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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妻姜芙-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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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负我欺我,又帮我,到现在我都搞不懂,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提过去还好,一提过去,两个人的记忆同时重叠到一起,崔枕安亦自觉卑鄙。
  可过去的事,仍旧不能重来,若还是以当时的心境再来一次,他想仍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待过了明日,我希望你能看透,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窗榻上很费力的站起身,再没看姜芙一眼,是不忍,“早些休息,我还有事。”
  话毕,只见他自窗榻上走下来,每迈一步,脚都不大灵光,不似从前行走如风的模样。
  可他仍旧想努力走好,尽量不让身后的人瞧出一点破绽似的。
  直到见着他的背影远去,姜芙的肩膀才跟着沉下来。
  连日的颠簸,她身子已经疲累极了,沐浴过后便躺下,许是从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的缘故,她不是很认床。
  这一晚,崔枕安没有再回来。
  次日晨起,姜芙是听到殿中的杂音惊醒的,早春,天亮的不算早,一睁眼房中还乌蒙蒙的,乍一醒她还有些适应不过来,却也再睡不下,她自床上坐起身来,恰正看到婢女过来。
  见她醒着,婢女忙福身请安道:“您醒了,奴婢去叫人给您打水梳洗,昨夜太子殿下吩咐了,说一会儿会有差人过来,今日要带您去个地方。”
  “何处?”姜芙很是警惕地问。
  “奴婢也不知。”小婢女不敢多言,只忙着招呼旁人送来温水新衣。
  时到如今,姜芙仍旧不太习惯旁人侍候,众人七手八脚的在她身上忙了一通,最后姜芙还是自行挑了一身素锦的衣裙换上。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天便亮了,她被人带出太子府,一出门,却见了许多人马正候在门口,崔枕安从前常用的马车,亦在人群正中。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姜芙被人带到马车前,又被人搀扶到马车之上,一入车中,果真见了崔枕安正端坐于正中。
  她硬着头皮贴了个边儿坐下,直到马车缓缓驶起,姜芙才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那人投过来的目光有些奇异,倒是说不准里面内含的情绪,只是和她从前认识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未明确回应,只是道:“到了你便知道了。”
  他目光朝下,正落在姜芙互相绞着的手指上,随之闭目养神。
  她回来的第一夜,崔枕安表面沉静,实则一夜未眠。
  也不知行了多久,马车于南郊山脚停下。
  崔枕安先由人扶着下了马车,而后站定,转过身望着,直到见到姜芙自马车中弯身出来,下意识的朝她探出手去。
  伸在眼前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指节干净修长,使得她怔了一下,指尖儿于长袖中踌躇的紧握了一下,随之放开,最终还是没有搭上那只手,自顾自地扶了车橼跃了下来。
  只觉身侧一阵香风起,余光看到一抹倩影有意避着他,落空的掌心收回,他转身朝前行去。
  在姜芙的记忆中,南郊山地处荒凉,四野无边,山顶高耸入云,半山腰处有一间破庙,早就荒芜,连香火都没有了,而如今那通山的长阶又不知何时被人修缮翻新,遥遥望上去,仍旧像是一条蜿蜒的蛇,九曲通山。
  她眼见着崔枕安行在前面,便知他这是有上山的打算,姜芙也打算跟着去看看一探究竟。
  那人行在最前,却走得最慢,他现在的双腿才能渐行走路,这么长的石阶上去,无疑是自毁双膝。
  果不其然,路程才走了一半不到,他面上已然透出一层薄汗,唇色也越发苍白,脸色泛了青,双膝频繁弯曲导致的疼痛袭来,使得他有些吃不消,每迈出的一步都格外费力。
  稍喘了一口气,他回头正看到跟在身后的姜芙,难得会心一笑,“跟上了。”
  而后见他又转过身去,脚步迈阶。
  原先姜芙差他三五阶,他行的太慢,而今只差了一阶,姜芙瞧见他越来越差的脸色,不知为何,见他每迈出一阶,心也跟着揪了起来,终是一步两阶跨了上去,站于他肩侧小声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上山拜佛吗?”
