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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了一身满-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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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这是要去兵部?”
  身旁的宋明真已开了口; 对方才与叔父照面时的微妙绝口不提。
  方献亭抬手拍拍他的肩; 一切尽在不言中,后又答:“去娄府,看看元希。”
  元希是娄蔚娄小将军的表字; 此前他任北衙六军统领、为保宋疏妍还曾与阴平王父子动武,后来因兵力不敌落败、更生生被卫麟卸了半边肩; 眼下正在家中养伤、已逾半月不曾上职。
  “那真是巧了; 我也正要去娄家,”宋明真闻言眼前一亮,总算露出一丝笑,“桐儿念她那几个哥哥念得紧、说什么都不肯跟我回去; 前两日还将晗儿一并抱走了,这真是……”
  他嘴上絮絮抱怨、可眉间眼底却分明处处欢喜; 大约妻儿俱在的确是很大的福气,方献亭淡淡笑了一下,右眼尾处那一点泪痣却显出几分出离。
  “那便同路吧。”
  他平平应道,与宋明真一同向宫门外走去。
  娄氏本是大周望族,过去在将门中也是仅次于颍川方氏的尊贵,可惜上枭谷一败却令其获罪于天下、即便主君娄啸以死相谢也仍于事无补,其弟娄善上位后连东都府宅都从过去宣仁门以东的进德坊迁至了远离皇城的城南兴教坊,赎罪的姿态也算摆得十足谦卑了。
  方献亭并未带什么随从、只同宋明真一道登门拜访,娄氏盍族却还是受了惊动,主君娄善亲自带若干族人外出相迎,个个神情惶恐弯腰低头,恭声道:“不知君侯驾临,娄氏有失远迎——”
  “有方无娄”的调侃只来自坊间,实则方献亭却并未对娄氏如何怀怨——诚然娄啸犯下大错以致国家受难,但其已服罪身死、其一族这些年又为国征战任劳任怨,若再一味迁怒难免伤及大局、与其本心背道而驰。
  “世叔不必多礼,朝堂之外还当唤我贻之。”
  他双手将娄善扶起,又与跟在对方左右的几位娄氏子弟点头致意,可惜这身上背着罪的人总不能轻易直起腰,娄善照旧十分拘谨、又请教君侯今日因何下顾。
  “此前听闻元希受了伤,只是近来庶务缠身始终未能登门探望,”方献亭答得很客气,“今日恰与子邱遇上,便同来了。”
  这话令娄氏上下受宠若惊,那连连欠身的架势令前来“夺回”妻儿的宋明真都不知不觉跟着涨了身价,此后又听娄善对身后的侄儿娄风道:“元景——快,快引君侯去元希房中瞧瞧——”
  十年过去,娄家大公子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听命于父亲欲同方献亭一争高下的小将军,娄啸自尽后他性情大变沉默寡言,每每见到方氏主君皆埋首敬称一声“君侯”、再不会同宋明真这帮年少时的友人般直呼其名。
  “是,”此刻他依旧低低垂着头,“……请君侯随我来。”
  方献亭看了他一眼、倒没有说别的,与娄善示意后方才随之向府宅深处走去;宋明真同岳家的仆役打听了一嘴、得知他那夫人也在堂兄院中跟嫂子吃茶闲话,遂又快步赶上同往了。
  人还没进院子、隔着几十步便听内里乒乒乓乓一阵响,隐约又传来男子爽朗的大笑,说:“你这身法可迟钝了不少,还说平素在家中能打得赢子邱?怕不是被他糊弄了吧——”
  “胡说!”
  随即又听一声女子娇喝,显见已是三分恼七分怒。
  “什么叫糊弄?哥哥是说宋子邱平日是在让我?——我哪里用他让?他分明就是打不过我!”
  寥寥几句听得宋明真冷汗直冒,顾不得等三哥便赶忙径自快步闯进娄蔚院里,大骂:“娄元希!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细看去、那院里双双持剑打作一团的可不正是娄风娄桐两兄妹?后者一见夫君来了更瞪圆了眼、几步直逼上前问道:“你来得正好!现在就在大家跟前把话说清楚!平日在家你究竟有没有让我!你我到底谁更厉害!”
