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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还不回来?
姜沅心下忽然就乱了几分。
外头的白楚思正坐着喝茶。
今儿迎她进来的是侍棋,鹅蛋脸丹凤眼的姑娘未语先笑,一打眼就叫人觉得心里头舒坦,哪怕她说的是“我们夫人才刚起来,劳您多等一会儿了”,也让人心底生不出什么不满来。
何况白楚思本来也就心境平和得很,这会儿慢慢悠悠喝着茶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的。
除去与其他官家夫人一样的端庄平和,沉稳大度,姜沅其实保留着些做女儿时才有的风流姿态,好美食华服,爱风雅物什。每日处理完那些繁琐细碎的家务事之后闲下来,她便喜欢自己琢磨着调弄香粉,亦或是摆弄屋里的陈设,踏雪寻梅迎光采露的事儿也做过不止一回。不论是在京城顾家还是在现在的平江顾宅,白楚思每每进到姜沅院中屋内,都忍不住想感叹她的种种巧思。
随四时节气变换的屋中陈设,修剪精巧的时令花木错落放置于瓶中,与永远新鲜饱满的瓜果相映成趣。屋内夏用冷香冬使暖香,不论何时进来,深吸一口气都沁人心脾。
白楚思的目光扫过那副色彩烂漫的春江山水图屏风,扫过软榻桌上尚未收起的针线与绣了一半的花鸟图,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藕粉彩釉茶盏。
倘若她是男子,想来也会喜欢夫人的吧。
脑中突然浮出来的荒唐念头令她不由得觉得有几分可笑,赶紧低下头掩饰。就在此时,缀玉珠帘忽然叮叮当当一响,她抬起头来,就见夫人身边的侍画面带笑意走了出来。
是夫人出来了。
她赶忙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身来,看见夫人出来便轻轻一福,行了礼问了安。余光中是夫人藕粉色的裙角轻轻晃动,和那杯盏一样,都是温柔而柔软的颜色。
姜沅坐上了软榻,笑道:“好了,快起来坐下吧。”白楚思轻轻应了一声,道谢落了座。
春光和煦,两个人便在这春光里捧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非是扯些闲篇,今年的雨水、京城的那两个孩子、从前江州的风俗一类的。
两个人都没提顾辞舟。姜沅是不愿提也不敢去谈论,白楚思是有心安慰,却又怕被误会是她在炫耀自己与公子相识更早。
姜沅看着窗外快要探进来了的一枝晚樱,有些出神。
她的一缕心绪还挂在顾辞舟身上,可有白楚思陪着说着闲话,时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捱了,心神也没有被完全占据。
她顿了顿,忽然有些放松地轻轻笑起来。
一直到白楚思晚边告辞离开,姜沅都没有弄明白她今日到底为何前来。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面伸手去探晚樱,姜沅一面吩咐:“今晚从我的份例里给白姨娘拨几道菜过去吧。她从小在裕州长大的,应该爱吃裕州口味。”
第84章 归来 想和顾辞舟待在一处。
之后几日; 白楚思时常会在下午带着几样甜汤或是几道点心过来拜访姜沅,同她闲谈。白楚思在被顾三夫人看中之后也是受过专门培训的,闲来无事; 还能为姜沅弹一曲琵琶。
姜沅感念她妥帖,也时常送些衣料吃食的过去; 府里的气氛倒是意外地松弛平和了下来。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三月初九,顾辞舟回府。
那日下午白楚思没来; 姜沅正拿着把小银剪子坐在窗户边上慢条斯理地修剪花枝,侍画忽然从外头进来了。
姜沅眼皮也没抬:“发生什么事儿了?”方才外头来了个递消息的人,侍画便是去处理这事儿了。
侍画面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她素来是个沉稳大方的性子; 难得露出这副模样; 可见定是件极大的好事儿。喜悦在话语中也透出几分; 惹得姜沅忍不住转头看她:“夫人; 老爷就要回府了!”
姜沅手里的剪子一松,又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好悬没掉到地上去; 她下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回来……要回来了?”
侍画连连点头:“是呢; 想来过会儿就要从县衙出来了!”
