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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就是,朕的太平盛世?”
展怀迁说:“是臣子们的疏忽与罪过,请皇上不要自责。”
皇帝眼眸一沉,问道:“对了怀迁,他死之前,对你说了什么?”
展怀迁微微蹙眉,但很快意识到“他”是谁,便道:“无非是大放厥词、辱骂圣上,还有悼念他故去的父亲,不过……”
“不过?”
“臣对他撒了个谎,臣说有人劫狱被捕杀,臣私心想在他临终前,给予一分安慰。”
皇帝呵呵一笑,问:“他安慰到了?”
展怀迁颔首:“是,他很欣慰,最后不再挣扎,自行饮鸩而亡。”
第420章 我们和圣上,彼此彼此
皇帝原是看着展怀迁,目光却又被一旁的七姜吸引,他眼里还是个孩子的小娘子,满眼的悲悯与心疼,自然这一切的情绪,只是为了她的丈夫,与晋王毫不相干。
如此戾气深重的话题下,皇帝的心仿佛得以疗愈,心里想起了贵妃,想起了这个已陪伴自己大半人生的女人。
而这一大半的人生里,他如同展怀迁此刻一样,享受着来自贵妃无微不至的呵护关怀,但心里面,却对另一个求而不得的女人念念不忘。
他不知道多年来纠缠在心里的结,究竟是对皇兄的不甘心,还是对皇后的痴恋。
容貌性情,皇后有的贵妃都有,然而从皇后心里讨不到半分的施舍,贵妃毫无保留都给了他。
“陛下……”展怀迁轻轻唤了声。
皇帝恍然回过神,从七姜面上挪开目光,为了避免君臣之间的误会,他坦率地说:“方才见七姜心疼地望着你,让朕想起了贵妃,怀迁啊,要好好待你的娘子,莫要辜负她。”
展怀迁自然不会多疑皇帝对七姜别有用心,但方才他那样凝视着七姜,自己难免有些紧张,此刻听这话,才暗暗松了口气。
见皇帝提起贵妃娘娘,七姜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可想一想自己的立场和身份,还是咽下了。
面前的人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郡主告诫过她,伴君如伴虎,虽然那会儿她是指展怀迁将来的仕途,想来道理是一样的。
“陪朕走一走吧,这馄饨也没胃口吃了。”皇帝起身道,“边境的故事,今晚必是听不完,故事往后也听得,但朕难得出来一趟。”
且说皇帝起身,周遭几桌穿着便服的侍卫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们古怪,摊主手里捧着一大盘刚裹好的生馄饨,也看得呆住了。
七姜忍不住笑出声,笑了又怕御前失礼,怯怯地躲到展怀迁身后去。
皇帝倒是好脾气,哄孩子似的对七姜说:“他们很傻是不是,哎……连你都骗不过,还想骗刺客不成。”
七姜说:“不傻不傻,保护皇上周全才是最重要的。”
皇帝却对展怀迁说:“听说你父亲在家常常被这孩子气得头疼,可见是你爹脾气古怪,朕今晚光是听你家少夫人说话,心里就高兴,谁不喜欢喜庆的孩子。”
展怀迁没有说什么,只是眼眸如鹰般扫视着周遭的动静,之后带着七姜,跟随皇帝走了半条街。
眼看着街上百姓越来越少,连摊主们都推着车陆续离开,唯留下将彻夜点亮的灯火,巡逻的衙差轮班来回,防火之余,也要防着灯火熄灭。
此刻,皇帝站在街中央,背对着巍峨皇城,面朝着昔日二皇子未能归来的战场,夜风一阵阵过,带着初秋的微凉。
“怀迁,皇上在做什么?”
“不知道,我们也不必知道。”
“他在想念故人吗?”
“也许吧……”
但不多久,皇帝就收敛了心神,对站在一旁的小两口说:“朕要回去了,七姜,改日进宫来坐坐,封了你上三品夫人,便是允许你时常进宫陪伴太子妃,你是贵妃亲自为太子妃挑选的臂膀,将来可要好好扶持太子妃。”
七姜只道了声是,不敢放肆,而后跟着展怀迁送了半程,被皇帝要求留步后,夫妻俩才目送圣驾远去。
“不去送,你放心吗?”七姜了解丈夫,说道,“你带着我走不快,你赶紧跟去吧,我、我在那儿坐着等你。”
“傻话,难道皇上只有我这一个臣子?”
