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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平时跟随史彦超的指挥都看出他们父子斗气,也明白史彦超的性格,无一人敢说话。
又行进一会儿,史从云依旧倔强位于前沿阵前,根本没有减慢马速的意思。
时正值夏日,烈日炎炎,出忻口后四下开阔,原野苍茫,周遭大片葱绿麦田,原本生机勃勃,可大军一过,大路边的田地都遭了殃。
辽军南下时已经踩踏一遍,周军北上又被踩踏一遍,百姓一年的希望和忙碌,就被碾碎成泥,踩进土里。
哪怕战祸过去,对于不少人来说,如何活下去又成了大问题。
前军气氛有些沉默,大军北上二里左右。
史彦超突然勒马,打破沉默,怒吼道:“停马!”
大军缓缓停下,史从云连忙对身后的各指挥道:“各位叔伯,我爹说了停马调头,快调转马头回去,不要再追了!”
众指挥面面相觑,还在犹豫,纷纷看向史彦超。
过了一会儿,远处有动静,前方视野尽头,万里无云的天穹下,东北和东南两面飘起大量灰尘,隐约能听到声音。
史彦超大声骂道:“契丹狗贼,居然敢设伏!”
史从云远远看见远处数里外缓坡上的辽军牙旗,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哪是人家辽国设伏,你都快一头扎进辽国中军了!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怂。
手里紧握长矛,甚至马头还要越过史彦超的战马,大有一种:爹啊,你要打儿子就第一个往辽军阵里冲的架势。
其实心里有数,如果老爹真铁了心,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打头阵。
史彦超一言不发盯着远处靠近辽兵,脸色难看,又看一眼只着薄皮甲的史从云,不甘大吼道:“撤!回忻口。”
众指挥如蒙大赦,他们也早就觉得不能再追了,纷纷下令调转马头,前军变后军,全力往忻口方向撤退。
史从云终于松口气,这下顾不得其它了,身上没甲,心里怕得要死,仗着马快迅速向南跑,很快冲到大军前方。
这把众人看得都有些懵,这还是刚刚那个誓死要为先锋,打死不退半步的小厢主么?怎么跑得比谁都快。。。。。。。
后方辽军追上来,规模庞大,在忻口北面平原展开,东西拉开好几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这下众将士看着都觉得害怕,辽军兵强马壮,人数众多,刚刚若不是小厢主拼死拦着,一头扎进去,只怕凶多吉少。
两军一前一后,周军逃,辽军追,不少落后的周军将士被辽兵射下马,惨死在辽军铁蹄之下。
打仗最怕的就是犹豫,要打就打,要跑就跑,周军决定跑,反击就是下策,一路狂奔,待跑到到忻口,已是傍晚。
邵季率领的部队和赶来的高怀德、向训部千余人早在等候,在忻口北面山口设立鹿角,木栅,拒马等,占据两边高地。
他们过来就放行,随后立即挡住大道。
两军会师后,人马大增,向训、高怀德、邵季的人马据守忻口北面狭窄地带,加上忻口开阔地缩紧变窄,辽军不敢冒进追击,纷纷停在北面目送,不再往南。
逃回来的将士们终于可以休息喘口气。
收聚拢人马点数后,大约只有一千八多百,两千不到,路上有三四百弟兄要么跑散,要么死于辽人之手。
遥望北面漫山遍野辽军,众人都心有余悸。
史从云大口喘息,从山坡上俯瞰北面,心头狂跳,辽国兵多将广,已成大气候!
