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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还提它干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话二奶奶常说。反正不成,也是天意,怪不得你!”
“死了那么多好弟兄!”
“那也没法子,又不是你黄少雄害的,都是为国家,将来,国家会记着他们的!”
黄少雄点点头,不无悲凄地看着她,问:
“玉珠,这次我若是死在柳河岸边,你还会记着我么?会带着孩子到坟头来看我么”?
她眉梢一扬:
“那自然,我这辈子活得不明不白,咋着说也不能再让孩子活得不明不白——咦,你说这干啥?”
黄少雄没回答,又问:
“怀上有三个月了吧?”
“不止,快四个月了,二奶奶给算的,她是过来人,懂。”
黄少雄“哦”一声,把手摆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
“没有我,你能把这孩子带大么?”
她一怔:
“你……你这是啥意思?”
黄少雄凝思片刻,板起面孔道:
“玉珠,我……我不能瞒你了,我……我从没打算娶你!我在洪峪老家有太太,还……还有三个孩子,两……两男一女!”
她的眼一下子睁圆了:
“你……你瞎扯!”
“不是瞎扯!我……我觉着对不起你,才不得不对你说实话!三年来,你对我的好处,我……我黄少雄永生永世也不会忘了,可今天,我不能跟你走,日……日后也不会跟你走!”
她又恨又气,眼泪刷地出来了,站起来,劈面给了黄少雄一个耳光:
“那你当初咋说的?你当初为啥要哄我喝酒,脱我衣裳?我关玉珠来得不明不白,你还想让我肚里的孩子也来得不明不白么?你现在就说,我到哪给这孩子认个野爹,姓哪个野爹的姓?”
黄少雄默默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软了下来,满面泪水,扑倒在黄少雄面前:
“少雄,就……就算这样,我……我也认了,我给你做小,我……我不在乎……”
黄少雄呆了半天,终于说:
“好……好!待……待我伤好以后,就……就回洪峪老家办……”
她抹干泪,决然道:
“收拾一下,赶快走吧!免得龙老三变卦!”
黄少雄淡淡一笑:
“老龙不会变卦的,他压根儿不是坏人,我跟了他二十多年,知道他!”
她摇摇头。
“这年头,谁都靠不住!”
黄少雄把一封封了口的信递到她面前:
“这是老龙给二奶奶的信,很重要的,亲手交给二奶奶,只要这封信在,老龙就靠得住!”
她接过信,揣进怀里。
“收好,落到别人手里就麻烦了!”
她点点头,又仔细地把信掖了掖:
“走吧,车在楼下门外候着呢!”
黄少雄说:
“等等,我要尿尿,你……你到门外给我拿……拿便盆。”
她刚要走,黄少雄抱住她,亲了下嘴。
黄少雄的嘴唇很凉,还有些抽颤。
她没想到这是最后的诀别,脱出黄少雄的怀抱后,她真的到门外去找便盆了。
闷闷的响了一枪。在身后响的。回转身,黄少雄的脑袋已搭到了床沿下。鲜红的血落在床上、地下,也溅到了雪白的墙上。
她扑过去,扶起黄少雄,想让黄少雄睁开眼,问问黄少雄到底是咋回事?咋刚才还谈得好好的,一转眼就走上了绝路?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她摇撼着黄少雄的脑袋,哭喊着,手上、身上都沾满了热呼呼的血……
涌进了许多人,有随从家人,也有当官的、当兵的。人家硬把她和黄少雄分开了,硬给她脱掉了红缎袄上的罩褂。她木然地让人摆弄着,浑然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直到那些当兵的弟兄要抬走黄少雄时,她才号啕一声,栽倒在地上……
………………………………
六
看到黄少雄浑身是伤的遗体,凌福荫师长不知咋的就落了泪。他决不相信黄少雄会自杀,认定这其中必有名堂。
黄少雄不是那种怕担责任的软骨头,他敢率众反正,就敢在反正失败后,面对龙国康的枪口,或者日本人的枪口。就是他凌福荫自杀,黄少雄也不会自杀,在云崖山游击战最艰难的时候,黄少雄不止一次对他说过:自己的每一颗子弹都是打鬼子的,要敲碎他黄少雄的脑袋,非得鬼子们掏子弹不可。
现刻儿,黄少雄偏死了,偏是自杀死了。付西海说,黄少雄是被龙总司令的人格感召了,一死以谢罪。米传贤说,黄少雄是觉着对不起倒在柳河岸边的起事弟兄,不得不走上自毙的绝路。更有人说,黄少雄归根还是怕事,怕龙总司令把他交给日本人凌迟处死。
人死了,竟还落得这许多歪曲!黄少雄大忠大义,如此一个铁血英雄,其结局也实在太让人伤心难过。
必有名堂无疑。一看到那把六轮手枪,凌福荫就明白了。那把六轮手枪他太熟悉了。二十二年冬,他和黄少雄合谋缴了龙国康的械,得了两把好枪,黄少雄要了六轮,他要了勃朗宁。后来,龙国康重做师长,又把两把枪都收了回去。当时,龙国康还说,你们二位喜欢这两把枪,我龙某完全可以送你们,可你们不义硬取则不行,恶例不能开。现在,龙国康的六轮咋又到了黄少雄手里?黄少雄咋又用这把枪自杀了?
