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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像是芙蓉,月季,或者旁的什么,总之是些灿烂而蓬勃的花儿,这么几年过去了,还是满身的朝气。
顾辞舟在顾家大宅见过很多女子,她们有的是他的姑姑姐姐,有的是他的婶婶姨娘。
无一例外的,她们都像是簪花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一般,通身都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娴静,像屋里一尊曲线窈窕的甜白釉美人觚,又或者是榻上一柄触手生凉的玉如意。
唯有姜沅,唯有姜沅,在那张端庄娴静的皮子下,她还有一股“生”气。
他情不自禁地被她的这股“生”气吸引,最后,终于变成被她本身所吸引。
他心悦于她。
顾辞舟撑着多宝阁的一侧,静默良久。
屋里的姜沅正在摆弄香炉,直到他出声唤她,她才抬起头,明眸中浮现出一点讶异。
但她什么也没说。一切如常一般,她让人替他更衣,吩咐人摆膳,与他一道用饭,席间叙叙说些柴米油盐,东家西家的逸闻趣事,又或者是听他说衙门里的好玩东西,烦心家伙。
她还提起了王家的送礼。
但,默契地,两个人都没有提起红弦。
姜沅知道自己在逃避。
但那又怎么样呢?
她凝视着自己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得当,留出长长寸许,甲上透出柔软的粉色,十个月牙儿,一个不少。
这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
若以花喻女子,那她这朵花儿便是一出生就投在了姜家这么一个大而精致的温室里,未经风吹雨打,便也没了那为了应对危险而产生的利刺。
她就是个逆来顺受的胆小鬼。何况整个温室一直在温柔地告诉她,这不是“逆”,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不期然地,她想起新婚那夜。红罗帐,龙凤烛,顾辞舟低下一双眼,潋滟得如同盛了秦淮河的千灯明明,竟叫她脑子里突兀地跳出一句完全不相干的“十里寒塘路,烟花一半醒”。
发间的岁寒三友簪当啷一声落了地,而后她听见他问:
“以后我便唤你‘容与’,可好?”
容与,容与,家父为她取字容与,与她名中的“沅”同出一文。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难受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可到底还是生生憋了回去,眼里沁出些水儿,像蒙了层云雾。
隔着这层云雾,她望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顾辞舟。还是那样清隽的好相貌,可偏要生那么一双多情的眼。
他做什么要来招她!
几乎是蛮不讲理地,姜沅恨恨地想。
可她又分明听见顾辞舟在说:“那个红弦,退回去吧。”
“沅沅,我有一事要同你说……”
“我往后,再不会纳妾了。”
第106章 你管我 “我给你开一点儿吧。”……
“我往后; 再不会纳妾了。”
这话宛若平地里一声惊雷,震得姜沅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看着顾辞舟的眼睛应了声“嗯”。过了半拍脑子转了过来; 才讶异地瞪圆了一双杏子眼儿,发出一个惊诧的音节:
“啊?”
顾辞舟看着她; 只觉得她这幅模样几乎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他一时又是心软,又是有些好笑; 拍了拍她的手:“怎么了?这般震惊的模样?”
她能不震惊吗?
