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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明,或者说在这鄱阳湖上,外籍雇佣兵格外的多。
不仅有殷地安人,还有各种扶桑浪人、昆仑战奴、西罗骑士、阿萨辛刺客、交趾猴兵,甚至是蒙古骑士、女真重甲兵……
张执象跟随四叔在狮头镇走了一段,可以说是看得眼花缭乱。
“狮头镇只是一个缩影,大明作为世界中心,从郑和下西洋开始,就开始有各族之人慕名来到大明,如今在大明的外族,少说也有一两百万人。”
“能被招募到鄱阳湖来的,都是异族当中最勇武的那些。”
“这些年实战验证。”
“其实生番并不如熟番好用,许家留在鄱阳湖的那支倭人军队,当属各异族之首,他们虽然身量不高,可战斗的时候悍不畏死,又能够集体协作,作战风格阴险狡诈,能够熟练使用火器,兼之有忍者作为斥候刺探情报,可以说是战斗力最强。”
“那些西罗人的骑士,看着光鲜,但在战场上没什么用。”
“一则数量太少,二则鄱阳湖水战居多,用到骑兵的地方少,那种重甲骑士,巅峰当属金国的铁浮屠,西罗人可凑不出这种规模来。”
“昆仑奴看着高大有力,实际上难以听从指挥,生性散漫,不是什么好兵。”
“阿萨辛的刺客倒是厉害。”
“可惜如今已经没落,当年蒙古大将郭侃炮轰鹫巢,斩杀山中老人,将阿萨辛派的五万壮年屠戮一空,便再也不成气候了。”
“否则也不会沦落到来鄱阳湖谋生。”
张永焕竟然对世界各族如数家珍,连当年阿萨辛派被蒙古剿灭一事都知晓清楚,张执象愣了一下,也觉得理所当然。
明朝是继承了元朝,修了元史的。
蒙古帝国当年的事情,自然知晓的一清二楚,蒙古打到了哪里,明朝如何不知晓?既然知晓西罗洲,郑和舰队当初又如何会不去看看?
大明能否远迈汉唐另论,可元朝曾经去过的地方,我大明是不是该去一去?
当然得去!
18、三教九流妖气西来
狮头镇的“繁荣”,已经让张执象看到了当初郑和舰队的豪迈。
知晓了洪武、永乐年间那股追亡逐北,囊括四海的豪情壮志,越是知晓,就越是对当下大明的糜烂而不忿。
窥一斑而见全豹。
这大明上上下下,各阶级阶层,都在玩自己的,而且对此习以为常。
每个人都在扒拉着自己的利益,趴在大明朝身上吸血,那么最惨的是谁?是牢居于深宫,易溶于水的皇帝?
不,不是。
是天下万民,是最底层的百姓。
倘若国朝无事还好,一旦有事,户部太仓那点银子能做什么?户部不够了怎么办?皇帝内帑拨钱呗,皇帝也没钱怎么办?
嘿,这点崇祯就很清楚。
至于内帑搞钱有多难,正德与八虎们,大概勉强可以三七分成吧,当今这位嘉靖帝,心理底线是七三分,可鄢懋卿冒青烟的时候,他还是得喊一句“朕的钱”。
等到万历的时候,效率就更低了。
到处派矿监,搞得哀声载道,终其一辈子,也不过搞了四千万两银子,可太监们捞了多少,地方官吏配合太监们又捞了多少,恐怕要翻百倍不止……
这百姓的日子得多难过?
人祸如此,还要加上小冰河带来的天灾,大明不亡,那才没有天理。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啊。
届时亡的又岂是大明的国祚?剃发易服,焚书愚民,再二百年,割地赔款,几近亡族灭种……
想着明亡后发生的一切,张执象长长叹息一声。
“四叔认为大明会亡么?”
张永焕愣了下,不知道张执象怎么就想到了这里,犹豫了下,问道:“小师叔是看到了大明灭亡的未来?”
“嗯……”
“亡大明者谁?”
“或许,满清。”
“满清?”
