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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画翘了翘唇角,便再没做出什么旁的举动了。
对于外头的这一场官司,还在屋子里专心致志地制香的姜沅和顾辞舟自然是全然不知的。
昨儿的檀香用干净的茶汤浸泡了整整一个晚上,又炒干了,这会儿已经是半点檀香气味都没有了。姜沅把它和那二两沉香、二钱麝香、二钱龙脑香、一钱马牙硝和一钱已经炮制好了的甲香都交给了顾辞舟,让他做成细末——反正他是男子,力气大些,做这些也是很得当的,姜沅笑眯眯地想着。
等顾辞舟做好了给她了,她再用炼蜜和匀,然后交给侍画。
“然后呢?然后还需要做什么?”顾辞舟坐在她边上,桃花眼里亮亮的。
姜沅从前都不知道他竟然如此喜欢制香,她摆了摆手笑道:“没了,接下来就是窖藏几个月了。”
“好吧。”顾辞舟答应下来,眼神一下子就暗了几分,看着像是有些失落了。
看他这副模样,倒是让姜沅于心不忍了起来,暗自思忖着窖藏的时间能不能再缩短些?或者,近日还有什么有趣的香可以制上一盒来玩的?
不过还没等她翻翻古籍,重新找一味香来制,顾辞舟突然就忙了起来,也就无暇去管和她一道制香的事儿了。
姜沅只好遗憾地放下手中的香谱,重新拿起自个儿的针线杂记来。
本朝初立之时,太/祖皇帝罢免宰相一职,也因此得以大权独揽,乾刚独断。然而人力毕竟有限,国朝土地又如此辽阔,未免有些吃力,因而便从翰林院中选些人才以备顾问,翰林院也由此在朝廷中享有一番很独到的地位。但是之后的皇帝们又是组内阁又是把内阁和翰林院分开的,翰林院便也渐渐就丧失了原先的崇高地位,到了现如今,除了能培养出阁臣这一点还是颇为引人注目之外,自身便只不过是一个文书机构罢了。
自然是文书机构,那颂贺佳节之类的文章便是免不了少写的。尤其是入了冬,离除夕夜一天天的就近了,花样锦绣的文章更是在翰林院这些被重重选□□的学士侍读们笔下流水一样倾泄出来。一篇一篇又一篇,直堆得桌案上小山一般高,前来帮忙整理操运文书的小太监凝神提气,暗自“嘿呦”一声,脚下一个踉跄跌退了一步,这才好不容易搬动了。
得亏他年纪轻,还不至于把腰给闪了。
顾辞舟近些日子在忙着的便是这些。
姜沅整日里看他在书房中忙忙碌碌的,一时翻阅这本古籍,一时寻找那本旧书,索性自告奋勇,趁着白日里有空闲的时候替他将那些辞藻华美、文采斐然的书全都拣了出来。若是遇到有的书本身内容无甚,但内里摘录了一两篇漂亮文章的,她也动笔抄录下来,备着顾辞舟晚间回来写文章用。抄着抄着,便不免手痒,也作了两篇颂贺冬节的小文出来。
她是闲居在家,又无上头要求,不比顾辞舟,本身这段时日里已经写了一大堆这样的繁琐东西了,才思枯竭,加上又是上头的硬性规定,不免心下烦闷,因此一时用语倒是比顾辞舟这两日的那几篇更自然清新些。顾辞舟晚间回来翻阅书籍时偶然看见了,不禁笑道:“若是假借个男儿名字,将这些文章拿出去,只怕翰林院的那些学士们都要赞叹你的文才了。”
一豆烛火明,厚重的棉帘子挡了窗外的寒风,屋里的火盆哔哔啵啵地燃烧着,上头罩了个落地的铜丝罩子,免得炭火燃烧的时候崩出火花来,把衣服给燎着了。顾辞舟站在书桌前悬腕提笔,继续写着他的锦绣文章;姜沅便在一侧的架子上不紧不慢地寻着他能用上的书,有些印象的、觉着是他能用的便取出来先搁到一旁的小几上,若是是没有印象或者不曾看过的,便翻阅一番,手指翻动书页,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听到顾辞舟这话,姜沅也是笑了。哪怕她向来自负文才,此刻也被他的这般盛赞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伸手拢一拢耳后的鬓发,借着这个动作掩去了三分面上的羞赧:“夫君过誉了。我不过是随便写写,哪里好到让翰林院的学士们都来赞誉的地步?”
