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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理由对定南王府世孙下手的人,暗下应也不少。
镇国公不置可否地道:“据查是一行人先在一家客栈里中了迷药,才会在动身之后遇到山匪时,无还手之力,穷山恶水之处,黑店与山匪勾连坑害过客,也没什么稀奇的。”
“叮!”
忽有铜钱与茶碗相击之音响起。
镇国公望向一旁坐着的身穿道袍、胡须花白的男人,随口问道:“姚先生在卜卦?”
姚净将铜钱收回,眉心突突直跳。
“贫道方才听得将军之言,一时手痒,便替那定南王世孙起了一卦,卦象模模糊糊所显,其人似乎已经脱险——”
“哦?”镇国公意外一瞬,后道:“这是好事!”
“那……贫道听说将军路上救下的那名年轻人昨日已经醒了,不知将军可曾问过他是何来历?”
“昨日问了个大概,还没来得及细问——”镇国公答着答着,脸色渐渐变了:“姚先生这是何意?”
027 莫非脑子不好
“贫道先前只观其面相,便可知是非富即贵……而今听闻定南王世孙所遇之事……”姚净未直言,只面色复杂地道:“想来未必没有可能啊……”
“荒唐!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镇国公紧握着茶碗,“若他真是定南王世孙,先生当时又岂会卜不出来!”
姚净眉头直抖。
“……”
这是在为难谁?
——他要有那逆天的本领,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镇国公亦是不可置信之下的回避之言,只一瞬间,便也恢复了理智。
对了,宁阳人士……
那小子昨日说他是宁阳人士!
“砰!”
镇国公重重地搁下茶碗,蓦地站起身来。
不成……他得去见一见那小子问个清楚!
书房外,早已是一片漆黑。
镇国公大步朝着前院客房而去。
仆从在旁提灯,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
……
夏夜凉风习习,卷着阵阵花香。
镇国公府花园深处,一条横跨过蜿蜒溪流的朱廊中,许明意坐在廊栏上,背靠着廊柱在乘凉。
她面朝廊外,望着园中夜景片刻,忽而闭上眼睛。
闭目瞬间,又缓缓睁开。
如此反复数次,确认眼前景色无一更改,女孩子忍不出发出愉悦笑声。
她是真的回来了啊!
眼前一切如旧,犹如隔世重生。
许明意极安心地闭上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手中团扇,嘴角始终上翘着,一阵夜风轻轻柔柔拂过发梢,便是这极为寻常之事,却仍又叫她不禁笑了出来。
不远处,渐渐走近的少年闻声驻足。
循声举目望去,只见皎皎月色之下,少女姿态随意凭栏而靠,月白薄衫,织金遥梗环胪彀胛狗缢鞫派日谌チ税胝帕常挥星宕嘈ι觥�
少年神情莫名地看着这一幕。
这般不远不近地瞧去,分明颇有几分画中仙子之姿,然独自一人在此傻笑许久……莫不是脑子有些不好吗?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见那廊中少女转过了头来。
廊下琉璃灯将少女面容映照清晰,可见肤色白皙,琼鼻菱唇,眉眼清澈却又矛盾地秾丽。
少年怔然一瞬。
倒不是看得呆了,而是他清楚地觉察到——他被发现了。
而下一刻,一支发簪不由分说地破风直冲他的方向而来!
利簪扫落半片木槿花叶,眼看便要刺向他面门。
少年动了动眉,却未去躲。
许明意从廊沿跃下。
只见对方已从木槿树后缓步走了出来,一身深色长衫,五官深刻英朗。
他右手中握着那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夜色中稍显冷峻的眉眼平静之余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许姑娘不愧是将门出身,洞察力果然非常人可比。”
头一回见面便险些叫他破了相,倒也确实不负他先前所惧。
看清对方长相,许明意颇感意外。
“原来是吴世孙,我还当是府里溜进了小贼——”
吴恙看着她:“许姑娘怎知我身份?”
