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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一江想了想:
“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先和曲副师长还有那些旅团长们商量商量,也……也听听他们的意思?”
凌福荫摇摇头:
“先听听共产党的意思再说吧!和曲副师长他们商量早了反而坏事。”
“那,要不要征求一下史二奶奶的意见?二奶奶和老龙不是一回事……”
凌福荫想都没有想,便打断了张一江的话头:
“更不必了,这二奶奶越老越糊涂,眼看着独立旅死了那么多弟兄,她老人家还要我们跟老龙好好奔前程哩。”
“可咱绥九师和暂八旅不少弟兄都在她的忠义堂里……”
凌福荫筷子一摔:
“弟兄们不管在什么堂,都是我的兵,也都不会甘心当汉奸,到时真有敢炸翅的,军法从事!”
张一江一惊,不吭声了。
………………………………
七
从后门送走124师师长付西海,龙国康吩咐传见凌福荫。不巧,凌福荫刚坐下,寒暄未毕,副官处长就来报告,说是川本少将来见。
龙国康略一沉思,叫副官处长带凌福荫到另一个房间喝茶,自己到门厅去迎。
往门厅走时,心绪很乱,甚至有些慌。原想一下午和付西海、凌福荫、米传贤三人分别谈谈,稳住军心,也就全体反正的事探探他们的口风,没想到突然冒出个川本,安排好的事全打乱了。难道川本得到了啥风声不成?
想想又不象。
那张草拟着通电稿的字据原是做戏,且又从关玉珠那里抄回来了,他亲手将它烧了,就是关玉珠说他背叛日本人也没根据。反叛的独立旅是他打掉的,黄少雄也死了,川本绝对找不到他什么茬儿。
情绪镇定了许多。在门厅里见到川本时,脸上笑得极自然,还和川本的副官梅津中佐开了个玩笑,夸梅津中佐变得腼腆文静,象个东洋姑娘了。
川本是从郸城日军司令部来的,说是路过白集城看看老朋友。他做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请川本到客厅坐下,吩咐卫兵沏了茶,上了烟,又照例摆出棋盘,要和川本下围棋。
川本围棋下得很好,今日却没心思下。一坐下就说,局势不好,欧战一塌糊涂,皇军在太平洋也接连失利,也许将被迫在日本本土或中国大陆和大规模登陆的美军作战。又说,日本军部已获得情报,罗斯福、邱吉尔、斯大林三巨头聚会克里米亚之雅尔塔,商讨最后摧毁德国,结束欧战。同时,也将对远东战事作出决断。
龙国康显得很惊讶,似乎这些情况闻所未闻,还很恳切地道:
“不致于这么糟吧?皇军在中国可是打得很漂亮哩!前不久还攻下了曲江、南雄,打通了粤汉铁路。”
川本来了点精神:
“不错,皇军在中国大陆的根基是很牢固的,倘若美军登陆日本三岛,三岛不守,军部也可以满洲国及中国大陆的几百万帝国军人和美军决一死战。目前,关东军几个师已陆续移驻上海等地,加强海岸防卫。”
龙国康点点头,附和道:
“如在日本本土及中国大陆作战,对美军就十分不利了。日本和中国同根同种,血肉相连,可以说是同一民族,自然能够一心一意对付异族美军的。”
川本叹了口气:
“都象您龙将军这么想就好了,圣战就有希望最后胜利了!情况并非如此。在日本,我们没有必死决心之政治家,仅军部苦苦挣扎,奋力前行,以致时局如斯。在中国,则军人也无德行,看风使舵,勾挂三方!”
龙国康不由一惊:
“您是指黄少雄的独立旅吧?这也怪本总司令以往大意了,养虎成患,差点儿把命送到他手里。”
川本摇摇头:
“不仅是独立旅,也不仅是个黄少雄,恐怕对整个方面军,龙将军都要小心掌握才是!我们东有共产党的抗纵,西有国民党李汉铭的五个整编师,新的哗变不是没有可能。”
龙国康想了想,很认真地道:
“川本将军提醒得好,我们是要多加小心。不过,从目前来看,可能性不大,黄少雄的独立旅已在柳河边给他们留下了教训,谁敢哗变,本总司令一律格杀勿论!”
