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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潮-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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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的。朋友也不懂,只说太阳气正。太阳是天地可鉴的,老天爷也会另眼相看。所以叫穆阳。
  穆阳问过:“你呢?”
  他说叫鸣鞘。一开始不肯提姓氏。穆阳说这样做人不太厚道。周鸣鞘才只能答:“周,周正的周。”
  他不愿意自己姓周。他想姓沈。沈是母亲的姓,是他的血脉。
  这沈不是江南的沈,是北荒的沈。那是民族的变迁,是时代的落寞。那些曾在额尔古纳河一带自由纵马的草原的儿女,那些曾与松林、白桦、驼鹿和野狼为伴的民族,清朝时进入丹东,被汉化,归汉姓,姓沈。从此忘却了篝火的热烈,忘了自己的根。
  那是他母亲的民族,亦是他的。
  他母亲年少时和一个浪子厮混。这个浪子后来成了他的父亲,却没有给她名号。父亲的家族很庞大,在京城,根深而叶茂,会步履维艰行走在酒桌之上的刀光剑影里,自然不会娶一个没有地位的女人。
  可惜,周鸣鞘身上另外半管血脉到底是姓周的,于是十五岁那一年,来了一辆黑色轿车。黑色轿车的车门一关,他能看见母亲的脸,母亲却看不见他的。于是那瘦小而黢黑的女人远远站在大雪中,沉默望着儿子远去。从此未曾相见。
  他最后一次和母亲说话,是在管理所。户口本上白纸黑字还写着“沈”字。他看着那个名字从此消失,他和母亲最后的关系也悄无声息地断了,他终于感到愤怒,将纸页撕得粉碎。
  母亲给了他一巴掌。
  他浑身微微颤着:从前再混账,在二道白河的山脚打野鸟,被裹着皮衣的老民警找上门来,母亲也没有动过手。那日却为了和他断绝关系而打他。
  可是那女人那么平静。连生命中最后的寄托被从身边抢走也无动于衷。因为她是一个聪明人。
  “姓周,是你的运气。”她说。“我向来不喜欢你骑马……因为骑马不够驯服。”
  多么复杂的一句话啊,很多年后,周鸣鞘才明白。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挣扎得遍体鳞伤后明白的一句话。
  人生并非无常,一般来讲,投胎是唯一学问。姓沈,他一辈子也走不出北大荒,多半死在一个乏善可陈的冬天。像无数不曾存在过的人一样碌碌死去。老年时还会饱尝寒冷与饥饿,因为儿女向来没有良心。而姓周,他这一生,就是穷奢极欲、一事无成,也有人在身后点头奉承。
  那是一个女人面对庞大的时代潮流,做出的自以为的最明确的选择。
  周鸣鞘没有地方住。他只好躺在天桥底下。那时天桥下总是有碌碌的自行车。他们骑过时,连一眼都不会多分给他。因为港城是谋生存的地方,只是各有手段。那是港城的所有人好像都在做生意。在十三行的街巷中,人人都提着大包小包,是批发来的皮软和衣物,珠江边的货轮中,有走/私来的上好的水货。不过周鸣鞘不懂手表。
  周鸣鞘得知这件事后,就去珠江边上谋生存。总是有活干的,从吃水极浅的货轮上搬运米袋,或是在路边的茶摊里替店主分舀绿豆冰汤。末了除了结工钱,还会得手一碗凉茶,他仰头一饮而尽,回到城中村去。他不是非要住在城中村,可每想到也许会在这个地方再见到穆阳,他愿意蜷缩在下水沟边上和老鼠同眠。
  他很少和人说话。因为他听不懂粤语。他们的语速总是那样快,咿咿呀呀,嬉笑着打闹都像是在骂人。周鸣鞘学不太会。因此他总是只去一家熟悉的店铺吃饭。那里的盒饭最便宜。五块钱一份,一荤两素,饭也管饱。他吃完了,就去珠江边上打听消息,找他的母亲。自然是找不到的。
  不过他也不急。
  急什么呢?