  实则答案已是昭然若揭,但中郎将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妻子的脸面、这家中的空房便真不知要守到何时,此刻只好先狠瞪娄蔚一眼,又义正词严道:“荒谬!夫人武艺如此精绝、我哪来的本事相让?自然是你更厉害的,别听你哥胡说八道……”
  娄桐却仍不忿,一身妃色武服十分飒爽、即便已育有一子瞧着依旧明艳动人,此时皱眉盯了夫君半晌,又委屈道:“可、可我刚才确实输给他了……按理说他跟你该是旗鼓相当才对啊……”
  宋明真一听对娄蔚更是恼恨、想不通这人怎么竟会跟自家妹妹动真格的,嘴上又继续哄慰:“你是生了晗儿还没养好身子、这才让你哥讨了便宜,等再过个一年半载他必也将同我一般成了你的手下败将……”
  如此奴颜婢膝实在有失大丈夫风范,一旁的娄蔚真有些看不下去了,正要出言挤兑讥诮、又忽见三哥同长兄一同踏进院中,脸上嬉笑之态立刻消退,又赶忙抱拳躬身道:“三哥——”
  娄小公子十年前并未随军出征、自也不曾亲眼目睹自家上下所犯重罪,心中虽也同样对方氏怀愧、可终究还是跟他长兄娄风有些差别,起码尚能将那声少时的“三哥”叫出口;至于娄桐,虽则十年前确曾混入军中亲历大败,可嫁与宋明真后便自然随他同方献亭交往、与颍川侯府的关系也比娄氏其他族人亲近些,此时亦敛笑唤了一声“三哥”。
  于是院中陡然一静,原本轻松欢乐的气氛皆溃散不见,方献亭神情不变眼底的光影却略显深暗,终而只看着娄蔚道:“不过是顺路来看看你,不必如此拘谨。”
  ——他确早有要来探望的打算。
  一来南渡将近,迁都之后朝中形势必会再生变数,娄氏若与方氏离心未来难免牵出祸患,来探望娄蔚是个自然且明确的示好之举;二来他的确感激他——月前他被战事困在隰州,若无娄蔚拼死在宫中与阴平王父子相抗,那她……
  思及那人他的神情更柔软了些,目光也在来回打量着娄蔚肩上的伤,问:“伤势好些了?”
  娄蔚自然也感到这句关怀的真切,心中一暖的同时又有些愧疚,答:“好多了……只是我太无能、当日在明堂竟不敌卫麟……让三哥失望……”
  这歉意同样是十足诚恳,方献亭淡淡一笑,伸手在对方手臂上轻轻一拍,道:“他兵力数倍于你,你能守到子邱赶到已是十分不易,不必自责。”
  其实仔细算算方氏上下能人无数、在军中声望甚隆的将军也有不少,可能被众口一致拥为主君的却只有方献亭一个,盖非独因其有狂澜力挽之能、更敬其有自难易彼之宽。
  娄蔚低头又叫了一声“三哥”、这回便隐约带些委屈了,方献亭又伸手拍拍他,说:“伤势虽已见好,却仍不可掉以轻心——最近仔细些养着,过段日子还有事要交你去办。”
  这回娄蔚眼前一亮,大约近一月也实在是在家中憋得狠了、否则也不至于跟自家妹妹正经八百地一通比划,三哥话音刚落他便赶着追问是何事;方献亭无奈摇头,答:“迁都之期将近,我将领兵向北断后,届时还需你与子邱护驾,保太后和陛下周全。”
  这真是顶要紧的事,不说娄蔚、便连等在院子石门外久久未发一言的娄风都微微一愣,未料方献亭会亲自去干断后这样的累活、而将在御前露脸的美差让给娄氏;娄蔚十分动容,又推辞:“三哥,我愿替你向北去,这护驾之事还是……”
  “依令行事,不必多言,”方献亭打断他,上位者的威严无法消抹,同时又有种难以解释出处的和煦优容之感,“此事只有你和子邱去做我才放心。”
  最后二字实在重若千钧,尤其对曾犯下大错的娄氏而言更恩同再生,娄蔚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喉头发紧的同时又热血上涌;方献亭淡淡一笑,目光又从宋明真和娄桐身上扫过,只一刹罢了,很快便收了回来。
  “我还有公务在身,便不多留了,”他简单说着,或许也自视为一个不速之客,不愿再多盘桓让人家夫妻兄弟都不自在,“南渡之后,诸君再聚。”


第99章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厢被卸了半边肩的娄小将军在家中躺了大半月不得动弹,那厢一度逞凶又被当庭杖责六十军棍的阴平王世子卫麟也是同样起不来床——君侯当日本发话要打足一百之数,奈何刚打到三十人就晕了、到六十时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惹得他父亲卫弼在朝堂上撒起了泼,最后得亏太后出言求情才免了那剩下的四十棍; 被人抬回家后始终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直到初三才算勉强恢复一些神智。
  阴平王膝下儿女众多,与嫡长子卫麟一母同胞的却只有时年十五岁的幺女卫兰——她自最心疼自家哥哥,这几日更时常到兄长房中探望,一边端着粥碗好言好语地劝人吃饭、一边又眉头紧锁着抱怨:“那位君侯未免也太跋扈了——父亲与他同列五辅; 不看僧面也该看佛面; 何况那时太后和陛下都没说要动刑; 他又凭什么……”
  这卫兰乃她双亲老来所得、在家中一向甚得宠爱,先帝在时还曾看着其父的面子赐了一个永安县主的封号; 放眼整个东都都是头一份的荣宠;她也的确颇为争气; 自幼便跟随女师勤学苦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模样身段更是出挑,淡眉如秋水玉肌伴清风; 既柔婉清丽又端庄大方。
  “他早晚会遭报应——”
  卫麟只觉得妹妹一番话说到了自己心坎上,此刻顶着个被打得没一块好肉的屁股趴在床上、只剩一张嘴还气势逼人虎虎生威。
  “手握兵权便如此专权恣肆; 还敢说我与父亲是犯上之人?他方贻之分明就是在排除异己!总有一天会辜负先帝、生吞了宫里那个愚蠢无知的小天子!”
