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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景令走在他身侧,道:“阿章,你须知一切声音皆为考量,你只需听你自己的——”
吴然有些怔然。
这句话并不陌生。
或者说,身边一直以来有人就是这般做给他看的——祖父,二哥,皆是如此。
这便是家主之道。
“今日厅中这些人,他们虽持意见不同,但无不是口口声声宣称是为了大局,为了吴家……”吴景令看向前方,缓声道:“可事实却未必如此,他们各有各的利益思量,甚至在他们当中或隐藏着待吴家心存异心者——阿章,你要学着分辨人心,这才是最难的。”
分辨人心……
吴然认认真真地听着:“我都记下了。”
他要学的有很多。
好在——
“好在还有二叔和三叔在……”他看着身侧身形高大的男子,语气里有着面对亲近之人才有的依赖和软弱。
吴景令闻言转过头来,拿吴然还看不太懂的眼神说道:“阿章,二叔和三叔,你也无需去尽信……你要知道,你祖父和父亲母亲及兄长走后,这世上从此便再无值得你全心信赖之人了,因为剩下的,便皆是与你有利益相争者。”
即便这么说很残酷,可他还是希望阿章、他的侄儿能尽快成长起来……
如此,方能在日后面对真相时尚且得以支撑下去。
短暂地怔愣之后,男孩子将面对可信赖之人而冒出的眼泪逼了回去,继而点了头。
“二叔所言,阿章明白了。”
说着,脚下驻足,向吴景令施了一礼。
“多谢二叔。”
他虽小,自幼所习却也让他时刻谨记人心易变的道理——他不知日后会如何,但二叔此时给予他提醒,便是值得他感激的。
而有一点,他还想说明:“在阿章心中,二叔和三叔依旧是值得信任的亲人。”
这信任是他心之所向,纵然日后会生变故,亦是他的选择,而非是被人蒙蔽——正如二叔方才所言,他最该听自己的。
吴景令听得此言,看着面前眉眼间似已消去迷茫之感的男孩子,忽而有些恍惚。
片刻后,适才道:“倒有些你二哥幼时的模样了……”
言罢,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走吧,去你三叔那里。”
吴然点头,看着男人的侧脸。
提到二哥,二叔的眼睛便红了。
也是,便连三叔都曾说过,二叔欣赏疼爱二哥,甚至要更甚二叔亲出的大哥——
二哥出事,二叔的痛,不会比任何人少。
接下来数日,便皆是在忙于操持丧事。
此时,定南王一脉祖孙三人出事的消息已在宁阳城中传开。
这消息于宁阳百姓而言,仿佛头顶的天塌了一半下来,悲拗且惶惶不安。
吴然白日里或随两位叔叔和长兄安排诸事,或单独见上几名于族中有分量的人物,企图从他们各自的意见中剖出真正的可行之策。
可这些皆是白日里。
待到了晚间无人时,男孩子便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
却又不敢哭得太厉害,怕次日起身时叫人看出来。
这一晚,吴然晚饭只用了平日里的一半,便放下了筷子。
小厮忙道:“公子,您不再吃些了吗?”
虽皆是素菜,但也是他特意依着公子的喜好吩咐厨房的,尤其是这几道,五丝菜卷,佛手观音莲。荷塘小炒……
小厮在心中念着念着,忽地眼神一滞,险些一巴掌拍自个儿脑门儿上!
公子的这些喜好,受世孙影响居多……他这不是刻意给公子找难受么!
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小厮想要说些什么来宽慰自家公子,可话到嘴边又恐更惹得男孩子难过。
“我去一趟三叔那里,不必跟来。”吴然道。
小厮只得应“是”。
他是亲眼瞧着的,公子这几日几乎是一日一个变化,愈发地说一不二,叫人不敢违背多言。
吴然撒谎了。
他未去寻吴景逸,而是先去了父亲母亲的居院,待了片刻后,又一个人于夜色中慢慢走着,最后来到了吴恙院中。
院中主人不在了,院子便也冷清下来,未见什么下人的踪影,只廊下还悬着灯,且换成了素白的纸灯笼,往常总是亮着灯火的屋内此时也尽是漆黑之色。
男孩子上了石阶,来到正堂外,于那一片昏暗中,仿佛还能看到昔日于堂中教他下棋的少年身影。
他悟性不如二哥,二哥像他这般大时,已能赢得了父亲了。
父亲……
男孩子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二哥还会同父亲下棋的吧?