川本挺高兴:
“对哗变的独立旅,您处理得好,高岛司令官也夸您哩!司令官还准备到南京陈**面前替您请功!”
龙国康摆摆手:
“哪里!哪里!要说有功,还是您川本将军有功,若不是你送来情报,只怕不是我杀了黄少雄,倒是黄少雄杀了我呢。”
说罢,愣了一会儿,似乎意犹未尽,又道:
“川本将军,说真的,我对汪**是极为景仰的。当年,汪**少年英雄,刺杀摄政王,我龙国康也率会党参加辛亥起义;后来汪**主张和平,我也主张和平,中日之战本是误会么!现在汪**不在了,我龙国康自然要把拥戴汪**的那份心,用来拥戴公博、佛海二位。”
川本冷不丁道:
“您对蒋委员长、何总长就不拥戴了?何总长当年可是很器重你呀!还有您的老长官胡生荣将军。”
龙国康呵呵笑道:
“拥戴呀!只要他们主张和平,我龙某人都拥戴呀!”
川本也笑了:
“说得好!不过,指望重庆主张和平是没希望喽!听说他们物色的谈判对手不是我们军部,也不是日本政府,而是在野力量,一帮政治废物!”
龙国康打起了哈哈:
“好了,好了,川本将军,这些话都不说了,还是谈点实际的吧!我托您帮的忙怎么样了?”
川本一时记不起了:
“帮什么忙?”
“帮我把老母从湖南战区接来呀!”
川本恍然大悟:
“哦,这事高岛司令官直接帮你办了,派中村上尉冒险跑了一趟,还说待老夫人到郸城以后,要设宴为您们母子庆贺哩!”
龙国康笑了:
“代我谢谢高岛将军,并请他放心,七方面军有我龙国康在,独立旅之类的事断然不会再发生!”
又扯了几句别的,川本告辞了,说是到界碑店有事。他把川本和梅津中佐一直送到大门口,眼见着川本的座车和护卫的摩托车轰隆隆发动起来,开到大街上,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转身回去。
日本人对他的忠诚显然已有怀疑。川本的眼睛是极犀利的,对中国军人简直是看到了骨头里。当初,日本人得势时,归顺日本人的官兵多如牛毛;如今,大局对日本人不利,哗变自不可免,川本和他一样清楚。好在他是镇定的,末了还提出了个老母的问题,对此,川本和高岛都该明白:他龙国康是靠得住的,在这时候把老母从国统区接到郸城,就是靠得住的明证。
因其对日本人的靠得住,却不知该和等候已久的凌福荫谈什么了。反正归顺中央是不能谈了,传到日本人那里不得了。再想想,觉着把暂八旅交给凌福荫也属失策。当时决定把暂八旅交给凌福荫,是因为想着七方面军全体反正,认为在反正这件事上,凌福荫比付西海更靠得住。付西海对他忠诚不错,对日本人也同样忠诚,连军长米传贤都骂这人是日本人的奴才。先前和付西海谈话时,付西海还一口一个大皇军哩。
还是硬着头皮和凌福荫谈了——没谈反正,只谈治军,要凌福荫把暂八旅的一些营团长和绥九师的营团长对调一下,以防发生新的不测。还嘱咐凌福荫在警惕李汉铭国军策反的同时,警惕云崖山里的抗纵。
他板着面孔告诉凌福荫,抗纵比李汉铭的国军更危险,一朝煽出祸事,势必难以收拾。
送走了凌福荫,新六军军长米传贤应约来了。他留米传贤吃了晚饭,愁眉不展地把一切顾虑和设想都和米传贤说了,征求米传贤对反正的意见。米传贤想了一晚上,直到临走才说:
“大哥,此事非同小可,兄弟认为还得再看看,再等等!咱这是中国,不是欧洲,日本人的气焰还凶着呢!”
