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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姜沅就是觉得不舒服。
可能是平江这三年,他和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再插不进什么旁的人来,让她生出了几分不应当的虚妄幻想;又可能是自从当年京城顾府,周侍琴毛遂自荐,让她心里就此不讲道理地扎下了对她的一点淡淡的厌恶。
总之,她看着周侍琴,看着楰哥儿和枸姐儿,看着他们就这般跟着一路到平江来,到湖州来,最后在顾府、在他们身边住下,她心里便荒诞地生出几分家里被外人插足了一样的不悦。
她也知道这样的情绪不对。可她又有什么法子呢?
从她对白楚思有孕看不惯的那时起,一直走到现在,她早就试过了千万种法子。她拼命地给自己做心理暗示,劝自己大度,劝自己宽松,劝自己不嫉妒,但这些又有什么用?
嫉妒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蔓延得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尽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想要顾辞舟是她一个人的。
书上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道理漂浮在脑海里漂浮在眼前,她心里却再怎么挣扎也只能倔强地生出这样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姜沅“啪”地一声合了窗,背过身去,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段山路。
葱白的指搭上一旁的矮柜,她默默地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问茶战战兢兢地进来给她点灯,她方才醒过神来,开口时嗓音都还有几分沙哑:“老爷还没回来吗?”天都已经完全暗下去了啊。
问茶还没答话,外头忽然就是一串脚步声,随后帘子一掀一落,顾辞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秋夜的凉意。见姜沅只是坐在这儿,他不由得挑了挑眉:“今儿衙门里有些事耽搁了……用过饭了吗?”
姜沅摇摇头。
顾辞舟看了旁边的问茶一眼,皱了眉头:“这么晚了夫人还没用饭?都怎么伺候的?”话没说完,让姜沅止住了:“不怪他们,是我自己忘了时间。你先去换衣裳,我让他们摆饭。”
顾辞舟实在是拿她没脾气:“忘了时间?你不饿吗?下回可不能这样了!再有天大的事儿也不能忘了用饭啊。”一边嘟嘟囔囔的,一边就被姜沅推进了屏风后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啊,快去换衣服!”
问茶有点呆呆地站在外头,方才被老爷训斥的恐惧完全消失不见了,相反,她甚至还有点想笑。
直到夫人从屏风后头又转出来,嗔了她一眼:“站那儿傻乐什么?还不快让他们摆饭!”
问茶急急应了,快步走了出去。一面走一面便想,似乎老爷回来之后,夫人身上原本那股子怅惘低迷的情绪也尽数散去了。
真是奇怪。
到外头指挥着那些小丫鬟们摆好了饭桌,不多时,便看着老爷夫人相携出来了。
她又想,老爷夫人的感情真是好。这都成亲好些年了,还这么如胶似漆的。
随后顾辞舟便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侍女们都下去。
姜沅伸筷子去夹桌上的清炒山药。
然后她就听见顾辞舟问:“你不高兴?”
姜沅筷子一抖,险些把山药掉在桌上。
她心里有怨,也可能是这几年来顾辞舟把她宠得太过了,一时间竟让她生出几分实话实说的欲望——事实上这些日子她一直表现得有些低落,全然没有当初用尽全力演戏遮掩的觉悟。
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胆大包天。
可是捏着筷子沉吟了片刻,她最后扬起一个笑容来,一面把山药放在了碗里的米饭上,一面抬头看向顾辞舟:“没有啊。”
她原本以为顾辞舟还会问些什么。没成想,在这一句之后,顾辞舟倒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了只往她碗里夹了个翅尖。
姜沅盯着碗里的翅尖,有些发怔。
他这是什么意思?
