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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谨言抬了抬头,眼下是一片倦意。
身后响起脚步声,傅谨言转身看到姥姥走出来,他站起来问好。
“姥姥,早安。”
姥姥神神秘秘地走过来,往傅谨言的衣兜里塞进一个东西。
“新年快乐~”
“嗯?”
傅谨言口袋里是一个红包,上面印着恭喜发财四个烫金的花字。
“姥姥,今天不是新年。”
“怎么不是新年?”姥姥执拗地说,“昨晚都放烟花了。”
傅谨言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他看到姥姥乌黑的头发其实是染的,长出来的发根全是灰白色。人上了年纪,哪怕打扮得再精神抖擞,眼睛里的浑浊是藏不住的。
姥姥陪他坐下来。
“付晟屿每年只在放烟花的时候才来看我一次。”
她在跟傅谨言说,又好像是自言自语。
“我看见他一次都变化好多,尤其是这两年,个子窜得快,我都分不清他跟付逸那个王八蛋了。”姥姥炫耀似的问,“我大孙子是不是又高又帅?”
傅谨言只好回答:“嗯。”
“他今年多少岁了?”姥姥迷惑地问。
“十八了。”
姥姥点点头:“哦,是长大了,放在我们那个年代,都可以成家立业了……难怪交了男朋友。”
傅谨言惊了一下。
“什么?”
“你是他男朋友啊,他说的。”姥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说,“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今年不给他红包,只给你。”
“我……”
傅谨言忽然觉得这个红包烫手。
红包沉甸甸硬梆梆的,也十分厚实,数目应该不少。
“……姥姥,我不能要。”
姥姥郑重其事地嘱托:“你得拿着,付晟屿现在还没学坏,但他有个上梁不正的爹。红包你要藏好,以后被他们为难了,你有底气,他们欺负不了你。”
傅谨言不好强硬推拒,他心想,回头让付晟屿代为归还好了。
“言哥,我大早上没看见你……”
付晟屿睡眼迷蒙地从屋里走出来。
姥姥一看到他,立即精神一震。
“付逸!你什么时候藏我家里的!你是不是偷听我们聊天?!”
付晟屿已经习惯了,揉了揉眼睛。
“姥,我,你大孙子,不是遭人恨的付逸。”
“哦哦,大孙子啊。”姥姥瞬间和颜悦色,“吃面吗大孙子,我给你卧个蛋。”
“吃。”付晟屿补了一句,“给我言哥也做一碗呗姥姥,也卧蛋的。”
姥姥进去厨房忙活了,傅谨言收回目光。
“付晟屿,你姥姥……”
傅谨言忍不住问,又觉得不太礼貌。
“她早几年开始健忘,医生说轻度老年痴呆。”付晟屿压着嗓子说,“我长得真的很像我爸吗?”
“啊?”
傅谨言才领悟过来,那就难怪了。
“那她怎么管理民宿,你们放心她在这里吗?”
“她现在还行,不是还有几个员工嘛,我爸特地给她雇的。”付晟屿笑道,“她别的健忘,数钱可不会忘,言哥,你们聊什么呢?”
傅谨言把红包拿出来,递给付晟屿。
“姥姥以为今天新年,给我一个红包,你替我还给她吧。”
付晟屿低头看了一眼,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塞回傅谨言的口袋里。
“她都给你了,你就留着吧。”
“不行。”傅谨言不想再受人恩惠,“她是误会了,谁让你跟她说我……”
付晟屿问道:“说你什么?”
傅谨言急着说:“说我是你男朋友啊。”
“诶?”付晟屿一脸懵,“我没说啊。”
傅谨言以为他在抵赖。
“你还没说,我们来的那天。”
“我真没有。”付晟屿诚恳地说,“我就说你是我好朋友,我姥姥肯定是记岔了。”
姥姥端上来两碗面,又舀了一碟子自制的辣椒酱,付晟屿从碗底掏出蛋,自然而然地放进了傅谨言的碗里。
傅谨言刚想说话,被付晟屿一句话堵了回去。
“怎么了?你不答应做我男朋友,还不允许我对你好了?”