如今天下,纵使正妻的地位再高高在上,妾室的地位再卑如尘埃; 可妻与妾; 仍旧是存在的。尤其是达官显贵家的男子; 有个三妻四妾的; 委实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甚至那没有的; 反而会被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更不提官场上下赠人之风兴盛,更有以逛青楼捧红姑作风雅之事的风气。
可现在顾辞舟和她说,他不会再纳妾了。
姜沅眨了眨眼; 不知怎么的; 心里便是酸软难当。或许是委屈,或许是更多别的什么东西,总之堵在心口; 梗在喉间,难受得让她眼眶发热; 只这么眨一眨,便突然地掉下一颗豆大的泪珠儿来。随后那眼泪就如同开闸放水一般,止不住地往外流,一颗一颗又一颗; 在她胭脂色的裙上洇出一大片暗色。
可即便这般,她也是哭得无声无息的。偶有几声小小的抽噎,也低弱得像是小动物的哀鸣。
然后她忽然抬手,用力打了顾辞舟一下。
顾辞舟坐着没动,由着她打。她几乎是在泄愤,拳头一下一下的丝毫不含糊,哪怕力气不大,这般愤恨地砸下来也是有点儿疼的。可是顾辞舟只是这般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地,眼睛里也浮起一层雾气来。
最后姜沅终于是打累了。顾辞舟把她抱在怀里,她就揪着他的衣襟不放手,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哑:“爹娘那边……”
她没去问顾辞舟会不会信守这个承诺,她太清楚他有多一诺千金。
她也没去拒绝他的提议。总归,纳不纳妾是他的事儿,他要纳红弦,她管不着;他再也不纳妾,她不一样管不着?姜沅恨恨地想着,手里的衣襟不由得又揪得紧了两分。
女戒,女训……呵,谁去管它们?她本就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圣人,她只是一个被娇养大的小女子而已,圣贤道理,与她何干?姜沅心想。
她从前,从来不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诚然她是有些小聪明,也会偶尔做些按照圣贤书上写的她其实不可做的事情,可她从来都是在那个“贤良淑德”的大框子里的。
这是她头一回想把框子劈开一条缝。
毕竟她忍了这么久,这么久。而现在,那个闸口竟然主动和她说:“我给你开一点儿吧。”
“我给你开一点儿吧。”
登时心里无穷无尽的私念和欲望就如同山洪倾泻,奔涌而下,浩浩汤汤以至于冲了堤坝淹了良田,把她满心都浸在那一片汪洋里,再没什么可以阻挡它的。
就这一回,姜沅想着,就这一回。
她只出格这一回,从今往后,她一定继续那般“贤良淑德”地过下去。
顾辞舟低下头,拿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二人分明已成婚数载,可他这个吻竟是难得的生涩,颤抖而又温柔,像是在亲吻怀中一捧柔软的花瓣。
他微微直起身子,轻轻道:“爹娘那边,我会去说,你不必担心。”
“而且有白氏周氏她们在,旁人也没法多说什么,与你名声也无碍。”
“阿沅,沅沅,你从前……”
“是不是很难过?”
姜沅的泪水几乎是再度决堤。
她翻了个身钻进顾辞舟怀里,双手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只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个哭包,到西北去一场想必能叫来年西北的收成好上四五分,西北的知州见了都要给她连声道谢——
她就这般胡思乱想地哭着,手下把顾辞舟的衣裳揪得愈发紧,直到顾辞舟无奈地摸摸她的头:“沅沅,你都快将我的衣裳扯坏了。”
姜沅觉得自己今晚简直非常嚣张,非常蛮不讲理,非常蹬鼻子上脸——她趴在他怀里,愤愤地、闷闷地、带着哭腔大声喊:“你管我!”
顾辞舟闭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一下一下地拍着姜沅的后背,几乎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哭累了,终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二日姜沅醒来,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自己肿成了核桃儿的双眼。
第107章 老树 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红弦最终还是被顾辞舟客客气气地退了回去。李家为此很是惶恐了一番; 三九也着实费了一番口舌才安抚住他们,让他们相信顾辞舟近来只是新官上任太过忙碌,无暇顾及美人; 而不是对他们家有什么意见。
饶是如此,几日后李家还是又毕恭毕敬地打点了一份与之前的厚重得相差无几的礼送过来; 惹得顾辞舟哭笑不得。犹豫再三,怕李家当真被他吓个半死; 他还是收下了。
和光同尘,和光同尘。
顾辞舟反反复复地在心底念。搁下笔来看着礼单,到底还是又摇了一次头。
却也无可奈何。
冬去春又来; 到了百花盛开的时节; 各府的赏花宴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办。姜沅一连去参加了好些场; 回来之后便只想瘫在榻上不动弹了——和一堆人精儿似的夫人们打交道; 委实是累得很。总算托顾辞舟似乎“颇得圣心”的福; 那些夫人们和她说话也都是好声好气的。几场宴会下来,和这些夫人们倒是又多了几分交情。最起码日后设宴或是家中有什么喜事的时候,不至于没个能写帖送过去的对象; 看上去可怜得很。
侍棋拿了扇子过来; 小心地替她在后头轻轻扇着。姜沅歪在榻上,看了眼打开的窗户,暗自叹了口气。
南边就是这点不好。春天雨多; 如今天儿也热起来了,雨将落未落的时候; 天儿最是闷热恼人,也只能依靠一把大蒲扇带起的一丝丝凉风了。
姜沅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让人照看好院子里的那些花儿,搭个棚子遮挡起来,莫要待会儿被雨打残了。”她过几日还要办个赏花宴呢。
问酒一面给她上了茶水一面应了是; 收了托盘急急退了出去寻人。
看着这天色,雨怕是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她这边一吩咐下去,那边几个下人七手八脚地就忙活起来了。白楚思听了外头的动静一直没断,不免放下手里的书,望了一眼:“这是怎么了?”