  仍旧不答,只是笑。
  最后方柳实难看得过眼,他大步跟上,在一旁劝道:“殿下,还是让属下抬着您上山吧。”
  那人仍旧执拗的稍抬了手示止,“不必。”
  最后就在这阶上走走停停,真到上了山腰处,已然到了午时。
  早春日里,崔枕安一身湿汗,行至平地处,双膝近乎已经不听使唤。
  而此时,一座赫然而立的庙堂正现在姜芙眼前。
  从前那座旧庙早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药圣庙。见外观,像是新修不久,庙堂前是端梁的红漆木柱,二人难合抱。
  庙堂前放着一半人多高的四方香鼎,未着初香。
  稍歇了口气,崔枕安不顾旁人,终是由方柳搀扶着入了殿内。
  他弯膝跪于大殿正中,随之随行兵将一齐在殿外伏跪,姜芙朝四下看去,殿外满跪一片,只朝里探看,正见殿中所供奉是两座姜芙从未见过的金身仙家。
  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跪在一旁的方柳悄悄抬眼,却也没讲半个字。因为先前太子曾交待过,一应随她去。
  庙中善众给殿中之人燃了三柱香,崔枕安身方端正跪于两座金身之前,将手中香柱高高举起,宽袖遮身,随后听他中气十足道:“许氏圣人,世代行医,力保我朝,却含冤而故。而今孤特建药圣庙供奉许氏二圣,受我朝世代后人供奉!求保我朝子民安康!”
  声线高亢又温沉,在殿内荡了一圈儿终落入姜芙的耳,听闻许氏二字,姜芙一双灰暗的眉目明显一提。
  殿内香气隐隐传来,方柳终抬起脸,小声在姜芙脚边道了一句:“殿中供的是许定山与他夫人。”
  “自打太子殿下有了为许氏翻案的念头,便一直在修缮此药圣庙,且朝天道书,由圣上之旨,亲封许氏夫妇为当朝药圣。”
  “今日太子殿下初来拜会,且下令朝中文百官也要来此祈拜,再往后,这里就会受世人香火。”
  再次提望殿中一双金身仙家,姜芙近乎忘了眨眼,目光再挪到殿中人的背影上,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世人皆知,为人筑金身,设庙堂意味着什么,当朝太子于殿中诉祈,便是向天下承认了当年冤情。
  在姜芙眼中,崔枕安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可他,竟还是做了!
  眼前雾蒙蒙一片,姜芙只望着金身出神,未觉殿中之人是何时起身,又是何时迈出殿门。
  止不住迈入殿中,站于正中,方才他所跪之处仰头望着那两座金身,即便是亲眼所见,她也仍难相信。
  双膝上传来的痛楚已难让崔枕安忍受,可他还是强忍了站直。
  殿前所跪之众,没有他令不敢起身,他与姜芙一里一外站着,此刻他正环顾四周,以目捕捉什么。
  不久,崔枕安的目光定落在殿外遥远明光处的一棵云杉树下。
  树下之人一身牙白色的长衫,在与崔枕安对视之后,他迈出宽步定立,虽二人距离相远,却好像能看清彼此神情。
  相处几月,二人由仇敌变常人,再由常人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情谊,说是朋友,算不上,可再论仇敌,更算不上。
  连他亦不知,崔枕安竟一直在命人为许氏修缮庙堂,并且自从翻案,关于许氏之冤与他母族之罪从未对外遮掩。
  有人说他心狠,有人暗骂皇帝昏庸,百姓非议非常,可他却只字未言,片语未起,由人说骂。
  这一次,钟元心潮澎湃,对从前恨之入骨的崔枕安,生出了一股感激之情。
  有这一刻,过去种种在他这里皆可掀过,他求的,已经求到了。
  钟元挺直身子,双臂伸直,两掌互内抵合礼,遥遥朝他弯身一拜。
  这一拜,便是他默认二人的仇彻底抵消。至此无挂。
  亦是说明,自今日起,他终可再拾起许岚沣的身份。
  殿外崔枕安眉头紧锁,却也带了释然,再眨眼,云杉树下那人便没了去向,似一阵烟,消散不见。
  崔枕安再回头望向殿中,那痴儿似的女子正抬袖子,虽背对着他,但不难瞧出,应是在擦眼泪。
  这一次她是高兴的,高兴许家有今日,高兴钟元所求皆有了回应。
  她亦上了两柱香,而后再出殿中时,眼睛明显红着。
  再下山时,崔枕安身子已然吃不消,也只能由人抬着下了山去。
  乘着马车再回太子府的间隙,两个人一句话也未讲。
  回到自己所居殿中,姜芙心情复杂。
  可意外的是,崔枕安亦跟了过来,姜芙只望着他投在地上的影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觉有人自背后贴了过来,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以作支撑。
  这一回姜芙没有躲,仍旧只是红着眼望着地上他的影子。
  颈后有一股热气传来,随之那人哑着嗓子在她耳后道:“我撑不住了。”
  ??