“就,建州女真。”
“……”
张永焕不信,说道:“此事绝无可能,小师叔许是看错了。”
张执象苦笑:“是啊,绝无可能,谁也不信建州能够灭亡大明。”大明是亡在建州吗?当然不是,这么强大的帝国怎么可能从外部被攻灭。
亡大明的,是那满朝士绅,是在这狮头镇角逐利益的各方势力啊。
阿萨辛派以恐怖和暗杀威震西罗洲,一时显赫,可当蒙古大军碾压而至的时候,只能引颈待戮,这鄱阳湖上同样如此,看似无法无天,个个虎虎生威,可等建州八旗驱使着关宁铁骑南下的时候,也唯有引颈待戮。
商人、士绅建立的私兵,如何能与边军相提并论?
这一点会在南明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执象思绪有些飘飞,自从坦白自己“生而知之”后,他就更加喜欢以两世经验来对比观察了,这种“上帝视角”能让他看到更多的东西。
然而张永焕关注的却不是建州灭亡大明。
他慎重提醒道:“大明亡于建州,此事最好不要外言,进京面圣之后,也千万不要提及。”
这事不会有人信的,说出来只会影响张执象的名声,而且当年成化犁庭尚且没能灭亡建州,如今就更不可能了。
嘉靖虽然在大礼议中胜出了。
可他毕竟是藩王入主,皇权的正统性先不提,他是没有“先皇”的遗产能够继承的,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几年对付杨廷和一党就已经精疲力尽了,对于九边军事能有几分掌控?
说白了。
嘉靖如今没有对外开战的能力,政治上的考量也绝无对外开战的可能,张执象哪怕再肯定这个预言,也不能将其说出。
他若是敢说。
那么“仙人”就会立刻变成“妖人”,是在妖言惑众!
“我知道的。”
张执象不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情绪多少还是有些低落,张永焕能理解,但这世道就是如此……
“大明什么时候会亡?”张永焕还是有些好奇。
“崇祯17年,距今……118年。”
“竟还有百年国祚?”
张永焕有些惊讶,在他看来,大明如今的情况,大寒来临的时候,大明朝就该亡了。
怎么也不该坚挺百年才对。
“是啊,竟还有百年……”张执象恍惚间也看到了希望,大明朝虽然已经病入膏肓,但这个时代并不坏。
儒家两个半圣人。
王阳明先生还在世,张居正去年应该已经出生了。
大明,还是有救的。
“四叔,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张执象不再悲观,他已经想通了,师兄说的没有错,天下兴亡,不在他一人之肩。
没有他张执象,也有人在力挽狂澜!
“嗯,能想通就好,走吧,去前面那家酒楼吃饭了。”张永焕感觉小师叔不仅仅是精神振奋了,而是整个人都升华了一些。
张执象自己没发现,他不曾念诵金光咒,但身上却闪耀着常人无法看见的金光。
若是老天师在此,当会抚须称赞。
张执象没有发觉这些,但他因为精神振奋,恢复了几分孩童的活泼,走起路来只觉得身体轻盈,跃步如风。
进了那家来福客栈。
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好饭菜,因为天要黑了,店里也升起灯火,倒是亮堂的很,在灯光之下,竟然有音乐升起,接着有胡姬出现,踏上一张桌子直接起舞。
那些顾客们也纷纷呼喊吹哨起来,有开心的直接将银子、铜钱洒向舞者身旁。
荤腔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士,似乎自带狂野与躁动……
张执象不太喜欢这种环境,感觉有些像……酒吧,他前世没有去过,但也听说过,感觉应该类似。
“四叔,好吵。”
“嗯,吃完饭再回去。”
王家在狮头镇有院子,大防风和雨水已经随王家队伍先去落脚了,张永焕带张执象出来逛逛见下世面,这种三教九流之地,最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张永焕说是等吃饭,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此地……有妖气。
(PS:曾国藩说两个半圣人,是抬举他自己。孔子、王阳明是圣人,剩下半个,真要论的话,只能是张居正,曾剃头差得远了。)
19、古神遗卷不可名状
有妖气的不是酒楼。