白天要是晚一步,只怕要全军覆没了。
向训打马上来:“忻口不能再守,辽兵人多势众,这地方守不住,回忻州城罢。”
史彦超很不爽,但终是点头答应了。
史从云则忙着向向训和高怀德两个叔父道谢,这种话老爹不会说,只好他这个儿子来说。
高怀德不拘小节,性格十分豁达,根本没把这放在心上,像一个没那么傲气的史彦超。
向训则不同,笑呵呵的道:“某这人情云哥儿可要记着。”
之前他还能打哈哈,这次不行,史从云连忙嘿嘿笑道:“小子记着,向伯父若有吩咐,莫敢不从。”
“呵,油嘴滑舌,我看云哥儿也是此时说得好听。”向训大笑,并没有与他斤斤计较的意思。
打理完一切,大军连夜从忻口撤回忻州布防,史从云终于放心下来。
可算把老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待回到忻州城下,已经半夜,却内外灯火通明,辽军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这里,验明身份后,城门打开,大军入城。
一抬头,星河璀璨,高高城墙几乎碰到月尖,今夜又有数百弟兄没法回来。
这一仗他们算小胜,史彦超最初一波冲锋加后来一个多小时的追杀,斩获多少不知道,但应该过千了,人尸马尸在忻口北面的山口铺了一地。
不过因为追得太深如,反被辽国大军追杀,己方也折损数百,若非史从云拼死拦着,说不定已经全军覆没。
而更大的局面上,如果辽军来了,太原想必也打不下去了。
这一天把史从云折腾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安顿好战马后,在城南营地空地上铺了毛毯,倒头就睡。
第33章 、云州往事(上)
不过二三日,辽军开始大举南下,囤驻忻州以北,与周军对峙。
辽军下营寨于忻州以北,延绵十几里,前锋暂时没有贸然南下,大约是在忻口一战,被史彦超杀了个下马威,不敢再冒进。
也有来阵前挑衅邀战的,不过魏王符彦卿下令,坚守城池营垒,不许出战。
这战术说不上多高明,却很实用。
只要忻州还囤驻重兵,辽军就不敢贸然南下。
忻州诚头,一众人站着往北看去,史彦超站在最边上的位置,还完全大步,不与众人同列。
史从云带刀着甲,站在老爹身边。
最中间的是着轻甲的魏王,身边随行众人,尽皆着甲。
这些人中有史从云认识的,如向训、高怀德,也有他不认识的,如郭从义、白重赞。
不过众人除了向训和高怀德,也没人看他。
“比昨日多摸约五六千。”高怀德开口道,他说的是远处忻口以北扎营的辽军。
距离太远看营帐是看不清的,看人更不可能,此时正是大军下午造食时,经验丰富的将领能根据大军的炊烟推测大概。
史彦超冷声道,“更多,少说七八千,可能超过万数,辽贼造食和我军不同,他们多带干肉,生火少。”
众人纷纷侧面看向他,高怀德道:“史前锋云州人,与辽兵交手很多。”
有人暗暗点头,最终魏王符彦卿下了个定论:“忻州只怕守不住了。。。。。。”
城头风很大,大家却听得清楚,也什么异议的话。
这是实在话,虽然丧气,却是事实,忻州守不住。
辽军大军正陆续赶来,一日增兵万余,照这个速度下去,忻州北面集结中的辽国大军很快就会有压倒性优势。
不过更加长远的话魏王没说。
史从云心里有数,那就是忻口守不住,太原也不能打了,这次攻太原将功亏一篑。
他明白这些道理,没乱说,这些人大多想必都懂,但大家都不开口,因为官家心有不甘,这种不甘心,不情愿是自上而下的。
这大概就是天子意志吧,官家一个念想,也能让这么多五大三粗的汉子闭嘴不敢去多言是非。
史从云不会想这么多,天子管天下,他管几百个手下都觉得糟心。
五大三粗的汉子,毛病一大堆,每天臭烘烘的,口无遮拦,平时烦得很,哪天突然死了还要挖坑埋,心里也不好受,袍泽兄弟大概说得就是这样的。
不过有一点他确实能感同身受,那就是不甘。
死那么多人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如今辽军南下,顿时什么都没了。
山西地势高于中原,表里山河,山西不定,就如悬在中国(中原之国,古代说中国都是这个意思)头顶的一把利刃,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关键这把剑还有一端握在辽国手中,这种感觉肯定不好,别说郭荣这样的明主,连史从云都觉得很难受。
因为后世高铁、飞机等等交通工具,他曾走遍大江南北,对祖国地理形胜,山川河流,有着超越古人很多的直观认知。
这个时代的人,哪怕到处打仗的大将,比如向训、高怀德等,和他们谈论就发现他们对地理的认识比较模糊抽象。
比如知道哪里的北面是什么,去什么地方怎么走,走什么道之类的。
至于两地之间的具体关系,高低落差,相距多少,板块区别,在他们认识中都比较抽象。
这并不奇怪,这个年代有地理战略思维的人并不多,因为人们信奉的依旧是天圆地方,世界的远端只在史书中有模糊描述。
即便没那些认识,只要北汉在,辽国骑兵就能长驱直入,饮马黄河,这点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这都快爬到床上去了。
史从云遥看北方炊烟,紧紧握着剑柄,蓦然间有有些失神。
如果撤军,老爹是没危险了,心里却突然畅快不起来。
“河东之地不知要多久才能再次踏足。”史从云长叹道。
向训接嘴,苦笑说:“难了,有辽国为后盾,短则数年,长则十余年,乃至几十年,或许又是几代人的事。”
“想那些也没用,不如好好想想明天如何坚守,往后。。。。。。往后如何南撤吧。。。。。。。”
众人默然,也算默认了。
“河东这片地,这几十年来不知遭多少罪,大家杀来杀去,总杀不出个所以……”向训摇头感叹。
史从云站在老爹身边,见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遥看北面,整个人如雕像般伫立,一言不发,莫名的情绪在涌动。
他不解,刚想开口问老爹,被高怀德重重拍了一把,“走,陪某巡城去!”