这正对他的心思,他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觉着米传贤英明,自己也英明。
………………………………
八
从龙国康那里一回来,米传贤马上意识到,他期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在龙国康这条老狗面前的所有忍耐,都将在他举起反正大旗时,化作谈笑之间的飘渺记忆。
已是十点多钟了,米传贤还是把副军长金大来、参谋长李运勤、125师师长申双英、124师副师长赵君利一齐召来,面授机宜。为防发生意外,军部院里、院外布下了手枪团两个排的便衣卫兵巡视值夜,内客厅的桌上还摆了副麻将。
人一到齐,米传贤便开门见山道:
“这么晚了,还请诸位到军部来,实出无奈。下午老龙找我谈了话,说是黄少雄的反正,搅乱了军心,要我警策各部,从严治军。还说日本人对整个第七方面军都已产生疑虑。”
四位部下盯着米传贤的面孔看,神情怪紧张的。他们都明白,没有重大的事情,军长不会半夜召他们来,也不会只召他们四个来。他们四个,除124师副师长赵君利外,都是军长原国军369师的老班底,都跟着军长十几、二十几年。赵君利虽说是在编组新六军时才跟的军长,但因其和师长付西海的矛盾,几年来屡屡求助于军长,军长给他帮了不少忙,因此,也只认米军长,不认龙总司令。
“我们新六军和整个七方面军,可以说是险象环生。重庆国府和共产党方面,把我们看作汉奸,日本人不信任我们,老龙又不负责任,我们不得不考虑自谋生路!”
米传贤故意把龙国康关于集体反正的设想贪匿下了。他认为,身为总司令的龙国康应该对第七方面军这段不光彩的历史负责,应该承担率三万八千国军弟兄做汉奸的责任,决不应该去做什么反正英雄。如果龙国康成了反正英雄,写在附逆历史上的这一笔笔血泪账就算不清了,他米传贤也就永无踢开龙国康一展宏图的机会了。反正英雄只能是他米传贤。他是新六军军长兼第七方面军副总司令,光一个新六军就握有两万兵力,足以控制绥靖区大局。
“事到如今,老龙还抱着日本人的大腿不放,还口口声声要我们注意日本人的脸色。诸位都知道,对付黄少雄的独立旅,老龙下手多狠!把整个124师都调上去了,炮队也调上去了!当时我就对他说,能不能不打?即便要打,是不是也只装装样子?没准哪一天我们大家都要走黄少雄的路。老龙不听,连夜驱车跑到124师师部,向付西海下了命令,是不是这样啊?老赵?”
124师副师长赵君利点点头道:
“是的,当时,我也不主张打。老龙头脚走,我后脚就对付西海说,小鬼子的日子长不了,咱得留条后路,狗日的付歪嘴枪一拔,说我也想反……”
米传贤摆摆手,没让赵君利再说下去:
“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只好对不起老龙了,用老龙的话说,这叫‘你不仁,我不义’。你老龙对自己的弟兄下这么黑的手,叫仁吗?到这当儿了,还死心塌地当汉奸,叫仁吗?不叫仁嘛!叫害人嘛!害国家、害民族、害人民!”
125师师长申双英问:
“军长意思是——”
米传贤淡然一笑: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诸位过去和我说过的意思:反正!起义!带队伍返归中央!唯此一举,方可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军人的良心!”
“好!太好了!军长,您……您早该带我们走这一步了!”
副军长金大来说。
米传贤没作声,心里却觉着金大来不懂审时度势。早这么干,时机不成熟,搞得不好,非但不会成功,反而会造成极大的牺牲。就是现在有多少成功的把握,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有数,他是因为龙国康动了反正的念头,才触发了以自己的反正取而代之的念头。
龙国康是南京政府中央军委委员,和陈公博、周佛海关系密切,对时局了解比他透彻。龙国康都想到了走反正的道路,他若还只知道有日本人,不知有蒋委员长,那也就未免太傻了。
参谋长李运勤问:
“军长,您是否已和重庆方面联系上了?”
米传贤点点头:
“就是在两军对垒的时候,我和国军李汉铭军长都保持着联系。背着日本人,我给他帮过忙,他也给我帮过忙。日本人打他们,我就把情报通过去;抗纵搞我的游击,只要他们知道的,也都告诉我。”
李运勤恍然大悟:
“怪不得前年秋里打茅店镇时,您叫弟兄们按兵不动,原来是故意对李汉铭网开一面,让他撤?”
米传贤笑了笑。
“你才看出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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