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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哪怕是三夫人的屋舍里,陈设也是清雅大方,透着一股子书香气。偶有那精巧的釉彩瓶与小玉山摆件,则又是在为屋子增色之余,若有若无地透出几分顾家的底蕴了。
姜沅一路走一路暗自打量,一直等到了那道门隐约听见说笑的声音,再走进去,方才收了视线盈盈笑着上前:“娘。”
她行礼请了安,三夫人便笑着让她坐下。不过,这回倒是没有让她上炕了。
难道是因为待会儿丫鬟仆妇们都要进来回话处理事情,不像昨天一样,是婆媳两人私底下的“亲切密谈”?姜沅思忖着。果不其然,闲话几句,问了在京城生活得是否还适应之后,三夫人便是话锋一转:“待会儿那些个丫鬟仆妇们会进来同我回话,你跟着我,看看是该如何当家理事的。”
这么看来,三夫人这倒是真心实意地要教她料理家务了。
哪怕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姜沅甫一听到这话,还是有些许惊讶。紧接着便是感激地对着三夫人一笑:“只希望娘不要嫌媳妇愚笨了。”
哪怕在姜家也跟着姜许氏学了些,不过管家的门道多,再学多少都不嫌多的。三夫人诚心要教她,自然是为了她好,姜沅也很是领情。
三夫人也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姜沅,心里头却叹了一口悠悠气。
教姜沅,一个既是她的本意,一个,其实也是不得不为之了。
别看顾家三房现在当家老爷与长子两个人仕途一路高升,看着热闹得不行,事实上三老爷私底下同她说过,自己这是再难进了。
顾三老爷如今任正五品户部郎中,管着仲州的户籍钱粮,过两年再努力谋个外放做出些成绩来,等资历够了,不说尚书之位,转回来任上个三品的六部右侍郎只怕是没什么问题的。可偏偏不巧,年前朝堂上为了立太子的事儿吵了起来,顾念着师恩深重,顾三老爷硬着头皮随着老师,如今的工部尚书胡大人站了二皇子的队。
其实大皇子和二皇子年纪都不大,论起文韬武略,大臣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贤”认不出来了,那可不是只能认着“嫡”与“长”了?二皇子虽说是贵妃所出,身后有定国公这样的武将勋贵撑着,却也比不上既嫡且长的大皇子啊。
若非胡大人是定国公一路扶持着升上来的,顾三老爷又是胡大人一手提拔,他们也不会站这二皇子的队伍。
因为既不占嫡又不占长,除了定国公那一方的人,朝中几乎没人看好二皇子。可偏偏定国公势力大,根基深,在朝中与不少高官交好,哪怕站出来的人少,拿出来也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再加上陛下或许又被贵妃吹了枕头风——皇后这几年失宠于陛下,已经是满朝中上层官员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便也对立大皇子还是立二皇子有几分举棋不定,否则,这太子之争都不会有。
但因着定国公的势力与野心,这太子之争偏偏就有了。
又因着定国公一系的都是大海鱼、硬骨头,顾三老爷这个小虾米、软柿子便也就显得格外好拿捏了。
顾三老爷早早就看出了这些。立嫡立长乃如今朝中大势所向,更是千百年来圣人典籍再三申令之事,是当世所有读过书明过理的人都要明白遵守的道理。上峰排挤、同僚疏远、同年鄙夷,他为官之路已是再难进寸许。虽然那些旁的定国公系高官对他也多有安抚勉励之语,可……
推出他一个人去吸引大皇子一派的怒火,给他们整合力量、推举二皇子大开方便之路,岂不是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左右,他一个区区五品的户部郎中,在那些大人们眼里也不是多重要的、非保不可的人。
除非最后二皇子真的得庇天运,否则,顾三老爷这辈子是别想再往上爬多少了,能保得住现在的职位,甚至能保得住自个儿在中央,不被赶出京城去,那都是万幸。
可二皇子真的能登上大宝吗?顾三老爷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能这么去做,去做一场豪赌。选了二皇子,就要受谨遵嫡长的读书人唾骂;选了大皇子,就要受同门斥责,尊师,岂不也是读书人应当知道的道理?何况注视着胡大人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想着他如何一步一步提拔自己、一言一语教给他为官的道理和官场私底下的规矩,哪怕明知这可能是以情相挟,顾三老爷还是默默踏出了这一步。
哪怕第二个选择其实伤害还更小些,最起码,尊师二字是抵不过立君的法度规矩的。
可顾三老爷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没有胡大人就没有今日的他,他如今这么做,哪怕是丢了头顶的乌纱帽,也算是把这一身他本得不来的官皮都还给胡大人了。
若非如此,顾三老爷也不至于有闲心请假回乡去给长子办婚事了。若他当真是要一路高升,又怎会在这样的重要时候请假离开?顾辞舟的婚假朝廷自然不会少了他的,可顾三老爷要请假,那长子成婚却不算是个什么正当理由。哪怕有祖宗法度摆在那儿,那丁忧还有夺情的呢,规矩不都是人定的?