事情实在蹊跷。
由黄少雄蹊跷的死,想到了自己,觉着自己也处在极度的危险中。这一次,龙国康用这把六轮干掉了黄少雄,下一次必定会用另一支勃朗宁除掉他凌福荫。龙国康把黄少雄手下的部属弟兄交给他节制,无疑是欲擒故纵。老家伙一来表演自己的所谓宽厚,二来也是为了麻痹他和绥九师的弟兄。老家伙不把暂八旅交给亲信付西海,偏划入绥靖部队,交给自己,根本说不通。
会开得也有问题。黄少雄和起义弟兄已出了四林镇,龙国康已把新六军的124师两个旅调出去打了,却偏还要开会,其目的显然不是为了作战,而是为了恐吓:谁敢走黄少雄独立旅的路子,就是这个下场!在轴心国欧战失败南京政府忧心忡忡的情况下,龙国康很担心军心不稳,干掉黄少雄,疑心他凌福荫,都在情理中。
黄少雄反正的谋划,他是有所耳闻的。黄少雄本人也多次试探过他的口风,他都一味装傻。他既怕起事失败,送掉身家性命,又怕对不起龙国康——一直到黄少雄起事前,他都真诚地认为龙国康忠义大度。
那一阵子,他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矛盾境地。一方面想保全自己,忠于龙国康;另一方面,又确实觉着这汉奸师长再也不能当下去了——中国人的良心不允许,自己的前程也不允许。他也给自己留了后路,通过小舅子张一江和云崖山根据地的共产党取得了联系。云崖山他是很熟悉的,早年在那剿过匪,又在那搞过游击。共产党那边的情况他也是熟的,他和共产党的抗纵交过手,也联合在一起打过鬼子,打过龙国康的新六军。他觉得,自己唯一的出路,只有投奔共产党的抗纵。将来光复,重庆中央不会原谅他,共产党则会原谅。共产党的队伍打鬼子,也打国民党。
在黄少雄探他口风时,他原想把这意思和黄少雄说的,可几次话到嘴边又没敢。黄少雄的情况和他不一样,这老兄在二支队的两个拜把子兄弟死在共产党手里,又和共产党有过一次恶战,因而和共产党积怨很深,说啥也不会投奔共产党的,再说,那当儿黄少雄又和国军李汉铭的副官取得了联系,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也认真考虑过和黄少雄携手再干一回,把绥九师和独立旅两支箭一齐发出去。想来想去觉着不妥,黄少雄的独立旅在四林镇,他的绥九师师部在白集城里,黄少雄走得掉,他走不掉。
这样一来,黄少雄只得单箭射发,以至于兵败柳河。
现刻儿想想,自己实在是对不住黄少雄和独立旅的弟兄。只因着要保全自己,要忠于一个阴毒的汉奸上峰,竟把这么多好弟兄的命送了,无论咋说,也是愧对良心,愧对天地的。倘若黄少雄起事时,他也干了,哪怕在白集城里和龙国康的部属形成僵持,多少也会对独立旅有所帮助。
悔也无用。要紧的是今后的路咋走。昨天属于黄少雄,今后则责无旁贷地属于他。黄少雄的死,使他痛悔,更使他警醒,他要把黄少雄未竟的举义真正完成。从民族大义和朋友情义上讲应该如此,从保全自己的角度上讲也应该如此。他得赶在龙国康下手之前,先把队伍拉走。
从黄少雄的丧礼上一回来,凌福荫师长马上把当副官的小舅子张一江找来了,吩咐厨子老刘烧了几样下酒菜,说是喝两盅,要张一江作陪。
张一江知道姐夫心绪不宁,未敢多言语,规规矩矩在凌福荫对面坐下了,看凌福荫喝,自己也喝。
三盅酒下肚,凌福荫睁着血红的眼睛问:
“一江,最近见着抗纵的钱部长没有?”