“是啊,可你方才替皇上吃馄饨,真把我吓死了。”七姜捂着心口,颤颤地说,“平日里听说什么尝膳太监,也就听听罢了,今晚亲眼看到,而且还是你,我真是……我就不明白了,就非得为了皇帝去死吗,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展怀迁赶紧捂住了七姜的嘴,轻声道:“这话可了不得,再不许说了。”
七姜唔了声点头答应,展怀迁才松开手,一面轻轻拨开她的碎发,说道:“你听见了吗,皇上说你和父亲争执的事。”
七姜不禁嘀咕:“父亲也真是的,怎么还说出去了,这不是家务事吗?”
展怀迁却一脸严肃:“倘若不是父亲说的呢?”
七姜怔了怔,等意识到这话里的轻重,紧张地四下看了看,而后贴着他的胸膛,极小声地说:“皇上在我们家有眼线,他说漏嘴了是吗?”
展怀迁笑道:“可不是嘛,兴许,张嬷嬷就是皇上的眼线。”
七姜当真被吓着了,惹得展怀迁大笑,赶忙哄道:“逗你的,眼线必然有,可绝不是张嬷嬷,而你也不必从此紧张地过日子,难道我和父亲在宫里就没有眼线,我们和圣上,彼此彼此。”
“我们忠心事主,也不怕他偷看偷听。”七姜没好气地说,“可怜的是他,堂堂天子不得半分自由,是不是连上茅厕都有人……”
话没说完,又被展怀迁捂了嘴,见她不说了,才顺势在额头上轻轻一拍:“你啊,又想进宫挨板子了?”
七姜撅着嘴,之后闹脾气似的故意不再接任何话,自然也撑不了多久,展怀迁有的是法子逗她开心,夫妻俩说说笑笑一路走回太师府,到家门前时,七姜忽然意识到什么,回头望着来路,轻轻一叹。
“怎么了,进去吧。”
“前些日子,大白天都不敢出门,就怕晋王发疯,我们今晚可是逛了大半夜呢,方才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可我不害怕。”
展怀迁明知故问:“为什么?”
七姜嫣然一笑,不顾还有值夜的下人在,挽起他的胳膊说:“有我家相公在。”
夫妻俩进门,经过大院,听说父亲已经歇下,便不去打扰,径直回观澜阁。
但展敬忠并没有休息,只是不想两个孩子又要来请安做规矩辛苦,才命下人打发的,此刻听说他们平安回来,自然也安心了。
“吩咐下去,明日早一个时辰出门。”
“是,可是老爷,那么早您要去哪里?”
“老太太身上不自在,我去司空府请安。”
第421章 我们和离吧
且说外祖母身子不爽,展怀迁和七姜原也该去探望,但白天得知消息,派人先去问候时,母亲却传话回来说,老太太没事,是装的,是想多留她几天。
大夫人已决定过了中秋再回惜园,事实上她这会子走了,也可以在中秋回来,但老母亲不舍得,也放不开。
因此展怀迁和七姜不曾太紧张,而展敬忠不知详情,隔天一早就出门了。
车马到达司空府,天还没亮,但因府里老爷、公子们也要上朝,下人们早已忙碌开,管事掌着灯笼,殷勤地为姑老爷引路,径直送到了岳父岳母的院门外。
因老太太身上不自在,老两口分房睡,岳父尚未醒来,但岳母房里亮着灯。
小丫鬟进去通报,很快就有熟悉的身影从门前出来,展敬忠迎上前问:“翎儿,母亲怎么样了?”
大夫人淡淡地说:“装的,缠着我而已,叶郎中和太医都说没事,劳烦你费心了。”
“装的?”展敬忠微微皱眉,但细想想,似乎也没什么可惊讶,不然老太太还能有什么法子,何翊翎决定的事,哪个能让她回头。
“还没用早饭吧。”大夫人说道,“刚好我也饿了,一起吧,父亲还有一会儿才起的,等下和他们一同上朝。”
“好……”
“昨天七姜大闹甄家的事,你可知道了?”