顾辞舟手下恰好写完了最后一字。他搁了笔看向姜沅,眼神很认真:“我说真的。”
虽然可能也有几分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亲近之人,所以对她的文章也爱屋及乌了。但平心而论,姜沅的文才是真的颇不俗的。
若她是男子……必定大有作为。
顾辞舟在心底暗叹了一声,伸手接过姜沅递过来的那些书册:“你也去歇歇吧,我自己来就可以。不必太过劳累了。”
姜沅摇摇头,突然被他这一句话夸出了十足的干劲:“没事儿,我正好看看书,也温习温习。”
看她这副满怀欢喜的样子,顾辞舟便也不再劝,点点头应了:“好。”
不过此情此景,倒真有几分“红袖添香”的味道了……顾辞舟默默想着,不免弯了弯唇角。
秋末冬初的日子,便在一本本古籍旧书与一篇篇华丽文章中慢悠悠地荡了过去。因为早前那日顾辞舟的神色太让人于心不忍,姜沅度着时候,过了两个多月便把那份香料取了出来。
窖藏好的香料加入上好的龙脑香与麝香,入模做成形状匀称漂亮的香丸。姜沅一边不紧不慢地摆弄着,一边听耳边的侍书愤愤不平:“……那帮子人居然说、说什么您是没事搞事!”其实还有说得更难听的,譬如说她身份没多高,架子倒摆的大,整日里净干些折腾人的事儿,顾家从前的主子们就没那么多事之类的。
不过,侍书悄悄看了姜沅一眼,没敢说。
她怕自家少夫人生气。
姜沅倒是没她那么义愤填膺的,听了这番话也只是笑了一下。
倒也正常。从前顾家一帮子大老爷们儿,又都忙着功课学业、官场仕途,顾三夫人脑子里也没那么多风花雪月,自然从来不做这些物什,像什么水粉胭脂、香丸香料的都是下人出去采买的。而姜沅偏不同,她在闺中便喜欢这些摆弄这些东西,粉也要自己弄,胭脂也要自己调,如今又添了个香料,烦的人多些,不免被某些惫懒的下人在背地里碎嘴了。
姜沅没说什么,只把香丸一枚枚装进了白玉的小盒子里,转手递给侍书:“好了,管他们那么多做什么?把这个收好吧。”
下午的时候,她又让人把库房里那只雕刻精美的三足立地香炉取了出来,摆在西厢正中。藏蓝色的四合如意天华锦纹的地毯衬着一方以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香炉,可谓雅致非常。香丸点燃,袅袅烟云便自青玉镂雕花鸟纹的炉顶上蒸腾而起,缥缈而出,又在半空中渐渐散去,归于虚无的空气中。
这只青玉香炉可算是姜沅陪嫁中排头号的那一堆物件中的。巧妙的除了雕工与工匠的巧思,更令人称奇的是居然能寻到这么大一块纯净的青玉石料。饶是侍画她们一早便知道自家少夫人嫁妆里有这么一件东西,当亲眼看着这只香炉被取出来时那光华流转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失了态,一双眼睛吃惊地瞪得溜圆。姜沅看在眼里,不免也有些骄傲。
想当初,姜许氏给她念嫁妆单子、展示这只香炉的时候就不无得意地嘱咐过:“这青玉香炉本是一对,是姜家最最鼎盛的那会儿偶然得到的的,听说还是当年王公贵族家的物件,后来也不知怎么地落到我们姜家手里,又传给了你父亲。我与你父亲商议过了,这青玉香炉,你与你妹妹一人一只,万万珍惜。”
这会儿姜沅坐在榻上,目光虚虚地注视着这只精致的青玉香炉,唇边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点怀念的笑意来。
等来日,她也一定要好好地、郑重地把它交到自己的下一辈手中。
她的目光扫过下头那些丫鬟——侍画她们几个到底也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见过些世面,除去最开始的失态,倒是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而顾家的那几个丫鬟们立侍在一旁,哪怕再极力遮掩,面上的讶然之色和那控制不住、时不时要往青玉香炉上扫的视线还是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姜沅眼里。
想来今日之后,顾家的丫鬟们会更敬重自个儿几分吧。姜沅歪在大迎枕上,一面慢慢悠悠翻着书等着顾辞舟,一面漫无边际地想着。
都说高嫁女低娶妇,虽说姜家顾家都是一方望族,但姜家比起顾家来,到底还是欠了两三分。虽然说平日里顾家的下人们对她也很是恭敬,但难保里头不会有那么几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姜沅抬出这青玉香炉,一方面也是为了震慑一下她们。