“吴公子一眼便可猜出我是何人,我猜得出在府中住了两日的吴公子是何身份,又有什么稀奇的?”
许明意以平静的反问来掩饰自己方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破绽。
她险些忘了,此时镇国公府中人尚不知吴恙身份。
吴恙不知信了没信,语气叫人不辨真假地称赞了一句:“许姑娘倒是聪慧。”
“不知方才可不慎伤到吴公子了?”
“不曾。”吴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便当真伤着了,也是在下自找,姑娘家警惕些是好事。”
许明意待他并无丝毫成见,相反还有些心存愧疚,此时听他这般说,面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吴公子随意走走,我便不打搅了。”
吴恙颔首。
许明意握着扇子出了长廊。
然此时,忽听得一声尖锐的飞禽鸣叫声划破夜色。
吴恙抬头望去,出声道:“天目——”
一只秃鹫闻声寻来,在上空盘旋了片刻,便俯冲而下。
许明意看了过去。
这好吃懒做的丑鸟本就是吴恙所养,只是前世吴恙死后由她代为照料了——她本是没什么兴致与耐心去伺弄这些东西的,只是想着原是自己将这鸟的主人克死了,做人也总归不能太不厚道。
“等了你一路,还当你找不过来了。”吴恙朝着大鸟伸出了一只手臂。
然而却见大鸟鸣叫着径直飞向了许明意的方向。
“天目!不可伤人!”
吴恙皱眉大步上前。
下一瞬,却见大鸟稳稳地落在了许明意肩头,而后拿利喙轻轻蹭了蹭她的乌发。
许明意不禁怔然。
吴恙更是愣住。
主人在哪里都看不清了?
这鸟瞎成这样还能要吗?
“这是吴公子养的?”许明意明知故问道。
吴恙神情复杂地点头。
虽然目前看来不像这么回事。
许明意替大鸟顺了顺有些凌乱的羽毛,在心底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还真是从小丑到大啊”,边笑着道:“回去吧。”
大鸟看了一眼吴恙,又低头蹭了蹭她的肩,似乎极不情愿。
吴恙:“……?”
这种被虐待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依靠,不愿回到恶毒的亲生父亲身边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
“回去吧!”
许明意提溜起大鸟的翅膀,简单粗暴地将大鸟抛了出去。
大鸟低鸣一声,似在埋怨她的薄情,然而到底还是乖乖朝着吴恙的方向飞了过去。
吴恙却未像往常那样伸出手臂去接。
没良心的东西,自己飞着吧。
一路飞来累得不轻的大鸟落在他脚边,不满地拿利爪在地上划拉了几下,刨起一阵尘土。
吴恙皱眉。
……还学会报复他了?
今天他这个主人的尊严算是被这破鸟给丢尽了。
“老太爷……”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阿葵的声音。
028 示好
“应是我祖父过来了。”许明意道。
“嗯。”吴恙点头,他也听到了。
见他站在原处未动,许明意默然了一瞬,道:“……那吴公子倒是走啊?”
难道他认为他们二人可以光明正大地一同站在此处等她祖父过来,而不会被误会吗?
吴恙也默然了一瞬。
他一时没想那么多。
自幼的教养叫他下意识地觉得,镇国公来了,作为晚辈便没有刻意回避的道理。
是他疏忽了。
“告辞。”
他低声道了一句,便转身隐去。
大鸟一步三回头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鸟还未来得及走远,背后的说话声便隐隐传入耳中。
“祖父。”
“怎么独自呆在此处,还叫丫头们守得那么远……万一又睡去了,磕着碰着可如何是好?”
“觉得房中有些闷,才来园子里走走,睡了大半日,眼下精神尚可。”
这寻常的祖孙对话吴恙未去细听,脚下亦是未停。
然而女孩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引起了他一丝留意。
“祖父,这柄绫绢扇是皇后娘娘所赠,您看可好看?”
——姑母?