“知道,甄夫人找人讹四弟妹,四弟妹怕玉颜的婚事黄了,稀里糊涂就上了套。”
大夫人不禁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丈夫,笑道:“难得,还以为,你会向我数落姜儿的不是,怪她太冲动蛮横,展大人和从前有些不同了。”
展敬忠说:“我岂是不讲道理的人,虽然那孩子做事是冲动了一些,可她从不做没道理的事,哪天胡闹了仗势欺人去,不说我,你就先出面管束了。”
大夫人颔首,没再说什么,带着丈夫回自己的院子,梁嬷嬷见状,立时命人去小厨房张罗早膳。
夫妻俩在桌边对坐,丫鬟先上了茶水和几件点心,展敬忠看着妻子喝茶,细细端详她的脸色,何翊翎察觉到,放下茶碗来,也同样看着他。
“我……”展敬忠垂下眼帘,“没什么。”
“我老了是不是,姜儿和玉颜那样水灵灵的姑娘看着,再乍然见我,眼角都是细纹,脸蛋子也不如年轻时饱满,头发都不比那会儿丰盈。”何翊翎说道,“细细看,就看不得了吧。”
“胡说什么,我只是看你累不累。”展敬忠道,“怕你熬夜服侍母亲,怕你累着,至于年不年轻的,自然法则的事有什么可在乎,姜儿玉颜他们,也有这一天。”
何翊翎道:“本想回惜园后,请你来一趟,我们好好谈一谈,你来了刚好。”
展敬忠指间抓紧了盖在腿上的衣袍,努力定下心道:“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梁嬷嬷带着丫鬟送吃的来,刚到门前就听见这句,心里悬起一块大石头,硬忍着摆下粥羹点心,速速退了下去。
何翊翎顺着嬷嬷离去的身影,瞧见了外头微亮的天空,朦朦胧胧的日光从正东方而来,黑夜就要过去了。
“咱们赶紧说,赶紧吃。”她道,“别耽误你上朝,这几日怪忙的吧,收拾晋王这烂摊子,还有边境的摩擦,前阵子还抓了几个贪官污吏是不是,江河一带的水灾过去了吗?”
展敬忠眼眸泛红,然而不是此刻从东方亮起的红光,是仿佛日落西山,去往漫漫长夜的沉重。
“翎儿,我想过了,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能让你真正高兴快活的事,但对不起你的事,害你伤心失望的事,罄竹难书。”展敬忠垂下目光,看着满桌精美的点心,鼻息间缭绕着人间烟火,他想把这人间烟火里的自由,还给妻子。
“不必自责,请直说吧,你想说什么?”何翊翎眼中,有着淡淡的期待,但克制的压抑的,以她对展敬忠的了解,今日似乎可以等到什么,但也正是了解他,兴许又是一次临阵退缩的失望。
“翎、翎儿……”展敬忠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起初只浅浅泛红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是一夜不得安眠的疲倦,更是对自己对妻子一生的愧疚。
“说吧。”
“我、我愿意和离,不想再让你失望。”
“好,吃过早饭,见了父亲和母亲,禀告过后,你我就能签和离书。”大夫人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在经办他人之事,端起粥碗,温和地说,“原本此刻就能签和离书,可是以我父亲的脾气,你我擅自签了,他断然不承认,我们虽已是有儿媳妇的人了,可这律法教条太刻板,我一个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没得选。”
展敬忠眸中含泪,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喉结,似咽下所有的不甘,可嗓音依旧干哑地说:“翎儿,我会说服父亲,会劝说他。”
何翊翎点头用早饭,什么话也没说,房门外,梁嬷嬷已是靠着墙坐了下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这一天到底是来了,盼了十几年,夫妻俩还是要散了。
当日出东方,何家男眷皆已起身预备上朝,展敬忠独自来见岳父,刚好遇上来请安的二位舅兄。
果然,和离一事,将整座司空府炸醒,何夫人着急忙慌地赶来,却见妹妹如谪仙的天女般,优雅安宁地坐在屋檐下,她纤纤素手微微抬起,翠鸟停在她的指尖上,毫不怕人。
“翎儿……”何夫人一出声,翠鸟惊飞,隐入树丛中,将自己藏得觅无踪影。
“嫂嫂,你吓着它们了。”
“展敬忠是疯了吗,还是你逼他了,父亲、父亲……”何夫人平日里对外对下人的威仪分毫不见,此刻只是个焦心烦恼的嫂嫂,着急地说,“父亲打了展敬忠一巴掌,父亲气急了。”
大夫人说:“真是啊,萧氏爬了他女婿的床,他都没舍得赏一耳刮子,隔了十几年,父亲的力气都不如从前了,真便宜他了。”
何夫人急道:“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