  只要不被周家找到就好。
  所以他找活干时从来不用真名。张三也好,李四也好,他说自己二十五岁,高中毕业。他长得一点不像二十五岁,把自己说老了,没有人会相信。但是无所谓了,萍水相逢的,谁在乎呢。
  周鸣鞘后来又遇见穆阳好些回。
  他有时是在楼下的肠粉摊上吃饭,倒一点酱油,吸溜地将米粉吸进去。但他吃东西其实很安静。有时穆阳是和兄弟一起,在游戏厅里吞云吐雾。他们打拳皇,打得很菜,两下就得重新投币。还玩老虎机,把自己输得一干二净。他们像是永远没有正事干,游荡在街头的每一个角落。
  但穆阳很少玩。
  周鸣鞘坐在街对面的太阳伞下观察过,穆阳不碰游戏机。他只是垂眼靠在一旁,时不时瞧上一瞧。然后眼睛就转向别处了,多半是在看远方的高楼。港城有很多新建的楼,粉色的外砖,铁窗,电梯房。那些工人顶着炽热的太阳劳作着。那些楼越来越高,建得越来越多,但和他们不会有任何关系。
  他们一辈子也买不起这里的房子。
  为了观察穆阳,周鸣鞘不得不花上五分钱买汽水。他小口小口地抿,半小时才喝一瓶,却占着位子。他唯一能让老板少骂自己两句的方式是帮他从货车上搬运汽水箱。老板这时才眉开眼笑,赏他一瓶还冒着冷雾的。
  那些令人神清气爽的糖水顺着喉咙滚入肺腑,于是在周鸣鞘的记忆里,穆阳一度是甜味儿的。
  他们依旧打架。
  见面就打,不死不休。
  穆阳的混混兄弟们都长了教训了,看见周鸣鞘就跑,穆阳却不聪明。他不会和他说一句废话,他和周鸣鞘打招呼的方式就是拳头和腿。结局总是被周鸣鞘摁在身下。那天下雨了,暴雨,夜色极深,钨丝灯都变成冷蓝色的,照得人背后发寒。他们在雨中交手。事后躺在路上,能感受到带着泥土气息的雨水蛇一样游过身体。周鸣鞘率先爬起来。
  他把衣服脱下,露出胸膛。他随手将衣服挂在电线上,很快对面的小楼里就传来租户愤怒的斥责声。他和穆阳贴在檐下躲雨。那屋檐太窄了,斜斜的一方,他们只好手贴着手,肩挨着肩,肌肤相亲似的。穆阳又在抽烟。
  周鸣鞘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我们非得见面就动手吗?”
  穆阳说:“做朋友,很容易两相亏欠。”他这话说的很有意思。
  周鸣鞘说:“你死我活就好吗?”
  穆阳说:“你死我活,说明扯平了。”
  周鸣鞘忽然夺走他的烟,咬在嘴里狠狠抽了一口。穆阳“啧”了一声,回过头来不耐烦地瞧他。他说:“两块钱,赔我——”
  话音未落,周鸣鞘打断他:“我不想和你扯平。你得欠我点什么。”
  穆阳仰起头来看他,鼻尖贴着鼻尖:“你想我欠你什么?”


第4章 04
  周鸣鞘没来得及讲清楚欠他什么。因为他们打得太忘我,忽略了时间。打/黑的条子来了,他们在狂风暴雨中落荒而逃。周鸣鞘手里还夹着穆阳的那根烟。汽水铺的老板给了他一亩三分地,他可以蜷缩在卷帘门旁的角落睡个好觉。他把叠成小块的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路灯,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黄页中为自己寻找一个去处。
  他每个工作只能干三天。周家的手太长,南部军/区,他们也有人的。他从军校里一言不发地跑出来,拒绝周家的一切安排,无异于在他父亲脸上扇一个重重的巴掌,又响又脆。可惜他父亲对那个女人并非毫无感情。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干涉周鸣鞘的人生。也可能因为他只有两个儿子,周鸣鞘算其中之一。
  他不能被抓回去。一旦被抓回去,再也没有出路了。
  因此周鸣鞘极其谨慎,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他在黄页中找到合适的工作,撕下来,藏在口袋里。就摸到了那根烟。他心里忽然一动,掏出来,也在路灯下看。这时灯是暖黄的了,照得人心里也暖洋洋的。仿佛一只小猫在心口抓挠,他会想起穆阳的脸。
  半根烟,周鸣鞘翻来覆去地看,他很珍惜,夹在一叠毛票里,藏在灯笼裤的口袋中。
  第二天就被偷了。
  那是因为他常去吃饭的快餐店破天荒关了门,没有办法,周鸣鞘在四周转了两圈,选了另一家便宜的。这家他是第一次来,被贼盯上。他点好菜,要付钱时,一掏兜,发现毛票已然不翼而飞。港城的贼可比北方的厉害多了。公交车上只打一秒钟的照面,他们都能将你别在腰上的小灵通顺手牵羊。
  周鸣鞘还是太年轻呀。