姜家,并不是寒门小户。
第30章 命 是她的命不好。
一身紫褐色衣裳的小丫鬟见公子一行人走了过来,连忙伸手打起厚重的棉帘子。顾辞舟几个大步进了屋,扑面而来的便是火盆地龙烘出的浓浓暖意与一阵馥郁芬香的香气。他顿时感觉身上的寒意散去不少,连带着原本被外头的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面颊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姜沅笑盈盈地迎上来,伸手替他脱去大氅,交给旁边伺候的丫鬟。大氅上的毛冰冰凉凉的,一进了这暖融融的屋子,登时结了一层水汽,姜沅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外头的天儿竟然这样冷了?”她今儿也就是早上往顾三夫人那去了一趟,顾府不算大,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一路还有大氅手炉护着,进了屋子便有火盆地龙,下午更是一直窝在屋子里不曾出去过,自然对外头的冷暖没多大感受。
她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窗户外头。风刮得可大,呼呼吹得像是要把窗户都给撞破了。
顾辞舟:“是啊,今儿一天还跟着翰林院的大人们跑东跑西的,找这本书那本书的。”他笑了一下:“可把我冻坏了。”
姜沅就吩咐侍画:“去端碗姜汤过来。”天冷,为了备着驱寒,远清居的小茶房里倒是一直备着一壶热腾腾的姜汤的。
说着,她又推顾辞舟进屋去换家常衣裳。
不过顾辞舟没动。他看着厢房当中摆着的那只青玉香炉,眼睛忽然亮了几分:“好香的气味。”
他转头看姜沅:“是不是我们那天一起做的香料?你把它做好了?拿给我看看吧?”
看着他这副样子,姜沅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她又推了推顾辞舟:“行行行,你先进去把衣服换了,换了我把它拿给你看。”
顾辞舟便点点头,进去卧房的屏风后头换衣裳了。等他换完出来,姜沅果然已经把一只小巧的匣子摆在了桌案上。他坐上炕去,伸手打开那匣子的金扣,便露出里头三行十二枚珠圆玉润的香丸来,正与那香炉中燃的香别无二致。
顾辞舟的确是很喜欢这些东西的。他也是少读诗书,自然喜欢那些风雅物事,闲来插花制香,点茶品酒,多么风流自在!
只可惜,纵使是再天生颖慧,科举之路也并不容易。为了日后为了前程,顾辞舟便也不得不放下心中那些想法了。对于这些东西,他会赏玩,懂得孰好孰坏,但却是无暇亲手去做了。
还是等姜沅进了顾府,她每日闲来摆弄这些物件,才让顾辞舟又找回了当日读宋人那些什么“龙沫流芳旎旎,犀沈锯削霏霏”的感受。
顾辞舟看着手中圆润莹亮的香丸,眼神有些惆怅,又渐渐温软下来。他又把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姜汤送上来,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了。
姜汤辣辣的,葱味儿几乎全被浓郁的姜味儿掩盖了过去,喝得顾辞舟直皱眉头——葱、蒜、香菜之类的调味料他接受都挺良好的,唯有一味姜,简直是避之不及、深恶痛绝。
因此顾辞舟从前等闲不喝姜汤。有时甚至宁可受了寒气生病,回头喝上好几日那苦死人的药,也不愿意碰姜汤一下。
不过现如今倒是被姜沅给纠正过来了。
她逼着他喝。
顾辞舟乖乖喝完一碗姜汤,又接过姜沅手里的蜜饯果子吃了,试图把嘴里那股姜味儿给压下去一点。姜沅笑:“别人都是喝药才要吃蜜饯果子,你倒好,喝姜汤吃蜜饯果子。”
顾辞舟一脸诚恳:“我觉得姜味儿比苦味儿更让我难以接受。”
姜沅继续笑眯眯:“那看来我得让他们再多做些蜜饯果子了,否则想来现在这些存货都不够你一冬使的。”
顾辞舟脸色一变:“要喝一冬?”
“对啊。”姜沅一脸的理所当然,“你几乎天天都要去翰林院,每天这风吹寒冻的,可不得日日喝姜汤?”
顾辞舟:“……”
他艰难地答应道:“好。”
侍画站在边上,险些要控制不住表情笑起来了:她们家少夫人真是惯来如此,对着亲近些的人就蔫儿坏蔫儿坏的,从前是对四娘子七娘子,如今是对公子。
不过要喝姜汤的也不光光是顾辞舟。姜沅特地和顾三夫人提了个建议,在顾府各个有茶炉子的地方都放了一大壶姜汤,但凡有那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