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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圆舌头打了个结,忙改口:“皆是世孙一直以来信任重用者,四公子若不敢尽信身边人,或私下想做些什么,皆可放心差使他们。”
吴然接过来:“这些都是二哥的人?”
“是,有族人,也有府中管事近随。”阿圆道:“您放心,他们既效忠世孙,便也会同样效忠四公子您。”
就像他一样。
吴然郑重点头:“我也会尽力护住他们。”
在二哥回来之前,他定会守好二哥的一切,守住吴家。
男孩子将册子收入怀中,站起身时,只觉得身体里似被注满了力量。
近日来,在意识到并逐渐接受从今后身后再无人相护之后,他逼着自己务必要撑下来,并要尽快长大才能站得更稳
而此时,他突然得知身后的家人一直都还在,虽无比庆幸,但却不曾有松懈轻松之感,再看向坎坷前路,反倒觉得更有勇气了。
所以,未必就只有磨难才能帮人成长吧?
于他而言,亲人尚在的安心,才是最能叫他坚定向前的底气。
吴然离开了吴恙的居院后,便又恢复了黯然模样。
回去的路走了一半,却是遇到了寻来的贴身小厮。
小厮见到他,微松了口气,轻声道:“时辰太晚了,小人着实放心不下公子,这才出来找一找”
他先是去了世子院,没找见公子,便直接往世孙居院的方向来了。
果然
小厮在心底轻叹了口气。
“我没事,随意走一走而已。”男孩子声音微哑,显是哭过:“回去吧。”
“是。”小厮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未敢多说什么。
吴然回到院中后,并未有立即歇下,而是去了书房。
小厮想劝一劝,然而瞧着在眉眼尚且稚幼的男孩子坐于书案后身形端正,似有撑起一切决心的模样,到底未曾多嘴,而是默默上前研墨。
他什么都不懂,嘴也笨,就这么静静陪着公子吧。
“我出去之后,可是有人进过书房?”吴然突然问。
他的手边是一只乌木匣子,匣内盛放着的是整个吴家有分量的东西家主印。
近来他每日皆要打开来看上许久。
故而,他方才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此印隐隐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虽细微,落在他眼中却醒目。
“回公子,约两刻钟前,二老爷和三老爷曾来过,小人正要同公子说呢。”小厮道。
“二叔三叔?”吴然眼神微动。
也是,除了二叔和三叔之外,其他人也断不可能进得了他的书房。
可这家主印
“二老爷和三老爷是特来看公子的,见公子不在,将这几本册子留下,便都先后离去了。”
若不然,他也不能知道公子说去三老爷处是假话,继而便赶忙出去寻人了。
吴然循着小厮的视线看向书案上的几本册子。
二叔三叔近来皆在帮他细理族中诸事,十分用心。
“你方才说先后离去二叔和三叔不是一同离开的?”