  这话真是大逆不道; 卫兰听得心中惴惴、嘴上则只哄着兄长喝粥,缓一缓又道:“不过父亲与兄长此前的确做得太过了些——那位太后毕竟于陛下有教养之恩、又乃金陵宋氏主君嫡女,往后还应多礼敬几分……”
  “礼敬她?”
  卫麟人在气头上,说起话来语气也是分外轻蔑尖锐。
  “养恩又非生恩、能有多少分量?宋氏族内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文臣又算什么东西?我与父亲如今放她一条生路不过是受方氏所迫; 否则……”
  狠辣之色自眼底一闪而过、卫麟神情已充满戾气,卫兰却是若有所思; 一边轻舀热粥一边皱着眉问:“可那位君侯又因何那般袒护于她?方宋两姓交情并不算深,这……”
  “他哪里是袒护宋氏女?更不会看着宋氏的面子做事,”卫麟答得果断,当时并未顺着妹妹的话再往深处想,“遵循先帝遗诏是为其一,其二更在借大义之名争权攘利!”
  这样的确更说得通,卫兰点点头没再追问,片刻后又听下人回报说父亲已下朝回府,不多时卫弼便亲自来了长子房中,卫兰起身对父亲行礼,卫麟则张口就问:“如何?今日朝议方贻之可曾为难父亲?”
  卫弼沉着一张脸在长子床侧坐下、语气正同神情一般阴鸷,答:“他倒不敢在明面上对为父如何,只是却替金陵派撑腰再言南渡之事……”
  卫麟闻言神情一变,继而狠狠一拳砸在床板上,怒道:“他们竟如此迫不及待!便偏要同我洛阳一派鱼死网破不成!”
  这一声怒吼骇了卫兰一跳、一时不慎便打翻了手中的粥碗,她父亲连忙上前察看幺女有无受伤,见无虞后又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冷笑道:“鱼死网破?这话恐言之尚早。”
  点到为止意蕴无穷,听得一双儿女都是一头雾水,卫兰在一旁小心地问:“父亲的意思是……此次南渡仍不能成行?”
  卫弼仰头大笑,拍着女儿的手背连赞其聪慧,卫麟见状虽心中欢喜却也疑虑难消——先帝大敛之日他们洛阳派已在天下人前露了牙,当时一步之差未能杀了那宋氏女,如今方献亭已归,他们又能如何阻止得了朝廷南渡之势?
  他虽一言未发,可心中所想却半点瞒不过他父亲,卫弼悠悠一笑,继而缓缓捋须道:“他方献亭的确权势滔天可挟天子,可这普天之下……难道便没有他忌惮的东西了么?”
  “忌惮”……?
  卫麟哑然无言、沉思半晌也想不出当今还有什么能辖制那尊贵无极的五辅之首,他父亲则依旧笑而不语,眼底的郁色比这开岁后洛阳料峭萧索的寒风还要阴沉冰冷。
  又七日后兵戈再起,是君侯将亲率五万兵北上幽州助谢氏退敌,依制行前必当点兵,天子更应亲自为之送行。
  前一晚积善宫的烛火灭得很早,而实际宋疏妍却彻夜辗转难眠,床帐之外的夜色浓得化也化不开,而一旦天光破晓那人便又将远出皇都未知归期。
  这真是可怕的事,即便先帝也总难免为之忧愁——她记得的,几年前他的病还没后来那样糟,每遇大军出征必于前夜邀颍川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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