吴恙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眼神微动。
许明意乃镇国公府嫡姑娘,姑母赠赐些物件并没什么稀奇的。
有些奇怪的是,一个小姑娘问自己那五大三粗、提起大刀来能独自迎战一窝匪贼的祖父……一柄女儿家用的扇子好不好看?
这姑娘虽然笑起来有些傻,但从方才寥寥几句相谈可见是个有心思的。
吴恙心有猜测,站在原处凝神听去。
“嗯……好看,极配昭昭。”廊中,镇国公也当真接过扇子认真看了片刻——这样精细的扇子,他一次折断五十根不在话下。若换作年轻时,还能更多些。
“祖父您瞧,这上头还绣有一行小字,终温且惠,淑慎其身……而这个‘慎’字,似比其它字用线要深些。”
见孙女边说边指给自己看,在这方面没什么见地的镇国公只能配合着,认认真真地点着头。
“祖父,您说——皇后娘娘是不是想借这扇子,来提醒咱们镇国公府什么?”
这突转的话锋叫镇国公脸色一变。
“昭昭,这等话可不能乱说。”
“我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罢了。”许明意略放低了声音,道:“这扇子不早不晚,恰就在您归京的那一日被送过来。或许,是身处宫中的皇后娘娘察觉到了什么,才会有此提醒。”
镇国公眼神变动了片刻。
而后道:“昭昭应是想多了,那可是皇后娘娘。”
“是皇后娘娘没错。”许明意道:“可娘娘姓吴。”
镇国公意外地看着面前的孙女。
“吴许两家皆是开国重臣,虽许家在京城,吴家于宁阳,然处境仍称得上有相似之处。倘若许家当真出了事,局面失衡之下,吴家即便根基深厚,却也未必能够幸免。”许明意声音低却清晰:“此次定南王世孙被召入京中,以及途中遭遇山匪,这两件事,或都值得细细思量。”
“昭昭,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镇国公眼底隐隐有几分探究之色。
“是孙女闲来无事,独自琢磨出来的,也未曾同其他人提起过半句。”许明意道:“倘若祖父觉得可以一听,那便听一听。”
夜色中,吴恙神情微动。
果然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是在提醒吴家不可大意,也是在提醒他在京中要多些防备。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般向他示好?
这世间断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何况许吴两家本就不合。
吴恙认真思索片刻,脸色莫名有些异样。
该不是方才一见,这姑娘……
他制止了自己再往下深想这叫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抬脚大步离去。
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下。
他看向自己手中之物——
方才竟忘了将东西还她。
女子首饰乃贴身之物,他就这么带走未免不合礼数。
这么想着,抬手便欲抛出去。
不行。
若被谁捡了去,再不慎闹出什么麻烦来,妨碍到了她的名声,到时她免不了还要怪罪他。
罢了,还是先由他代为保管,日后寻了机会还她便是。
许明意凝神听了片刻,确定那脚步声远了,心中落定下来。
这厢,镇国公正心情复杂地看着孙女。
别人家的女孩子闲来无事琢磨的是女红胭脂珠宝首饰,而他家孙女……
“昭昭长大了,这些话,我会放在心上。家中一切,自有我同你父亲来操心。眼下你只需放宽心,养好身子。余下的,不必去多思忧虑。”
“祖父,我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小孩子了。祖父十六岁时,已经开始筹措人马,带百姓平不平之事,忧心天下之事——”许明意眼神坚定,道:“昭昭不比祖父心怀苍生,如今只是想为家中尽一份力而已。
我知道祖父不舍得叫我操心这些,向来只想叫我无忧无虑地长大,开开心心地活着,可若家安难保,又何谈其它?”
镇国公听得讶然。
在他眼中,并不曾觉得身为女儿家就该束于内宅之事,只是正如昭昭所言,他是‘不舍得’,在他眼中,护好镇国公府是他身为家主的责任所在。
孩子不仅懂事,更懂得体谅他的心情。
镇国公复杂而欣慰地叹了口气。
“一年未见,都不知昭昭何时竟已懂得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