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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臣-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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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施主有礼了,老衲眼拙,没有认出施主,多谢施主替洪信师侄送来茶叶。”广明大师的声音召回江安义的魂魄,老和尚平淡冲和,留起头发就是位邻家翁,真人不露相啊。
  江安义赶紧施礼,道:“不敢,适才如果不是大师出手相助,险些要伤及无辜,多谢大师。”
  “一念向善,即是与佛有缘,难怪洪信师侄说你深具慧根。江施主,此处不是讲话之所,不妨随老衲到禅房中饮杯清茶。洪信师侄在信中提及你曾说过禅茶一味,老衲要向江状元讨教一二。”
  跟在广明大师身后向后走,游人越来越少,僧人越来越多。寺中僧众见到广明大师,纷纷立住腿合十为礼,广明大师每次都站住,合十还礼,丝毫不嫌琐碎。不远的一段路,居然走了一柱香的功夫。
  大概觉出江安义有些不奈,广明大师笑道:“身心寂静,一言一行都是修行;秉持善念,一茶一饭皆有禅机。”可惜对牛弹琴,江安义毫无所动。
  大雄宝殿后是藏经阁,广明大师的住处在藏经阁右侧,推来角门,里面是个安静的小院,院内有七间禅房。广明大师的禅房在里侧,五丈见方的禅房被粗麻布隔成两间,里面是卧室,外面是待客之所。
  一张小几、数个蒲团,几上一个小巧的香炉,一根线香不徐不急地袅袅飘烟,屋内散发出檀香特有的气味。屋角有个橱柜,放着经书,广明大师打开橱门取出包茶叶,看包装正是江安义替洪信大师送来的安龙茶。
  江安义在蒲团上盘坐,静静地看着广明大师烧水、洗杯、沏茶,整个动作有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安闲从容,让人心生静意。
  茶色清亮淡香微苦,广明大师笑道:“江施主,茶有清净心,无垢无染、无贪无嗔,万法蓄含其中。不知江施主如何看茶?”
  凤山之巅,江安义听了众人品茶论道,不料今日广明大师又要品茶论禅,看来自己真的与茶有缘。思忖了半天,江安义老老实实地开口道:“大师,安义只是觉得茶性淡雅,茶味清苦,与佛门行事相近,才信口说禅茶一味,其实并无体味。”
  “善哉,施主能由茶见禅,本身就具慧心,但明真义何须言语,佛祖拈花微笑,识者自明。”
  广明大师继续道:“老衲听洪信师侄说施主是我佛门护法。洪信师侄南下弘法,寻找机缘,看来江施主就是他认定的机缘了。”
  江安义从脖子上取下菩提木牌,在手中摩挲着,道:“大师,洪信大师当初虽然有所教诲,但江某仍对护法之责不很明了,而且自打成为佛门护法后,江某从未做过一件有益佛门之事,实在愧对护法之名,大师还请将这块信牌交还给洪信大师。”
  说着,江安义双手将木牌奉到广明大师面前。广明大师摇摇头,笑道:“与佛有缘,并不一定要刻意做什么,心怀慈悲,即是佛心。施主将来为官一任,能够造福百姓,让他们得享温饱平安,即是为佛门护法。”
  广明大师伸手指向茶杯,道:“人生如茶,浮沉煎熬,需好水浸润,方得一波青碧,这是茶与水的缘分,或酽或淡,滋味不同,需静心品味。洪信师侄既然选中了施主,自是你和他的缘法,老衲不便多言。”
  看着江安义将信牌重新戴回脖项,广明大师温和地笑道:“施主与老衲一同擦拭大殿门窗,便是与老衲有缘。老衲略通相术,既是有缘,便与施主相看一番。”
  “枯木逢春之相。”广明大师说出与洪信和尚一样的看法。说完这句后,广明大师盯着江安义,久久没有说话。
  江安义心生不安,问道:“大师,当日洪信大师也曾说过我是枯木逢春之相,不知大师有何高见?”