姜沅反手把剪子放在了桌上,站起身踱了两步,脑子里各种想法纷纷杂杂地一齐涌了上来; 堵在胸口喉头,竟叫她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快……快; 服侍我更衣。”
洗了脸重新换了衣裳,又绾发上妆,姜沅的心绪也在这一点一点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步骤里安宁了下来,方才开始慢慢吩咐。虽然每天都有人进去打扫; 虽然他今儿大概率是要歇在她这儿,但是顾辞舟的屋子还是要再好生收拾一番,被褥要晒,插花要换,他爱喝的茶水爱吃的东西都得吩咐厨房备下——这一去五六日,在外面到底是没有在家里舒坦的,想必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这一回来,可得好生歇歇。
葱白的指扶着一只翩翩欲飞的金翅蝴蝶,正欲别入发间,外头忽然传来了带着笑意的一声:“老爷来了!”
姜沅手下动作一颤,带起蝴蝶翅膀的一阵翻飞。
顾辞舟撩起缀玉珠帘,大步踏入房内。
一眼就看见了妆台边半侧着身子对着他的美人,乌髻红衣,微低着头,露出精致流畅的下颌线条与雪净玉白的半张面。
他下意识地就放慢了步子,声音轻轻的,像是唯恐惊扰了什么:“……容与?”
美人身子一颤,而后一点一点、缓慢地抬起头来。
她点漆似的眸子里水光潋滟,顾辞舟又走近两步,方才发觉那是泪光。他一怔,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仿佛还是容与头一回在他面前落泪吧?
他有心想上去抱她,又怕自己身上脏,弄脏了她的衣裙。
不过显然姜沅是顾不得这些的,一抬头看到顾辞舟,她便起身奔了过去,衣带翻飞,转瞬便扑进了顾辞舟怀里。
他身上还是熟悉的好闻的香气,姜沅伏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眼泪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把他的衣裳都打湿了一小块。
顾辞舟心下暗叹一声,面上忍不住就浮起了一点笑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哄孩子一般地哄她:“好了,好了,没事儿了,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姜沅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的,不理他。好半晌,才小小锤了他一下:“你下次再这么去冒险试试!”
她话儿说得凶,可大抵是因为刚刚才哭过,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哭腔,反倒是半点儿气势也没有,只听得顾辞舟又是心软又是莫名其妙地有点儿想笑。不过他嘴角才刚弯起来,姜沅就仿佛上长了眼睛一般,猛地抬起头来:“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顾辞舟眉毛一动,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有!我都看见你笑了!我在关心你你还笑话我!”姜沅登时怒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样炸毛跳脚起来。
顾辞舟拼命压下忍不住想要上翘的唇角,举起双手讨饶:“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他这般退让了一步,倒是让姜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慢慢松开手,轻轻“哼”了一声:“那这次先放你一马。”跟着又是赶忙推顾辞舟进卧房后头的屏风:“好了好了,快去沐浴吧,在外头这么这日子想来可是难捱,瞧瞧你,胡子都长出来了——侍书侍棋!打桶水来!还有香膏、干花、面巾……”
顾辞舟“是是是”地一叠声应了,进了屏风后头。热水很快就送了过来,袅袅白烟徐徐升起,他脱了衣裳跨进浴盆里,不由得舒服得叹了一口气。
屏风后人影晃动,哗啦啦的水声传到耳朵里,姜沅不由自主地便有些脸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走到妆台边坐下,凑近了些看了看镜子。
……果然,妆有些花了,眼角也微微泛红。
她轻轻抽了口气,幸好方才自己推着顾辞舟赶快进了后头沐浴,不然要是给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可真是要羞死人了!
抿了抿唇,她也没喊侍画她们,而是自个儿就着盆里的清水把妆卸了,又重新上了一遍。描眉涂唇揽镜自照,直到左右看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方才满意了。
补完妆姜沅便在屋子里转了转,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离开卧房。
想和顾辞舟待在一处。
姜沅拍了拍微微发烫的面颊,听着屏风后头哗啦啦的水声,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第85章 老了 容与的那两个字,倒仿佛一下把他……
“听说是; 老爷已经回府了。”
消息传到白楚思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把手头上的镯子取下来。当啷一声,银镯子扣在桌上; 被黄昏时的日头映得晃出一道有些刺眼的光。
白楚思的手还停留在腕子上,闻言一下就弯起了唇角; 眼里也多了些光彩:“可算是回来了。”
回头见禾儿似乎还打算出门去,白楚思唤了一声; 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做什么去?”