不,既有祖父在,那定是轮不到父亲了,必然是二哥和祖父下,父亲在一旁瞧着的……
男孩子就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无声哭了起来。
“二哥,今日是你的头七吗?若是的话,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我一点儿都不怕鬼了,真的。”
男孩子的嘴巴撇成了面瓜,眼泪成串地往下砸,看着黑魆魆的院子,哽咽着道:“我真不怕了,你便是日日来我也不怕的,二哥,我想你了……”
说着,哭声一顿,又改口道:“……也不必日日来,你若有投胎的机会,还是赶紧投胎去,投胎才是正经事……”
又很认真地商量道:“你若可以选,那来世咱们还做一家人,成吗?”
话音刚落,忽觉左肩处被人轻轻拍了拍。
“啊!”吴然惊叫一声,只觉得浑身毛发倒竖起,直将衣物都给支棱了起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然弹起身来。
“唉哟!”被他的脑袋撞到了下颌的那人委屈喊道:“四公子,您不是说不怕了么?”
“阿圆?”吴然看清了对方的脸,长呼出一口气。
他还真当二哥显灵了呢。
怕……自然是不怕的,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四公子一个人来的?”阿圆悄声问。
——他躲在暗处仔细留意了许久,并未发现其他人的踪迹。
吴然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小的有话要同四公子说……”阿圆眨了眨眼睛,声音不能再低:“您随小的来。”
说着,就往屋内而去。
吴然便跟了进去。
阿圆是二哥信任的人,也是他信任的人。
屋内仍未点灯,阿圆带着吴然来至内室中,屋内寂静得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阿圆这是要同他说秘密?
秘密是该偷偷地说。
吴然甚至看了一下床榻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要不要蒙上被子说?
阿圆顺着男孩子的视线看了一眼:倒也不必吧……
他扯着男孩子在榻中坐下,自己则蹲身在男孩子身前:“四公子,小人接下来的话您听了或会有些吃惊,而小人虽仔细排查了,却依旧担心隔墙有耳,故而您切莫发出什么太醒耳的响动来……”
吴然认真点头。
阿圆未免也太看不起他了,他如今又岂是大惊小怪之人。
“小人认为,王爷和世子爷,及公子,必然还活着……”阿圆悄声道。
吴然的眼睛猛地瞪大如铜铃,失声道:“什……唔唔——”
阿圆早有准备,一把捂住了男孩子的嘴巴。
黑暗中,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阿圆适才拿眼神询问——差不多了吧?
“……”吴然点点头,他已经在心底将喉咙都喊破了。
613 媳妇还没娶
阿圆将手松开。
“阿圆你说的可是真的?!”吴然语气急切且惊异非常,但声音已是压低了下来。
阿圆满眼笃定:“是,小人敢保证。”
“可”吴然紧紧盯着他,万分想信却又万分不敢轻易去信:“可那些尸身,那日你分明也是去看了的,不是也曾下了断言吗?”
他还记得那日阿圆从尸房中出来后,便哭成了泪人儿,眼泪一个劲儿地往外冲,怎么也止不住,好好地一个阿圆俨然都快要哭成阿瘪了
“那日小人是在做戏呢”阿圆眨了眨眼睛,问道:“旁人兴许不知,四公子难道也忘了小人的看家本领了?”
阿圆的看家本领?
吴然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了过来验尸!
