卫弼没忍住还是重重冷哼了一声,又开口道:“宋大人话说得容易,却不知迁都兹事体大牵涉甚广,远非助太后与陛下换座帝宫住那般简单——货物辎重自可搬迁,良田厚土又当如何迁移?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北地之民去了江南该以何谋生?若无法妥善安置便不能携臣民过江,人口锐减后税赋亦难征收,届时又当如何收场?”
  “阴平王所言极是……”范玉成亦接了口,与他的同僚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语气和缓中又透着几多忧虑,仿佛真是为国为民无限操劳,“况如今陛下方登大位人心浮动,贸然迁都恐于社稷不利,又逢君侯得胜还朝局势暂稳,依老臣之见还是留于东都再图西进才是良策啊……”
  一唱一和天衣无缝,在私心之外也确有几分道理,垂帘之后的人却没有被唬住,只从容道:“南渡大计筹谋已久,曲州建州一线以南亦已重新建制以便百姓垦荒,人口之失虽不可免,但防线缩短也可令朝廷有的放矢——方侯以为如何?”
  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容止可观,令下首旁听的宋泊不禁深为感慨——七年前他与大哥的决定终究是做对了,疏妍聪敏善忍勤勉好学,在先帝身边苦习政务数载终有眼下安坐朝堂之势,待再过几年将这主政之位坐稳,则……
  “南渡之事确不应一再拖延。”
  沉思间立于身前的君侯终于开了口,声息沉稳眉目安然,比年少时的矜贵更多出几许威严。
  “去岁大战虽胜,但隰州以西尽成焦土,三军上下亦皆疲敝,眼下国库空虚兵力有损、难再支撑西进之望,幽州谢氏更恐无力抵挡东突厥,未若乘大胜之势渡江南下,以保太后与陛下无虞。”
  他话音刚落,垂帘之后的宋疏妍尚不及接话便听幼主大声说了一句“好”,又道:“朕也以为眼下南渡正是时机!若等战事复来到时岂不手忙脚乱?天家自不可在百姓面前失了威仪体统!”
  这话说得稚气难掩,又令洛阳派的一双辅臣清清楚楚感到了天子心底的偏向,两人各自一声暗骂、又纷纷对一旁的太傅陈蒙使眼色盼他能说一句话,可恨这老狐狸做惯了和事佬竟对两派都不偏帮,逼得卫弼又不得不亲自开口道:“那这江北的河山便不守了?拱手让与逆王与钟曷、让与突厥和吐蕃?”
  “八年前君侯为保万民不惜舍身,今日却要弃他们于不顾?”
  “他们都在盼望着王师!他们不愿被朝廷抛弃!”
  一通诘问十分犀利,却分明是在以一个“情”字相胁——它于天下人皆轻如鸿毛不值一提,偏偏于颍川方氏……重于泰山不可割舍。
  垂帘之后的宋疏妍微微皱眉,余光已见方献亭眼底的郁色渐渐浓深——她太熟悉这个让自己念了整整十年的人,即便在旁人看来他面无表情毫无变化,可她知道……不是那样的。
  “朝廷自会命各州郡护送百姓南迁,凡有心归附者皆有所养,”她声音凉了几分,难得有些动了怒,“护国安民从不是谁一人之责,阴平王若果真忧心社稷、倒可代孤与陛下死守东都以安民心。”
  这话说得颇露锋芒、肝火更比此前自己被卫麟用箭指着时还要旺,句尾收得却很聪明,不是代“方侯”而是代“孤与陛下”,这便将她对他的回护之意削弱了不少;卫弼范玉成皆未察她真意,他本人却是知道的,深邃清冷的眼一瞬抬起与她相对,比彼此相隔的那道珠帘还要秀彻澄明。
  宋泊作为知晓两人过去之人此刻却是心惊胆战、唯恐洛阳一派瞧出端倪再借机攻讦太后,遂连忙拱手道:“太后所言极是——眼下江南各州皆已准备停当、可安置北地百姓六十万余,数月后当还有余裕,各州刺史必当尽心竭力为朝廷分忧。”
  宋疏妍便轻轻应了一声,在洛阳一派眼中乃是确确凿凿的外戚乱政,片刻后又听那妖女道:“既如此便尽早安排吧,上元过后便动身南下。”
  一顿,又问:“兵部预备做何部署?”