顾家如今租的宅子虽然也不小了,但是顾辞舟姜沅一双主子,加上那一堆的哥儿姐儿,还有她和周侍琴两个并一大堆拉拉杂杂的下人,再有个漂亮的大园子,住起来其实也就是正正好儿。
而最好的屋子自然是要留给主子们的,她又懒得和周侍琴去争去抢——虽然周侍琴也不一定会争抢,但她也确实是怕麻烦了,索性便挑了个僻静的小院子,拢共也就一间屋两个小厢房,坐落在院子的西北角,刚好和那些堆着平日里用不着的库房挨在一处,当门还有条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的路需要拐一下进来,素日里都是清净得很,生生让她住出了隐居一般的滋味。
因此这会儿外头突然这般喧哗,她也不免好奇了。
坐在她旁边绣着针线的禾儿比她更早就竖起耳朵留神听着呢,要不是顾及着还有个白姨娘坐在这儿,她早就跑出去一探究竟了。这会儿一听白姨娘也起了兴趣,她当即就放了手里的针线:“奴婢出去瞧瞧。”
不多时禾儿便回来了:“是几个仆妇在搬木材搭棚子呢,说是要护着花儿莫要被雨打坏了,夫人过几日要办个赏花宴——”
“轰隆——!”
话音未落,窗外便是一声惊雷,主仆二人俱是被吓了一跳。对视一眼,禾儿走到门边看了看天色,转头问白楚思:“姨娘,不如奴婢这会儿去把饭取回来吧?免得过会儿落下雨来不好行动。”
白楚思可有可无地点点头,她其实不饿,不过这会儿也快到饭点了,提前些用饭也没什么,或者大不了放放再吃便是了:“也好,那你快去快回吧。”
禾儿应了一声,快步往外头去了。
白楚思转头看着窗外。
她这院子小,便只栽了一株十年的桃树,枝干不粗也不细。余下的,便只放了些花草盆景罢了。
也因此从窗户看出去,很容易就能看见进进出出的人。
她看着禾儿有些瘦弱的背影,慢慢地抿紧了唇。
杜妈妈早就走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也不怪她。只是她这一走屋子里除去本就有的那些粗使丫头小厮,只剩了一个禾儿。夫人后来倒是又拨给了她几个小丫头,可她的屋子也实在是留不住人。来来去去的,剩下的都要么是愚笨得厉害的,要么是寡言内向得像根木头的。
她就让她们去管些钗环首饰,身边还是只留了个禾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年纪也渐渐变大了。老而无宠的未来似乎已经成为了定局,她不再做那些虚妄的梦,也被磨没了年轻时的心气。
就这样,等公子……不,老爷,偶尔想起她的时候来看看她,她就已经满足了。
白楚思摸了摸依旧白嫩的面颊,苦笑了一声。
她的皮相依旧光鲜亮丽,可内里却已是如同老树,沉默地暗自生长出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第108章 赏花宴 “瞧瞧,这个才是小的呢。”……
到了赏花宴那日; 湖州大大小小的夫人们来了不少。所幸作为知府衙门的所在地,湖州的官儿也是大大小小的多得很,她这个同知夫人的身份还算是拿得出手; 又有知府夫人接了帖子赶过来,很是替她挣了一回面子; 整场赏花宴办下来也还算是热闹体面。
诸位夫人也都带了些自己的儿女过来,儿子大多都是年纪小的——毕竟今天这场算是后宅聚会; 顾辞舟并不作陪,带了年纪大些的话就不方便进园子了,前头也没有主人操持酒席; 便索性作罢; 倒是女儿大大小小的都带了。几个小娘子穿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