  可令人尴尬的是,老板娘已将饭菜打好了。她抄着饭勺,咄咄逼人,不会放他走。周鸣鞘的手藏在口袋里,慢慢地捻着指肚,幻想那些钱又会自己变出来,童话故事似的。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每一张毛票的编号,因为那都是他自己赚来的。可美好的事情没有发生。他站在那里,面红耳赤,像一个吃白食的饿死鬼。
  他一生也没有这么狼狈过。他虽然是个浪子,但他不欠钱。
  在几乎是他人生最羞赧的时刻,穆阳替他解围。
  他不知穆阳是何时进来的。是路过门口,看见了他,因为是他,才走进来,还是只是阴差阳错地相遇?他不知道。穆阳也不会告诉他。但穆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钞票,满不在乎似的丢在桌上。他弯腰贴近那些饭菜,似是在挑选,半晌却说:“和他来份一样的。”
  回头笑眯眯地看周鸣鞘,眼里的打趣一点也不打算藏。
  他是故意逗周鸣鞘玩。
  周鸣鞘喜欢咸口,穆阳吃不太惯。因此他拿着筷子扒拉了片刻,就托着脸望向门外。门外时不时有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路过,瞧见是他,会眼睛一亮,和他打招呼。穆阳就点点头。你看,他人缘居然还不错。果然是小太阳。
  周鸣鞘难得没有说话,安静地扒拉饭,显然心里有气。
  穆阳出声:“几十块钱,丢就丢了吧。”
  周鸣鞘说:“你的烟。”
  穆阳没听明白,周鸣鞘告诉他,他将穆阳抽剩的那半根烟夹在毛票里。气人的贼偷东西时,把周鸣鞘的宝贝也顺走了。
  “钱我不心疼,我心疼烟。”
  穆阳喝了一口汤。他盯着汤里的蛋花,好像盯着自己的眼睛。他说:“烟嘛……你求我,我就可以再给你一根。”
  周鸣鞘撂下筷子,抬眼看他:“为什么帮我。”
  穆阳脖子上有一根银链子。坠着一只圆饼,像是能翻开,藏进去照片的那种。周鸣鞘盯着他雪白的脖颈,锁骨上有淋淋的汗珠,一颗颗安静地停在颈窝,叫人想要舔一口。他有些好奇,那项链里,放着谁的照片呢?
  然而穆阳说:“我又不差那几块钱。”
  明里暗里又在调侃周鸣鞘是个乞丐。
  周鸣鞘并不气恼:“你说做朋友,容易两相亏欠。改主意了?”
  穆阳摆弄瓷碗的手终于一顿。周鸣鞘总是能一语中的地阐述一个事实。
  这人算是帮了他。
  穆阳终于看他:“你说要我欠你什么,我回去想了,很惶恐。我感觉我要真欠你什么,你一定会死咬着我不放。你干得出来这种事。”他慢条斯理地说,“于是我想了整晚,最后觉得,要不还是你欠我吧。几块钱,买你一份人情,我捏在手里,安全。”
  他也是多狡猾的一只小猫啊,周鸣鞘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唇时这般想到。这是一只非常聪明、非常漂亮的小野猫,不可能被人饲养,只会自己捕猎。但这样可怕的家伙,柔声软语地说,他将自己想了一整晚。周鸣鞘觉得十分受用。
  于是他沉沉地盯着穆阳,穆阳也耐心地盯着他。小猫流利的下颌线上凝着水珠,发梢上也是,脑后的那只小揪也是,周鸣鞘忽然发现,他是水做的。
  所以他说:“好。现在我欠你了。你想我做什么?”


第5章 05
  猎人只会把猎物捏在手里逗弄他、欺负他,而不会咬断他的脖子。所以穆阳也这样矜持地说,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来找你讨要。
  周鸣鞘没有问他,从此以后,他们算不算朋友。他不必问。他们已经有了交情。虽然只有一次。
  他和穆阳坐在汽水铺门口的太阳伞下发呆。那太阳伞不大不小,刚刚好笼他们两个人。阴影盖在身上,比冷气还舒服。他们这样懒洋洋地靠在藤椅上,谁也不能加入,谁也不能打扰。他们两人喝了五瓶橙味儿汽水。最后一瓶是一起喝的。都是男人,在乎什么?
  而周鸣鞘已经很多年不喝这些孩子气的东西了。他喝酒。但不知为何,同穆阳在一起,又干回小时候的混账事。
  来往的路人五颜六色,他们就在太阳伞底下说话。
  穆阳终于问他,你不是本地人。你来港城做什么?
  周鸣鞘告诉他,他来找人。
  “是谁呢?”
  “我妈。”
  穆阳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没有惊奇,毕竟一般来说,母亲总是慈眉善目地等在家里,年轻人不必去找,她自己就会急匆匆地跑过来爱你。但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找父亲,找母亲,或是找别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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