史从云就这样被带走。
。。。。。。。
跟随高怀德在城外巡视布防情况是件能学到东西的事。
毕竟行军打仗,布置防御,很多东西都是千百年来总结的经验,多数掌握在高层将领手中,讲究代代相传。
高怀德能教他那是天大情分,同时也大概和他性格有关,高怀德是将门出生,听说他父辈被封过王,是不拘小节的人,根本不在乎那些。
两人骑马巡视一圈,高怀德突然道:“云哥儿,知道你爹为何那么恨辽国么。”
史从云摇头:“只听说我爹的战功多和辽国有关。”
他听说过军中将士们关于史彦超的传言,除去累军功升高位,有从龙之功外,最多的就是屡挫契丹兵锋。
“方才你爹啊,是想起很多往事,所以某把你拉走,否则少不了一顿臭骂。”
高怀德哈哈笑道:“看来你这个亲儿子,也不如某了解你爹的多。”
史从云不在乎,反正也只是个半年的亲儿子,“高叔父,那你给我说说呗。”
高怀德扬鞭北指,“忻州往北,过了代州,雁门是哪?”
“朔州、寰州、应州!”史从云在身后立马答应。
“不错,是个有见识的好儿郎,那再往北呢!”
“云州!”
高怀德点头:“不错,云州,你爹就是云州人,那里如今在辽国手中。”
“我爹就是因为这个背井离乡的。”史从云补充。
“嗯。。。。。。。”高怀德停下马,“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第34章 、云州往事(下)
高怀德遥望北方苍茫天穹,“儿皇帝石敬瑭把十六州献给辽国时,辽军接管十五州都十分顺畅,只有云州(山西大同)。。。。。。
云州军民自发抗辽,不让辽兵入城,孤立无援的与辽兵厮杀半年,杀得辽兵无奈只得退走。
最终儿皇帝石敬瑭用计骗走抵抗军民首领,辽人才得以顺利入城接手云州。”
史从云愣住了,他并不知道这段历史。
“那时你爹大概十几岁的云州青壮,你说他在干嘛?”高怀德叹口气,看向他。
史从云说不出话,在干嘛岂不是显而易见,抵抗了半年的云州军民,下场想必很惨。
“你爹啊。。。。。。。孤傲不羁,沉默少言,心里日夜盼着杀回云州去,比谁都恨契丹人,恨到骨子里。。。。。。
从云州走出来的,没几个不恨。”
高怀德说着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某是敬重史兄的,哪日若杀回云州,光复十六州,某定舍命同去。
你作为人子,更要多多担待理解你父亲,他只是不善言辞。”
史从云拱手:“某明白,多谢叔父教我!”
“教你可谈不上,只觉得你这小辈聪明伶俐,有些话跟你说你能懂,某生怕你们父子有隙。”
史从云咧嘴一笑:“叔父放心吧,我爹是赤诚之人,一颗赤诚之心,这些我都懂,哪天要是杀回云州,某也同去!”
“哈哈哈,果然是条好汉!有汝父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