第89章 “你既心中有他; 去寻便是。”
  肩膀下意识一缩,最终却也没有躲闪,先前在药圣庙留给她的震惊尚未完全消化; 连那人凑过来,她亦觉着有些恍惚。
  这会儿崔枕安的双腿疼的厉害,稍一弯曲都会觉着疼痛难忍; 却还是硬撑着,最后身子微微弯下,下巴抵在姜芙的肩头; 双臂环住她; 微微闭上眼; “一会儿就好。”
  他只想享受片刻的清静,一闭上眼; 在她身边好似又回到了从前。
  细想起来; 过去的每一天里; 他没有真正的让姜芙过上过好日子; 最起码的安宁都没有、
  定心片刻,他才又缓缓言道:“我欠许岚沣的债,不知道还清了没有。”
  他不太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更在意姜芙对他的看法; 因此试探,很想知道; 这般事后的弥补,可否平得姜芙对他的憎恨。
  两个人回来的一路上,共乘一辆马车; 却连一句话都没有。
  姜芙心情复杂; 看着那座药圣庙; 竟一时说不清是喜还是悲。
  明明许岚沣所求之事已了,但姜芙仍是觉着心里空落落的。
  脸色烫红,似被风吹的一般,整个人头重脚轻,加上身后贴了个人过来,她有些吃不消。
  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崔枕安此刻连眼都舍不得睁开,生恐再睁眼,这人就又会跑了似的。
  他手臂轻轻环住姜芙肩与腰身,头埋进她的颈窝间,却感到一阵异样的滚热之感,只是这个时候他未及多想。
  “这些日子,你在外过的好吗?”喉结微动,颇有些没话找话的意味,明明过得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喉咙有些微痛,姜芙不想说话。
  可他似没完,又接着道:“这些日子,你离开的这段日子,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想我?”
  是想过的,此事她承认。
  人非草木,况且还是姜芙这种心性的人。
  他曾弃她,骗她,救她于水火的却也是他,给许家翻案的,为父亲正名的还是他。
  他那么坏,好像又没坏到底。
  更是在今日见到他为许氏所建的庙堂之后,心情难以平复。
  竟有些糊涂了。
  然,他就算如何做,姜芙心里也有个结,有这个结在,便是两个人永远不可逾越的鸿沟。
  崔枕安是个聪明人,亦知姜芙性情,只要是她不想答的话,她宁可闭口不谈,也不会多问出半个字来。
  手背有些滚烫,再睁开眼,是她的泪珠子不知何时正落在自己手背之上。
  自她颈窝间抬起下巴,他强撑着站直身子,却再一次看向她潮湿的眼睫。
  “你又在哭什么?为了谁而落泪?”轻咬牙关,下颚处微微鼓动,眉头微锁,却仍想求个究竟,“还是为着许岚沣?”
  未等人答,他后撤两步,将手自她肩上拿开,两个人终拉开了些距离,唇角微勾,眸中却没有笑意,似一片了然,“看来,这辈子你只会为她而落泪了。”
  双腿疼的厉害,今日膝盖用的频繁,乍一失了支撑,他有些吃不消,终是朝后又撤了几步,直到撑着圈椅扶手坐下。
  余光看到她拿袖子擦眼。
  本来,她回来就是不甘心的,就是为了沈齐。
  “我想,为了许岚沣你会恨我一辈子吧。”独坐圈椅之上,一片了然万物的神情,又是一声苦笑。
  好似两个人永远都是不同步的,阴错阳差,再也回归不到原点。
  最后他实难坐住,自圈椅上站起身来,稍缓了片刻,才能走动,在行至门口时,崔枕安微微侧目,欲言又止。
  明明他只要同她讲,钟元并非死于他手,明明他只要说一下便好,可犹豫再三,仍是占有欲和嫉妒心作祟,他不愿意看到姜芙再一次头也不回的离开他,去奔向许岚沣。
  本就是打定了主意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姜芙许岚沣的结局,可就在他微微侧身看到姜芙拭泪的一瞬间,不知怎的,心竟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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