那厢顾辞舟心里却是已经有了算计。
容与不愿说,他也不想勉强她——毕竟以她的性子,当真不愿说的事,他再怎么勉强也是勉强不出来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从周氏他们跟着走开始,容与就不高兴。一开始他还以为她是舍不得京城,或者是不想离开平江,可后来他就发觉不对。
似乎在他谈起周氏和楰哥儿枸姐儿的时候,她就格外地不高兴。
他不是那迟钝的人,渐渐地便也说得少了。
可容与似乎还是有几分恹恹的。
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顾辞舟盯着桌上的菜,有几分出神地想。
第104章 红弦 平白无故退回去惹得别人心里惴惴……
姜沅这般惆怅恹恹的模样是被另一桩更大的事情打破的。
冬日的第一场雪刚刚落下的时候; 顾府门房处来了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头发黑亮,面上有肉; 虽说是做下人打扮,可是一双笑意盈盈的眼与他笼着的袖子里隐隐透出来的一点毛都昭示了这位下人的身份不大一般。
必定是个在富贵人家主子跟前头有头有脸的; 说不准,还是个管事的。更别提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扮得朴素却干净暖和的下人; 手里提着盒子端着东西,一看就是有要事要登门。
看门的不敢耽误,赶紧小心地把人请了进来; 问明来意; 便见那领头的管事模样的人爽朗一笑:“如今入了冬; 湖州这边冬天可冷得厉害; 我家主子担心顾同知初来乍到; 不大习惯这里的气候,特地命我来送些炭火暖炉之物。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还望顾同知不要嫌弃。”
看门人一听; 这便明白了:哦,原来是送礼来了。
依着面前这人的说法,他家主子这是还找了个好听的名目——炭敬。
他是老爷身边的老人了; 又是个看管门户的。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自然知道老爷在这群当官的里头还算是个清廉的。不过嘛,炭敬冰敬这种大家都收甚至收得仿佛已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的东西; 老爷也是不会推辞的。
看门人了然地点点头,接过那领头的递上的拜帖,恭恭敬敬地托人送到府里头去了——去给夫人看。
白日里老爷不在家,这些东西一向都是夫人管着。
送东西的小厮脚下生风; 走得几乎像是一路小跑一般过了前院,在二道门处才停了下来,把东西转交给门边负责传话跑腿的小丫鬟。那丫鬟问清了是什么东西,就转身急急往锦春院走,到了门口把东西递了也不走,就在那儿守着方便听夫人吩咐。
侍棋从丫鬟手里接了东西,呈给姜沅:“门房那边说是过来送炭敬的。”
姜沅轻轻应了一声,打开了拜帖。
顾辞舟收些东西,她也是知道的。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大家都懂,顾辞舟当初还戏言他这是“和光同尘”,只是眉眼间到底有些怅惘。
大约长大总是要经历这一遭的。姜沅不由得想起从前在姜家跟着姜许氏刚刚开始学习管账的时候的自己。当账本上那些个看起来清清白白的条目被姜许氏指出来告诉她这都是别人送的厚礼时,她也是觉着天崩地裂的,好像从前圣贤书里学到的大道理在这些灰色收入面前都成了一纸笑话。
姜许氏大概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怎么样,笑盈盈地看她不可置信地抛出一个又一个疑问,最后才问她:“沅沅,你知不知道‘和光同尘’的道理?”