傅谨言看不见闷头吃面的付晟屿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涩哑。
王歆宁和刘念嘉陆续起床,贾照出来得最晚,他按着后脑勺揉个不停。
“我怎么在地上睡了一晚?”
王歆宁嗤了一声说:“没睡院子里已经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
吃完早餐,付晟屿和姥姥告别,出发回海城。虽然昨晚上吵吵闹闹的,但年轻人没有隔夜仇,付晟屿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家,最后停在了梧桐雅苑的第4栋楼下。
付晟屿把他的东西拿下来。
“言哥,我先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你还有行礼要搬。”傅谨言接过袋子。
付晟屿知道他拒绝的用意。
“那我就不上去了。我等会儿回一趟家,收拾东西,明天就要进组,去横店影视城。”
傅谨言抬起头看他。
“远吗?”
付晟屿笑了笑,笑得很失落。
“看怎么算,有时候青藏高原都近,有时候上下楼都远。”
傅谨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
“那你路上小心,工作顺利。”
“好。”
傅谨言转身,刚踩上第一个台阶,付晟屿就在后面叫他。
“言哥。”
“还有事吗?”
“言哥。”付晟屿站在那里,他说,“我昨晚上没喝酒。”
傅谨言讶异地转身。
“你不是醉了?”
“我忽悠照照的,我喝的冰红茶。”付晟屿想摆出跟以往那般明媚笑容,但是明显艰涩,“我知道你在哭。”
傅谨言沉默,他宁愿付晟屿不知道。
“你舍不得我,言哥。”
第69章 你真的不要我吗?
傅谨言站在楼梯口,和付晟屿遥遥相视。
付晟屿两只手臂垂在两侧,两只乌黑的眼睛空落落的,看起来像极了被遗弃的狗子,而傅谨言是那个不负责任没有爱心的主人。
傅谨言对此毫无招架之力。
“付晟屿,你别任性,这不好。”
“别岔开话题。”付晟屿执着地说道,“你知道我昨天晚上听你哭得多难受吗?我差点就没忍住抱你了……言哥,你明明就舍不得我,对不对?”
傅谨言不喜欢撒谎。
所以他回答不了。
“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一定有人比我合适……”
“没有了!”付晟屿激动起来,“不会有人比你好了,言哥。”
“我,我回家了……再见,付晟屿。”
傅谨言转身走上楼梯,付晟屿跑过来追问。
“言哥,你舍得不要我吗?”
傅谨言脚步不敢停,他知道付晟屿执拗,而他也容易心软。
“你真的不要我吗?傅谨言!”
付晟屿忽然用力喊了一句,声音回荡在逼仄的楼梯间。
傅谨言躲在转角处,付晟屿看不见的地方。
付晟屿还在威胁他,嚷嚷得整栋楼的居民都听得到。
“傅谨言!你就躲着我吧,这么好的男朋友你不要,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没人陪你下棋种花看星星了,打雷的时候吓死你……你要是这么烦我,我真的……真的不来找你了!”
傅谨言着急地说:“你最好别来。”
说完,傅谨言又后悔回话了。
他这个用词,像极了对面202房两夫妻闹别扭的专业术语。
“行啊,耗着吧,反正我比你小,我看谁耗死谁。”
傅谨言想冲下去打他。
太不礼貌了!
付晟屿在讽刺他老!
乖巧温顺只是伪装,现在终于暴露出他的本性,开始龇牙了。
但傅谨言忍住了,一直到付晟屿骂骂咧咧地开车离开。
傅谨言蹲在门口,付晟屿一走,到处都安安静静的,连绿化带里聒噪的蝉鸣都显得清冷。
202的房门忽然打开了,邻居两夫妻一起探出头来。
“傅教授?”
傅谨言站起来打招呼。
“你们好。”
“你好你好,怎么了这是?慌慌张张的,刚才动静挺大,是不是有人叫你啊?”
傅谨言十分窘迫,但他还在生气。
“没有,被野狗追了。”
“哦,是吧,我就说小区里最近野狗越来越多了,你不知道吧?小白背着大黄劈腿黑子,生下来双胞胎是黑白色,大黄都看懵了,当天就咬了一个投食的老教授,咱就是早跟物业提议说要抓去绝育来着……”
小区的居民基本上是傅谨言的同事。
“哪个教授?”