禾儿有些茫然:“去吩咐准备明儿要带的点心……有些原料须得今儿准备上了才好,不然到了明天忙忙乱乱的,拿出来的料准备得不够好; 点心的滋味会缺了的。”
白楚思和和气气地一笑:“不必去了。”
“现下老爷回来了; 我也就不天天跑去找夫人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 白楚思心里也松快不少。毕竟她是妾夫人是妻; 日常说话总是得提着点儿精神备着些心思; 防止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还要时不时不着痕迹恰到好处地捧上一捧她。这般天天过去陪着说话,虽说好歹也消磨了不少无聊的时光; 可她自个儿也是累得很的。
明日; 明日她一定要好好歇上一歇。
禾儿还懵懵懂懂的不解其意,她原本还以为白姨娘很喜欢去见夫人呢,不过听了白姨娘这么说了; 她也就应了下来:“是。”
白楚思又笑了一下:“不过这会儿还是要让你跑一趟膳房了。一方面呢是要传晚膳,另一方面嘛……”她侧头想了想; 索性从妆台上拿起方才褪下来的那只银镯子放到禾儿手里——镯子花样简单,不过是个实心的,对下人们来说也算是不轻的一份赏赐了——把镯子放到禾儿手里,推了推; 白楚思接着道:“另一方面,就是要你去把这镯子给厨房的夏厨子了。这些天日日都要人家帮着做点心,也委实有些麻烦别人了。给个东西,聊表心意。”
禾儿乖乖巧巧地点了点头,收了镯子出门去了。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倦鸟拍着翅膀,呼啦啦地飞回了枝头巢上,顾府的这一边,姜沅和顾辞舟也已是传了晚膳了。
因着已是春末夏初了,天儿已经有些热,因此晚上特地传了几道清爽些的凉拌小菜。不过想着顾辞舟刚刚奔波回来,恐他操劳出什么病症来,便又多准备了一道莲子银耳汤。
于是顾辞舟一上桌,第一眼便看见了碗里的牛肉粥,第二眼就是旁边的一大碗银耳莲子汤。牛肉炖得软糯,又洒了几粒翠绿翠绿的葱花,加了酱油淋了香油的粥品香气扑鼻;银耳莲子汤在灶上熬煮的时间也算不得短,一眼看过去便是又稠又浓的,白生生的莲子和糯而不烂的银耳嵌在里头。
顾辞舟一怔,随后便笑了起来,抬手点一点姜沅:“你啊你啊,我这十来天才回府,如何连口正经饭食都吃不上?”
姜沅一笑,玉白的一双手挽起袖子,夹了半个破开的咸鸭蛋到顾辞舟面前的碟子里,雪白的蛋正中嵌着半颗红澄澄流油的咸蛋黄:“你才刚回来,一下子就吃那些米呀面呀大鱼大肉的,胃受不住了可怎么好?”
顾辞舟嘀咕了一句:“哪里就这么娇贵了。”不过看着容与逐渐变得锐利的眼神,他还是乖乖低头喝起了牛肉粥。
不过,牛肉咸香软糯,倒的的确确很是美味。
看着顾辞舟开始喝粥了,姜沅才弯起了唇角:“养生可是长久之道,这会儿不注意,老了可有你受的。先喝上两日粥,之后自然有好吃的——前些日子,裕州送来了些腌制东西,是你爱吃的那一口;昨儿姜家送来的火腿也到了,到时候煮汤喝,鲜着呢。”
顾辞舟手里的勺子停了一停,没来由的,心里忽然一阵熨帖。
却不是为了那些裕州风味的腌制品,也不是为了那条“鲜着呢”的火腿。
——他回想着容与方才说的那两个字。
“老了”。
老了。
他忍不住去咀嚼这两个字。
坦白来说,顾辞舟从前很少去想他老了之后的事。毕竟他正值青年,年富力强,最是那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时候,誉满京华,胸中是数不尽的豪情壮志。
他想要报国,想要为民请命,想要通过自己让全天下的人都幸福和乐,想要流芳百世。又如何会突然去想“老了”之后的事情?
可容与的那两个字,倒仿佛一下把他拉进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世界。
大抵是因为风餐露宿十几日,乍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