而是坐在数米外那一桌的西罗人身上。
在鄱阳湖的雇佣兵当中,西罗人的骑士其实不多,更多的是……海盗。
穿着邋遢的服装,腰间别着弯刀和火铳,头上要么带着帽子要么绑着布带,一行四人正围着一个似乎泡了海水的破木盒子嘀嘀咕咕。
张永焕不是耳顺境武夫,却也耳聪目明,能够听见。
他懂西巴尼亚语(西班牙)。
一个门派总有分工的,张永焕的分工就是接待外事,这些年西罗洲来了不少传教士,他们那些教义和思想,虽然看着并无可取之处。
但是当年佛教的经验在先。
佛教在发源地已经没落,但结合华夏本土文化后,却发展出了禅宗这样的大派,佛学有了更加强劲的生命力。
天师府认为,天主教因为没有与华夏文化相结合,所以不能展现出它的潜力。
于是,老天师让张永焕等人学习弗朗机语和西巴尼亚语,自己翻译学习天主教教义,试图找到教义中的闪光点,实现类似于佛家的那种“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华夏的儒释道三教。
为何常说三教合一才是完整的大道?因为道家解决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儒家解决的是人与人的关系,而佛家解决的是人与自我的关系。
如此,才有宋明以来,无论是全真道,还是心学,都在提倡三教合一。
所以。
天师府想看看天主教是不是有可以借助的东西,结果……反正张永焕看了十多年的圣经和马太福音这些书,没看出什么名堂来。
得出的结论是,天主教是纯粹的宗教,有术无道。
虽然平白研究了十多年,但张永焕还是多学了两门外语,让他能够听懂这四名西罗人在说什么。
这四个西罗人不是一伙的。
其中三人是许家在鄱阳湖的势力天王帮的成员,另一人则是从事世界贸易和抢劫的船长,他们称作“派克船长”……
派克·尼恩,西巴尼亚人。
是自郑和舰队抵达西巴尼亚,带来世界地理后,开启的大航海时代中的一名自由人船长。
所谓自由人船长……
其实就是以海盗为本业出航,顺带会做些生意,他们以抢劫为主业,做生意不在行,所以很少跑西罗洲到大明的成熟航线,而是拿着海图,不断琢磨怎么才能找到“宝藏”。
派克原本有一条四百料的海船,拥有157名船员。(古代船只以“料”为单位,表示浮力,可以看做1料=0。325吨。)
早先年很是抢了些财富。
但在半年前经由南商洲满载而归,走墨尼镴尼海峡经过,沿着南极洲向西,准备进入东南海,从而抵达大明,来消费此次出行的收获,并换成货物回到西罗洲。
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线。
哪怕是当年的郑和舰队,在第六次航行的时候,洪保航线与周满航线虽然完成了自南商洲绕“龙尾”而归,但在返程途中都损失惨重,经过数次休整,才有少量部队返回大明,其中多数都留在了当地,等待遥遥无期的救援。
派克的冒险精神让他做出了挑战这条航线的决定。
结果,他错了。
他本以为阻碍郑和舰队的只是气候与洋流,结果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在经过沙岛,进入墨尼镴尼海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空忽然漆黑,宛如暴雨来临。
风暴的来临让他们惊慌,但他们的勇气和经验足以面对,远远不到恐惧和绝望的时刻,但是,在暴风雨中,出现的不是大海的风浪,而是……
派克忽然一阵寒颤。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他只记得那是无上的恐惧,但却不记得具体为何物了,整支船队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暴风雨后有些残破的船只上,只剩他一人,其他人连尸体都没见到!
更诡异的是,他的船明明才过沙岛,却在他醒来后已经抵达了吕宋!!
然后,他遇到了海盗……
船上的金银被洗劫一空,但海盗们好心将他贩运到了大明,本来是卖去挖矿的,但看这派克有几手功夫还算能打,便卖到大明当家奴。
按理说,他们经验丰富,派克更不可能逃掉,只能被打入奴籍,一辈子当奴仆。
但……
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