他会请假,也是因为心灰意懒了。
恩情是还了,仕途也没了,顾三老爷也索性就随心所欲了。
不过,他还是教导着儿子要谨慎,要规矩,更是耳提面命,要他万万保持中立,不能搅进这一场太子之争的浑水里去。
顾辞舟自然是恭恭敬敬,依言行事。所幸如今朝中还是神仙打嘴仗,尚未动起拳脚来,殃及下头的小鬼,和他一样没站队的大有人在,尤其是这一批新科进士,站队的那才是极少数。再加上顾三老爷的选择也不是什么秘密,顾辞舟没动静,规规矩矩地保持中立,众人也都很理解,甚至还有些同情:亲爹做出那样的选择,若说大皇子实在荒唐也就罢了,可大皇子二皇子又差不了多少,那现在看着,就怎么都像是顾三老爷要坏了圣人教导、祖宗规矩,为勋贵外戚埋头做事,做他们的走狗了。这一点对于顾辞舟而言,实在是份拖累。
是以哪怕他先前以二甲进士之身被选中,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又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因为建言《永康广纪》的编纂事宜有功而得了皇帝的亲口褒奖,被老师领在身边亲自教导,算得上是混得风生水起,但如今大家看他,多少都是既有些同情惋惜,又有些疏远避嫌的味道了。
或许他该庆幸,原本应该出现的嫉妒怨愤之人因为这件事,消失了个一干二净?毕竟当初,他可以说是混得比那许多一甲进士都还好得远了去了——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啊。自翰林入内阁,兼领六部,那可是天下读书人都明白并且最最向往的一条进身之阶。
唉,思及此,顾辞舟不由得摇了摇头。
庶吉士坐馆三年,以他原本的表现,三年之后极有可能被选为太子授课,成为帝师,或是去做侍讲学士,修撰史书,再不然便是加上经筵官的头衔给陛下讲书侍读。不过,如今看来,他少不得要被外放了。
唉,顾辞舟大摇其头。
旁边的那些庶吉士看了,再见他手里那本晦暗难懂的书,不免对了个眼神,一齐叹起气来。
科举之后还要读书,还要考试,还要研究这般艰涩的学问,真是……难啊。
这一回,竟然连一向有才学的顾长晏都被难倒了。
难啊,难啊。
第20章 贪与不贪 “水至清,则无鱼。”……
顾家的事儿,说多其实也不多。
左右顾五公子顾八公子都在外头读书,府里的正经主子就是顾三老爷这一对儿和她与顾辞舟这一对儿,至于旁的那些个姨娘通房什么的,顾三老爷如今年纪大了,在对美色的追求上也渐渐倦了。没了宠爱,自然不会有那不长眼的还想翻出什么风浪来。
再加上这会子不年不节的,每日顾府的采买开支种种杂事儿其实都差不大多,是以随着早前定下来的规矩去做便是了。姜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错眼地看着顾三夫人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种种事情。接过账册扫了几眼,连算盘都不必拨就丢回站在下头的那个婆子怀里:“少了五两银子,做什么去了?”