  这便是在问方献亭了,他半垂下眼、内敛的模样显得沉静自若,俄尔肃声答:“东都八万禁军皆当一路护送太后与陛下,颍川军则将兵分六路前往各州县助百姓南渡,至于微臣……”
  他略一犹疑,少顷又继续道:“臣请旨领兵五万北上幽州与谢氏共抗东突厥,待局势稍定再行南归复命。”
  这是……又要征战。
  ——他才回来几天?从腊月二十九算起也不过区区六日,刚向西击退了钟曷和坚昆、如今便又要向东去打突厥……他又不是三头六臂金刚不坏之身,怎能……
  华服之下的手微微攥紧,宋疏妍眼前已再次划过十年前与之分别的旧景,原本如常的喉头忽而酸涩僵紧、一旦开口便会立刻暴露心底汹涌的起伏,局促之际耳中却听熹儿先一步惊愕道:“方侯竟又要领兵出征?那……那谁来护送朕与母后?除了你、其他人朕都不放心!”
  这话虽则稚拙欠妥、却显出君主对一个臣子至重的笃信,方献亭的眉眼依稀显得有些柔软了,或许那时也在卫熹脸上看出了些许先帝的影子。
  “朝廷大举迁移、风声必然走漏,届时敌寇断不会没有动作,臣多留几日断后也是为求稳妥……”
  他答得很耐心,即便面对的是一个半大孩童也没有丝毫轻慢不敬。
  “至于御前还有娄、宋几位将军在,其皆为志虑忠纯贞良死节之臣,必可护得陛下周全。”
  他实在是个有些奇妙的人,沉郁时冷厉异常教人害怕,可一旦放缓语气便又显得格外温柔可靠,幼主本是十分惊惶的、眼下被他稍稍哄慰两句又神情转霁,继而嗫嚅道:“那好吧……但,但卿还是要早些归朝……”
  这亦是他母后心中所想,且她分明比他更知晓那人真正柔情起来的模样,只是被重重枷锁束缚着、半个字也说不出口罢了;他却好像同样知晓她的不安,在应过卫熹后又不着痕迹地向垂帘内递来一眼,如同羽毛在她心上轻轻绕着,令人既心满意足又对他更加渴慕。
  她微微垂下眼睛,等待战栗般的快感在心底涌起又退去,浮光掠影般清浅的余波也是醉人的烈酒,同时给予着她最奢侈的甜蜜和最怅惘的苦痛。
  “那便依卿所言。”
  她终于再次开口,种种悸动逐一压下,无人知晓她对他的思恋已浓烈到何种地步,正如无人知晓她对他的每一次离去都是何等不舍惊惧。
  “孤与陛下先至金陵……待方侯凯旋。”


第98章 
  朝会散时天光大亮; 东都也是难得有一日无雪无雨,宋明真下值后与同僚交了班、预备骑马至娄府接回久留娘家迟迟不归的妻子,将出宫门时远远瞧见他三哥、随即回身快步迎了上去。
  王穆正亲自送君侯出明堂; 见了宋明真又欠身客气地叫了一声“中郎将”,他刚回了一声“中贵人”便与其身后的叔父宋泊对上了眼光; 神情微微一冷、低下头不作声了。
  久在御前侍奉的人精最通人情; 王穆一看这形势便对君侯作了个揖、随后静静退去不再掺和朝廷重臣们的家事;果然他一离开宋泊便上前唤了一声“子邱”,彼时神情颇为为难,又叹:“得闲时还是回家看看吧……你此番护驾有功左迁高升,你生母听闻也是欢喜的。”
  宋明真闻之不言不动、摆明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宋泊遂面露尴尬之色、对方献亭拱拱手后也转身离去了。
  许多话是不必讲的; 时至今日方献亭也知晓宋明真是因何与家中闹到如此地步;思及此又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明堂; 想她此时当已回了寝宫,只不知垂帘之后的方寸之地是否逼仄恼人、今日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声音分明已有些哑了。
  “三哥这是要去兵部?”
  身旁的宋明真已开了口; 对方才与叔父照面时的微妙绝口不提。
  方献亭抬手拍拍他的肩; 一切尽在不言中,后又答:“去娄府,看看元希。”
  元希是娄蔚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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