“严润中教授啊。”
“……”傅谨言关切地问,“严重吗?。”
“打了狂犬疫苗。”男邻居顿了一下好心地问,“你呢傅教授?伤着没?要不要去打一针?”
“我还好,没咬着。”
傅谨言迫切想结束这场社交。
“那……我先进屋了。”
“好,下次出门要当心啊,带一根棍子走。”
傅谨言进屋之后,关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
他把姥姥给的红包放在卧室的床头柜里,然后再去清洗脏衣服,打扫房间。
付晟屿的电动牙刷落在了他的洗漱台。
傅谨言拿过来看了一下,摁下开关,震得他手掌发麻,他关掉放回原处。
傅谨言并不知道,这会是他们最久的一次分别,再见面已经是下一个季节。
……
9月7日,开学季。
傅谨言在严润中的办公室,看着他撕掉一页日历纸,挂历上写着白露,傅谨言喜欢的节气。
“小傅教授。”
傅谨言坐直:“严校长。”
“你别紧张啊,放轻松。”严润中笑道,“我是问问你,看看这学期的排课怎么样?”
傅谨言看着自己的排课表,比以前要满。
“我会好好完成教学。”
“我知道……”
严润中露出一抹微笑,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时候这老头一定有什么盘算,但傅谨言并不太会察言观色。
“我是觉得,你要是太轻松了,不如再加点儿工作吧。”
傅谨言问:“什么工作?”
严润中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浓浓的茶叶水。
“是这样的,隔壁电影学院准备周末开基础经济学的选修课,邀请咱们海金大的讲师讲课,我推荐的人选是你。”
“为什么?”
“他们学校师生全是帅哥靓女呀,你是我们海城金融大学的门面,我想着派你去去镇一镇他们。”
“……”
傅谨言无法理解这莫名其妙的攀比心。
“我们为什么要跟一个电影学院比形象?”
严润中拍案宣战:“我要让他们知道,不管是学识还是美貌,我们海金大才是海城学术界第一天团!”
傅谨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严润中慷慨激昂。
“可是我周末还有您推荐的兼职。”
“腾出半天就行啦,那就这么敲定了。”
严润中说完,披上外套准备出门。
“严校长,你去哪里?”
“去打疫苗……”严润中说,“最后一针了。”
防疫中心在海城电影学院旁边的街道,最近的路程就是穿过隔壁校区。
“我送您去吧。”
为了表示自己没有私心,傅谨言决定解释一下。
“我顺便认一认去海城电影学院的路……和他们的教学楼。”
“嗯?好。去支教一年是不一样,见识到了人间疾苦,工作态度这不一下就热情起来了嘛。”
两个人前后走在大学城的香樟路上。
海城金融大学和海城电影学院之间的街道叫金影大道,分别取两所大学的一个字得名。
金影大道中间有人行横道,后来又建了一架天桥。
严润中费劲巴拉地爬上天桥。
“小傅教授。”严润中边喘气边说,“你知道这座桥叫什么吗?”
傅谨言看了一眼牌子。
“金影桥。”
严润中笑呵呵说:“学生的叫法是……鹊桥。你不看论坛贴吧的吗?”
傅谨言摇头。
“不看。”
严润中解释道:“你得多网上冲浪,感觉你比我心理年龄还大呢……我们海金大男多女少,隔壁海影阴盛阳衰,你来我往的,我们海金大本来是象征着两所大学的友谊之桥,变成了做媒的,啧啧。你不知道吧?他们污蔑我们学金融的出渣男。”
“渣男是什么?”
严润中答:“就是那种始乱终弃,抛妻弃子的男人。”
“…………”
傅谨言莫名感觉自己被扎了一箭。
“我不是渣男。”
傅谨言下意识喃喃自语,但被严润中听去了。
“渣男都不觉得自己渣。”严润中说得高深莫测,“其实他们学艺术的,渣男渣女更多……咳,扯远了,我让你去海城电影学院授课,就是想让你作为我们海金大的代表,去挽回我们正面,正直,正经的形象。”
要是以前,傅谨言有这个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