那婆子“哎呦”一声,顿时就白了面孔,一双眼睛死盯着桌上的一个角,努力地试图回忆起什么,可越是着急反倒越是想不出来,不由自主地就咬住了下唇。哪怕是这屋子里放了冰,她也控制不住地落了汗下来。
“是、是昨儿傍晚那会三公子吩咐的,让给三少夫人买几样时兴的摆件送过去!”情急之下,那婆子带来的小丫鬟终于想了起来,赶紧就开了口,“当时都忙着收拾东西,加上又是提膳又是算总账,屋子里忙忙乱乱的……”
三夫人也并不需要她解释这么多原因,但她也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模样,只是一扬下巴打断了:“知道了,彩萍去对对,这帐对不对得上。”
一个年约三十的妇人从屋子里立侍的丫鬟仆妇堆里走了出来,沉稳地应了声是,跟着就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把这两个人儿也给带了出去。
接着,就又是新的丫鬟仆妇按照顺序继续进来,一个一个回禀了。
姜沅看在眼里,暗自揣摩着,学习着,不由自主地就在心底点起了头。
顾三夫人和姜许氏在她看来都算得上是治家有方的,不过顾三夫人似乎更严肃冷淡些,姜许氏看着则更温和亲切些——不过两个人对待犯错或是做出故意欺瞒之类的行径的下人,倒都是各有一套自己的处理方式,绝不是轻易就放过了的。
哪怕可能是无心之失。
可是无心之失,到底也是过失。今日你失,明日他失,那这偌大一个府宅,日子还过不过了?当初姜许氏在教导她的时候,曾如此说过。
如今姜沅看顾三夫人料理家事,似乎秉持的也是一样的理念,心里不免就添了几分思索。
果真,治家要从严吗……
她这厢还在细细琢磨品味其中的意思呢,那厢彩萍已经来回话了:“查验过了,确是花在了采买摆件上无误。”左右也就是去查查是不是多了几样摆件,又花了多少银钱,倒也的确用不了多少功夫。
顾三夫人点点头,看向下头已经又重新进来了的那两人:“既然如此,那便不是贪了。”
那两人听见这话,都不由得松了口气,不过接着顾三夫人话锋就是一转:“不过,虽然不是贪,但也是个办事不力了。张妈妈,你专管着哥儿们房里的记账事情也有些年头了吧,怎么今儿如此糊涂起来?莫不是年纪大了?”
那张妈妈闻言,一下慌得比方才被问了银钱的去向更紧张了:夫人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嫌她办事不够清楚,警告她要换人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夫人!是老奴昨儿个一时花了眼,辜负了夫人的信任!老奴罪该万死!”
“好了好了,倒也不必如此,什么‘罪该万死’呀的话都出来了。”顾三夫人把那本已经补上了五两银子的账册放回炕上的小炕桌上,懒懒地靠回身后柔软的大迎枕,“张妈妈,你这么多年劳心劳力,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这样的事儿,我不希望看到第二回 。如今念在你是初犯,近来为着舟哥儿娶亲,府上又的确是忙乱了些,便只罚你两月月钱。”
张妈妈听到这话,自然是连连点头:“夫人放心!夫人放心!老奴今后一定提着十二万分的心仔细阅看着,绝不叫这种事儿再出现在咱们府里!”
“得了,你们也别这么跪着了,下去吧。”顾三夫人挥了挥手。
张妈妈和她带来的那个小丫鬟自然又是千恩万谢,又是连连表了忠心,方才退下去。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几道门帘后,屋里一时谁都没有说话,立侍在一旁的三四个丫鬟仆妇们沉默得几乎像是泥塑的人儿。
唯有站在顾三夫人侧后的柴妈妈这会儿上前来,给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了的顾三夫人揉按起了太阳穴。
姜沅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规规矩矩地盯着地上一块小小的光斑,心里开始琢磨起了自己是不是该告辞了。
毕竟顾家的事儿实在是少,甚至还不如当初她跟着姜许氏学习的时候的姜家——毕竟那会儿姜家可是还有好几个女儿要嫁,人情往来可是一门大学问。
也因此,一个上午才堪堪过了一半,顾家的事儿就已经处理完了。一桩桩一件件,顾三夫人基本全是按照顾家定式吩咐的,唯二的例外也不过是处理方才记错帐的那位张妈妈,以及吩咐底下的人去为朝中与他们关系不错的一位大人置办寿宴时需要送上的礼物。
姜沅来这儿,一是为了给顾三夫人请安,二自然就是为了向顾三夫人学习如何料理家事。眼下顾三夫人歇着了,看着也不像是要她服侍的样子,那她是不是可以,或者说,应该告辞了?
免得打搅顾三夫人?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