“二老爷先走的,三老爷又坐在堂中等了片刻,后有下人寻来,似是有事须去处理,三老爷这才离去。”小厮细致地作答了。
吴然看着那方大印,一时有些走神。
单凭此,并说明不了什么。
真要论起来,三叔亦是家中嫡子,且是他的长辈,更能撑起大局
可这枚家主印,是三叔当众交到他手中的。
三叔虽少言且不苟言笑,不似二叔那般性情洒脱随意,更得小辈亲近,可近来一应棘手之事,却也是三叔替他挡下了大半。
另一半便是靠的二叔,短短时日,二叔给予他诸多提醒,使他保持清醒敏锐,也教会了他许多道理与手段。
他知道族中上下不乏怀有异心者,但他最不该怀疑的似乎便是二叔和三叔
“公子是有什么不对吗?”见他神态,小厮轻声问:“若公子不喜有人踏足书房,自明日起小的便吩咐下去”
想想也是,公子也要慢慢开始掌管大事了,书房自然而然便也要成了重地。
“嗯。”吴然点了头。
旋即,却又道:“但二叔三叔若要进,则不必相拦。”
小厮笑着应下来。
公子最亲近的果然还是二老爷和三老爷。
然而他却未曾留意到男孩子将那枚家主印于匣中微微转动了些许,停留在了一个方便辨认的位置上。
而后才将匣子合上。
下次,他应当就不会再“记错”了。
吴然垂下眼睛,看向那几本册子。
他那日才同二叔说过,二叔和三叔是最值得他信任的人。
可二哥曾说过,这世间的信任并非是没有任何条件的,更不该是盲目的。
而越是信任之人,一旦起了疑心,便是再如何细微,皆要去及时证实。无论结果如何,是被证实还是消除,至少会得一个明朗,而不必一直心存无端猜忌,伤人亦伤己。
他希望是消除。
他暂时沉下心来料理手边的族中之事。
遇到不懂的,边拿纸笔记下,以便明日请教长辈与族人。
在小厮退下换茶水的间隙,他适才取出了怀中的那本名册,一页页翻看着。
其上的名字有他熟悉的,亦有全然陌生的。
但每个名字之后都缀有其身份与所负责之事,使人一目了然。
一应丧事准备妥当之后,便到了出殡之日。
当日丧仪之上,有驻扎在宁阳城外的钦差遣使者送来了吊唁书信,惹得族中人等愤慨不已。
“家主便是为他们所害,他们竟还敢登门惺惺作态!”
“杀人凶手于此时前来吊唁试问居心何在!”
“家主在天有灵,我等于此起誓,必报此不共戴天之仇!”
一时间,附和声震耳。
站在吴然身侧的男人微微垂下了眼睛,掩去了其内冷戾之色。
竟皆是一群不识时务的老东西
既如此,便也没什么好商议的了。
这主意,到底还是少不得要由他来拿。
定南王府这场浩大的丧仪毕后,宁阳城中便下了起雨。
这场雨绵延数日未止,仿佛叫宁阳城提早察觉到了冬日的冷意。
吴然坐在书房中拆看着一封密信,捏着信纸边缘的指腹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关于那份疑心,他等来的似乎不是消除
而是被证实。
他将那信纸焚尽后,便离开了书房。
每日这个时辰,他都要去同族人议事。
纵然心底翻江倒海,越不可露出异样。
议事厅内,分歧声非但不曾因为丧仪结束而有减弱之势,反倒越来越混杂。
或是真真正正接受了家主已死的事实,如今这些声音里藏着的各色私心,便也愈发复杂了。
吴然看着那一张张脸庞,听着耳边的诸多论调,心中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或者,这才是祖父的用意所在吗?
现如今,周围似铺上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已笼罩其中,真真假假,各路意图,待到大网收起筛落之日,或都将无所遁形。
成大事前,务先真真正正扫清内里,坚固己防,以绝内患,方能从容对外
他似乎又学会并亲历了一课,在他九岁生辰这一日。
于这一片混乱局面中,并没有几个人还记着他的生辰,便是从未落下过他的生辰礼的二叔似都忘了。
二叔近来很忙,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614 承认了是吗
吴然离开议事厅后,回到居院中,未曾有片刻歇息,便进了书房中。
从前事事有祖父,有父亲,有二哥。
而以往他去寻二哥下棋时,二哥总是不得空,他为此还曾在心中有过埋怨
待到前两年,他稍懂了些二哥的辛苦与忙碌,这埋怨便消失了。再到现下,则是有了切身体会,终于明白了当肩上担着责任时是怎样的感受。
“这是何处来的?”吴然刚在书案后坐下,便瞧见了面前书案上搁放着的一只朱漆方匣。
“回公子,这是先前殷管事亲自送来的,倒没说是何物,只道待公子见了便明白了。”小厮在旁讲道:“小人们未曾擅自打开过,现下公子可要看一看吗?”