张一江摇摇头:
“没!上个月您说要我少接触,我就再没和他们联系过。”
凌福荫哼了一声,夹了块肉在嘴里缓慢地嚼着,又呜呜噜噜问:
“最后一次见面是啥时候?”
张一江想了想:
“大约是两个月前,钱部长想搞点盘尼西林和外伤用药,我通过军需处给他们弄了。盘尼西林还是从日本人那弄来的,就是那个坂西少佐,你见过的……”
凌福荫放下酒杯:
“咋不和我打声招呼?”
张一江怔了一下:
“姐夫,不是您说的么?对这些小小不然的要求,我办就是!”
凌福荫叹了口气:
“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敢从坂西手里去弄盘尼西林!弄出事咋办!”
“坂西不知道盘尼西林是抗纵要的。”
“废话!他要知道是抗纵要的,你现刻儿也甭坐在这儿喝酒了!这事谁具体办的?”
“副官处赵宗林!”
“靠得住吗?”
“绝对靠得住!”
凌福荫不作声了。
张一江把面前一杯酒倾到嘴里:
“姐夫,你现在打听钱部长干啥?有啥事要他们帮忙吗?”
“随便问问。”
“钱部长说,咱只要遇着啥为难的事,他们准帮忙,还说,对姐夫您,他们是了解的……”
凌福荫扬了扬筷子:
“吃鱼吧,凉了怪腥的。”
张一江把筷子插在鱼上拨弄着,又说:
“钱部长还想和您见见面。”
凌福荫眼睛一瞪:
“你咋说的?”
“我……我说一时怕不行。”
凌福荫松了口气:
“对,我一时不能见他。”
“以后见不见呢?”
“以后的事以后说。”
一时无话。
二人又相邀着喝起了酒。
给姐夫倒酒时,张一江试探着道:
“黄旅长他们怪冤的。他们咋想着过柳河,走界碑店的呢?就是过了柳河,突破界碑店,距李汉铭的国统区也还有几十里平川地。他们若是反方向,向东北迂回,绕过新六军125师的防区,就进云崖山了,抗纵会欢迎他们的。”
凌福荫摇摇头:
“怕未必吧?新六军125师的防区并不好绕,抗纵也未必喜欢黄旅长。”
“钱部长说,黄旅长打鬼子很棒……”
凌福荫苦笑道:
“他打共产党也不赖。那当儿,他在山南,我在山北,我们一人带三个支队,他打共产党比我狠,人家叫他摩擦司令。”
愣了片刻,又说:
“黄旅长举义殉国,共产党怕没想到,他们怕也不能不承认黄旅长是条汉子!”
张一江附和道:
“是的,钱部长常说,抗日爱国不分先后。”
凌福荫突然问:
“一江,如果咱们绥九师重进云崖山,他们会咋对咱?”
张一江一愣:
“这……这我不清楚。钱部长从未提过这事,您不吐口,我也不敢提。可……可我想……”
凌福荫手一挥:
“我不想听你咋想,只想听共产党咋想!你可试试他们的口气,不要讲是我的意思。”
“是,姐夫!”
“要尽快办!还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不能透到老龙耳朵里去!”
“那自然。”
凌福荫感慨道:
“人哪,还是要活口气的!咱们不能到死还戴着顶汉奸帽子!一江,不瞒你说,姐夫想把绥九师和暂八旅全拉到山里去,哪怕共产党日后不让我再带兵,我也能安心回家种地了!”
张一江想了想:
“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