知道?知道,自然是知道的。可知道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又是另一回事,那时她甚至拒绝去看自家的账本,还自动自发地委实过了一段艰苦日子,可最后到底是受不了了——她本就是个喜华服爱美饰,好弄花品茶赏画听琴的人,可那么多的精致扮相,那么多的风雅趣事,哪一桩不要钱?便是点竹燃香,她还要挑个漂亮香炉呢。况且,别人都在自在玩乐,独她一人艰苦朴素,她看着也实在有点不乐意。
于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她灰溜溜地重新过上以前的生活,重新拿起账本,自我安慰全天下都是这样,独她一人勤俭节约并没有什么用处,还平白显得怪异不合群,随大流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之后每每施粥施药的时候她总会多捐上许多银钱,算是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想来顾辞舟也经历过和她一般的当年。
当时姜沅笑盈盈靠着他,说起这一段故事,顾辞舟的眼睛便忽然闪闪发亮,仿佛倒映着万千灯火,明明如月。他这般注视着她,看得她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气蒸腾上面颊,再往后,再说了什么,便全然不知了。
想来都是些羞窘过度之下的胡言乱语。
回忆起旧事,姜沅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了点儿笑。
只是这笑容很快便僵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礼单,两丸黑水银似的眸子里明明白白地倒映出两个字,“红弦”。
在一堆“鎏金三足鹤饰香炉”、“银丝炭”、“吴子垂钓图”里面,突兀地出现的这样一个女性化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姜沅简直心知肚明。
姜二老爷后宅的一位姨娘就是旁人送来的。送美人,着实是个讨人欢心又轻松的好法子,早就在官场上形成了风气。
比起不知对方是否喜欢的古籍字画,买一个调教好了的漂亮女子实在是要容易太多了。毕竟,妾室这种东西又不是只能有一个,脸蛋漂亮些,身段靓丽些,文才好些,甚至名字好听些,都可以成为纳入囊中的理由,在这样自然的心态下被送了一个漂亮小妾,几乎没有人会拒绝,也几乎没有人不会高兴。
于是,蔚然成风。
只是万万没想到,如今这风竟然是刮到了她头上来了。
姜沅捏着礼单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了起来,捏得指节都有些发白,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知道了,收下吧。”
想来不收下对方也不会心安——湖州富户给新上任不久的同知送礼,求的自然是一份庇护了,说不准还想结个善缘,毕竟是特意打听了顾辞舟的习惯,到落了雪才借着送炭敬这样巧妙的名目送来的。平白无故退回去惹得别人心里惴惴不安七上八下的做什么?
至于这个“红弦”……又不是送给她做妾室的,她也没什么理由处置她。
姜沅默默地想。
等顾辞舟纳了她再说吧,若是个不安分的,赶出去也就是了。从外头进来的,到底还是让人担心。
——她几乎已经是肯定顾辞舟会纳了红弦了。
第105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
天际一片森冷的灰白。灰色多; 白色少,云层遮天蔽日,翻涌出一片冬日黄昏时分的暗淡光景。
顾辞舟下了马车; 留在府里的三九便迎上来——他如今年纪长了些,也娶了媳妇; 看着倒是显得稳重了不少:“今日城南做丝绸生意的李家送了份厚礼过来……”
三九一样样把那礼单上的内容背了,顾辞舟一边走一边听; 直到三九说出“红弦”两个字的时候,他才挑了眉毛顿住脚步转头看他,重复了一遍:“‘红弦’?”
三九赶紧补充:“是个姑娘。”他压低了声音:“小的看她那模样; 怕是江南那块儿的妈妈着意调/教出来的。”说到这句话的时候; 他倒是又显出了从前的那两分机灵得有点儿跳脱的模样。
于是果不其然地被自家老爷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脑壳。
三九赶忙讨饶; 敲完了他脑袋的顾辞舟却没再理他; 只是在原地默默站了会儿; 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便突然毫无征兆地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往前去了。
三九一怔; 赶忙叫人跟上。
看这方向; 老爷像是还是去锦春院的。
老爷不去看看红弦姑娘吗?
三九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左右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事。又看了看那个方向,他慢慢悠悠把两手笼进袖子里; 呼了口气,转头继续去替老爷收拾书房了。
另一边; 顾辞舟确是大步流星地进了锦春院。
厚重的大红猩猩绣梅帘子掀落之间带起空气一冷一热的交换,屋子里一股甜腻的熏香气跟着便涌了出来。顾辞舟忽然想起容与从前说过的,冬天要用浓香。
“冬日自然是要用浓香。”那时她笑着说,“和屋里的火盆一处; 熏得满屋子都暖融融香喷喷的。到了夏日,才要用淡香乃至瓜果香,清凉又舒爽。”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似乎是笑她总爱在这样的小事上花时间。
可他也偏偏爱极了她这副模样。一花一叶熏香摆件,桩桩件件她都挖空了心思去琢磨去研究,屋里从一张人物楼阁黄花梨木桌到帐子角下垂下的一个攒金丝坠珠小香囊,都充满了她的气息。让人一看便觉着,这屋子的主人定然是个风雅有趣的,把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
她就像是芙蓉,月季,或者旁的什么,总之是些灿烂而蓬勃的花儿,这么几年过去了,还是满身的朝气。
顾辞舟在顾家大宅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