吴然点了头:“打开罢。”
殷管事是祖父一手带起来的老人,总管着王府上下账目琐事,但对吴氏族中之事并无涉足
而他这两日,与殷管事接触颇多。
小厮应声“是”,便打开了那只木匣,将其中之物捧到吴然面前。
吴然起初一看,本以为是账册之物,然而接到手中垂眸细观,才见那极有些岁月斑驳之感的老旧书皮上,赫然是媪妇谱三字。
“”男孩子满眼惊奇意外之色,险些没能压制住眼角喜色。
正如二哥所言,他的棋艺虽是菜了些,但于热情上而言,倒也算是个合格的棋痴
身为一名棋痴,他自是早早便在传闻中听说过这本早已失传的棋谱,而二哥三年前曾允诺过,定会替他寻来!
殷管事的名字,在阿圆给他的那本册子上排在第一个!
所以,今日与他送来这棋谱定是二哥的授意!
这是二哥给他的生辰礼!
二哥的的确确还在!
纵然阿圆说得笃信无比,他也信了,可当此时真真正正触及到了与二哥有关之事,亲眼得见了二哥的安排,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了!
他半点不觉得殷管事于此时送来此物,会是二哥早先所安排好的若是那样,殷管事只管直言就是,而绝不会、也没有道理言辞模糊,只留下一句待公子见了便明白了。
所以,二哥假死之事,殷管事也是知情者,且与二哥暗中有联络
那么,二哥对如今家中族中之事,必然皆是看在眼里的!
他用二哥的人做了哪些事,得到了哪些进展结论,他知道的,二哥肯定也知道这本棋谱,不单是给他的生辰礼,亦是二哥对他近日所行之事的回应!
他和二哥在做同一件事呢!
至此他也能彻底肯定了一点这一切定然就是二哥他们设下的局,当下的局面定在二哥的掌控之中
甚至二哥极有可能就在城中,就在家里,没准儿就藏在他身边咧!
这个想法让男孩子安心又兴奋,视线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甚至微微弯下身看了一眼桌下。
小厮看得有些迷惑,公子找什么呢?
吴然将那册棋谱亲自摆到书架最里侧,借此来平复着内心的波动。
二哥既给了他回应,不怕他露馅,可见已要到收网之时了
的确也该收网了。
若祖父二哥之意只在逼出有异心者,这目的眼下已经达到了,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便会真正动摇吴氏根本,损害吴家根基了。
不能让错的人再继续错下去了
这也是他近两日最常想的事情。
此时,窗外隐有脚步声传来,来人与守在书房外的仆从低声交谈了两句罢,旋即书房的门便被叩响。
“进来。”吴然自书架前回转过身。
“公子。”仆从行礼,道:“二老爷使人来传话,道是若公子不忙,便请公子过去松清院一趟。”
吴然略略压平了嘴角。
二叔主动要见他了
他也该去见一见二叔的。
有些事,他真的很想求个明白。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男孩子应下来,临离开书房前,自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封信笺藏入袖中。
并与小厮交待道:“我走后,去请殷管事过来一趟,与他说明我去了二叔处,叫他在此稍等一等我,若半个时辰未见我回来,便不必再等了。”
小厮轻轻“啊”了一声,有些听不懂这其中的用意,殷管事也是极忙之人,公子为何要叫人来空等呢?
但公子做事,早已不必他们来多嘴提醒了。
不懂也没关系,照办便是。
待吴然前脚刚离去,小厮后脚便亲自去请人了越是搞不懂的事,往往就越是藏着玄机,轻易交给旁人他可不放心。
这些年来,公子身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他能一直留在公子身边贴身伺候,凭得就是凡事多留个心眼,能多想一层绝不偷懒。
吴然带着两名仆从,一路往吴景令的松清院而去。
半路上,遇到了吴景逸。
“三叔。”吴然驻足行礼,语气恭儒。
“这是要往何处去?”吴景逸身侧跟着两名族中的年轻人,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回三叔,二叔唤侄儿过去一趟。”
“哦?”吴景逸问道:“可说了是为何事请你过去?”
吴然:“倒还不知。”
这般事忙之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