二哥曾同他说过,阿圆的祖传本领便是宁阳城最好的仵作也比不得的
阿圆亮晶晶地眼睛里有着一丝得色。
当初之所以能确定岁山还活着的事实,便是他从尸首上发现的端倪。
“那些尸首虽的确同王爷他们颇为相似,且样貌损毁无从辨认,小人初看时心也凉了半截来着,可待冷静下来仔细察看后,仍是从细微之处发觉了不对”
吴然听得心中升起希望,却又怕落空而拼命压着,顺着阿圆的话问道:“既如此,这般紧要之事,你当时为何不曾言明?”
现如今所有人都已认定祖父、父亲母亲和二哥俱已不在了!
再有两日,尸身便要入土下葬了!
“四公子觉得这些被带回王府的尸身难道会是巧合么?”阿圆未答反问。
吴然思索着摇头。
如此相似,且又有着祖父他们的贴身之物,当然不会是巧合
而既不是巧合,那背后必定有人安排!
会是谁?
几乎只是一瞬,吴然脑海中便有了答案定是祖父和二哥!
其他人根本没有道理、也没有能力造出祖父已死的假象,若这是一场戏,必少不得祖父和二哥他们的配合,否则根本演不下去!
不,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祖父他们会不会在回宁阳的途中被人掳走,于暗中控制起来了?”吴然猜测着道:“所以他们才拿到了贴身之物!”
“现下小人也不敢确定”阿圆道:“但小人暂时想不到谁会有这么做的理由,若王爷和世孙当真落于他人之手,对方拿来做人质同吴氏提要求不是更合算?为何又要大费周章设计假死之事?”
吴然想了想,亦觉得不大能说得通。
他亦只是下意识地这么一想,若这一切当真是祖父自己的安排,当然是再好不过。
“你认为是二哥的安排,所以才没有拆穿这一切。”吴然看着阿圆说道。
“是,小人虽不知王爷和世孙用意何在,但也不想因自己的自作聪明而坏了主子们的计划。”
用意
男孩子眼中满是困惑。
是啊,若当真是祖父和二哥的安排,究竟是何用意?
是想以此来蒙蔽朝廷,从而达到什么目的吗?
可若是如此,为何要连他和祖母,及二叔三叔都一并瞒着?难道祖父就不担心他们会因不知情,无法配合行事,再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吗?
还是说,祖父和二哥是有着其它他猜不到的打算
吴然想了很多,也猜了很多。
但这一刻于他而言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突然又不是没爹没娘没二哥的孩子了!
“阿圆”男孩子的眼睛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没骗我吧?”
他断然经不起这失而复得,得而再失的酷刑!
黑暗中,阿圆的眼睛里带上了笑意:“您即便是信不过小人,却也该信得过世孙才是。”
吴然闻言又有眼泪砸下来,边咧嘴无声一笑没错,他想来最信得过二哥的!
“我就知道”男孩子又哭又笑地道:“二哥连媳妇都还没娶呢,岂会舍得这般轻易就死掉!”
四公子这话说的,好像公子娶了媳妇就舍得死了一样?
那必须得是更舍不得了啊!
想着自家公子对人姑娘的上心程度,阿圆很是认真地想着。
“小人选择将此事告知四公子,是恐族中或有人会趁机对四公子不利,想叫您心中有些分辨,多些留意与提防。但为谨慎起见,您切勿同其他任何人说起”阿圆交待着:“更不可表露出太过反常之态。”
就如同眼下这满脸写着“我又可以了”,俨然比过年还要乐呵的模样,就万万要不得!
“你放心,我都明白!”吴然应下来:“我绝不会拖二哥后腿的。”
听他这么说,阿圆便放心下来。
四公子年纪虽小,但自幼所学与所见使然,知分寸和懂大局均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若不然,他也不敢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就这般随随便便地告诉一个不过才九岁的孩子。
而世孙先前离开宁阳时,便曾交待过他,让他一定要守好四公子确切来说,公子每次出门,都会这么交待他。
“小人这儿有一册名单”阿圆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其上之人,皆是世孙生前”咳,演得太沉浸了
阿圆舌头打了个结,忙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