  “怪哉,怪哉。”广明大师眉头深锁,他不知替多少人看过相,就连当今天子在做太子的时候也曾找过他相过面,可是他从未见过像江安义这样奇特面相。
  乌云盖顶,原是穷困至极之相,命宫处红光透出,与乌云交缠,吉凶莫测;眉入鬓,文气长,形如剑,杀气旺,凶险暗藏。广明大师拿起身旁的念珠,一边转动一边端祥,真是越看越奇,一个人的面相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矛盾相克相冲之处齐聚在脸上。
  广明大师手中的念珠越转越快,突然猛地一顿,“啪”的一声,珠线断了,二十一颗佛珠散落一地。广明大师和江安义都是一惊,江安义连忙起身,将佛珠拾起,放在几上。
  看着散成一团的念珠,广明大师道:“这串佛珠是老衲的先师所赠,陪伴老衲已有一甲子,今日散开,是与施主有缘。”
  广明大师起身找来两根珠绳,将三颗念珠串在一处,递给江安义,道:“三颗念珠代表‘佛’、‘法’、‘僧’三宝,你随身戴好,定能佛祖护佑。切记奉善弃恶,方能金刚伏魔得成正果。”
  接着,广明大师将剩下的十颗念珠串起,闭上双目,轻声诵经,不再理睬江安义。江安义将三颗念珠与信牌一起贴身戴好,向广明大师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良久,诵经声止歇,广明大师睁开双眼,流露出惊恐之色。江安义此子体内藏魔,一旦魔性发作,必要扰乱天下,洪信怎么会选中这样一个人作佛门护法,莫非此子是罗汉转世,洪信如能度化此人,功德无量,弘法自然功成。
  广明大师的心思江安义无从知道,他见过欣菲后再无心愿。欣菲被师门约束无法自由行动,自己不可能在京都等候,好在自己前往仁州清仗田亩天下皆知,如果欣菲方便自会前来寻他。
  第二天,江安义到余府辞别余师,余知节嘱咐了几句,托他带了家信,设宴饯行。张志诚兄妹不想返乡,索性就搬到余府住下,张志诚每日向余知节请教,等待与齐文远一起前往娄州。
  归心如箭,江安义带着石头一马双骑返还德州,途中路过林阳县,送石头回家与家人团聚,江安义答应石头来安阳府的时候一定派人接他。
  六月二十日,江安义回到了在平山镇。原本的沙石路已经被平坦的青石街面取代,这里分明是镇西头,离自家宅院还有一段距离。街面上人来人往,南腔北调的口音让江安义有到了县城的错觉,江安义跳下马,向前张望,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地方。
  前面不远一座高大的青石牌坊,左右拱门建在二尺高的石座上,中门宽有一太,高达丈三,梢间横坊上搂刻通明,挑檐飞翘,门额上书“三元及第”四个大字,字大如斗,苍劲有力,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看到牌坊江安义心里有了数,这应该是官府给置办的,中了解元有二十两坊银,中了状元更不得了,发放坊银二百两。冯刺史得知江安义中了状元,又从府中出了百两银子,陈仕德更是逢迎,得到喜报后,当即亲带着厚礼,随同报喜的报子一同前往平山镇江宅报喜,并拜见江黄氏。
  为了树这个牌坊,陈县令征用了民夫,修状元牌坊,谁不卖力,石匠拿出全部手艺尽心尽力,将牌坊造得典雅厚重,雕饰精美。建成后天南海北的人都聚焦在此处,摸一摸牌坊沾一沾状元的文气,更有带着小孩来的,让小孩向牌坊磕头,得文曲星护佑。
  过牌坊不远就是江宅,江安义发现大门也重新修建过了,字门楼上“进士第”三个楷书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门敞开着,门前两条板凳,坐着四名壮汉,正唾沫横飞地聊得开心。
  自家怎么多了这么些闲人,江安义一个都不认识,牵着马就往门里走。门前壮汉看见到有人过来,最外边的圆脸起身过来拦住,歪着头问道:“干什么的,闪开些,别挡了大门。”
  身后有人笑骂着:“不知哪里冒出这么些酸秀才,成天想着沾沾大爷的文气,也不想想大爷是天下的文曲星下凡,这些酸秀才比得了吗?”
  江安义奇了怪了,到了自家还进不了门,正要发火,身后的大道上传来马蹄急驰之声。坐着的汉子连忙起身,刚才问话的那个圆脸对着江安义喝道:“还不闪到旁边去,惊了二爷的马你吃罪得起吗?”
  大道虽宽,马驰却急,街道上一阵慌乱。四匹快马急驰而来,在门前勒紧缰绳,马长嘶鸣人立而起,险些踏着了上前来牵马的壮汉,为首的正是江安勇。
  ………………………………


第八十九章 散财买义
  束发披肩,淡青色箭袍,天青色跨马服,腰系蓝色丝绦,江安勇剑眉虎目,英气勃勃,看个头已经与江安义差不多了。看着弟弟从瘦小的孩子长成健壮的青少年,江安义说不出的欢喜。
  江安义刚想上前,一群人簇拥了过去,牵马的牵马,拍灰的拍灰,还替江安勇拉伸衣服的,江安勇昂首挺胸,大踏步往里走,和身旁一伙人说笑着走进宅内,根本没有往旁边看一眼。
  这十多个汉子江安义一个也不认识,半年不见家中怎么多出这么多闲人。江安义满心不悦,牵着木炭就往宅里闯。
  “站住。”门前四位刚刚送走二爷,见江安义愣头愣脑地往里闯,冷喝一声拦在江安义面前。
  “小子,你是谁啊,敢往状元府里乱闯,县太爷到了这儿都得讲规矩,给我滚开。”圆脸汉脾气最为暴躁,伸手就抓江安义的前襟,想把他抛出去。
  家门前乌烟瘴气,自己还进不了自家门,江安义无名火无处发起,看到圆脸汉要动手,正中下怀。身子微微后仰,右手抓住伸过来的大手,用力往下一折,圆脸连连呼疼,腰不同自主地弯了下来,险险要向江安义跪倒。
  旁边三人没想到江安义居然敢动手,纷纷怪叫着扑向前,举拳抬腿,向江安义招呼过来。江安义左手牵着木炭,不好闪躲,只得右手用劲,圆脸汉只觉一股大力扯着自己,身不由己地横着跌去,正好撞上其他三人,四人如同滚地葫芦,倒了一地。
  打斗惊动了院内人,呼地一下从院内涌出十几条汉子,有人手中拿着木棒,也不多话,径自恶狠狠地向江安义当头敲来。棒子如果敲实,轻者头破血流,重则脑浆崩裂,自家怎么成了土匪窝了,这还是自己家吗?
  江安义抬起右手,运气于臂,护在头顶。三条木棒重重地敲在手臂上,“咔嚓”一声,枣木棒被硬生生地敲断,用棒的人根本没有留力,一心想将来人打倒。见木棒无功,有人掏出了匕首,狞笑着向江安义围过来,十几个将江安义圈在正中。
  “住手。”江安勇听到响动从里面走了出来,扒开众人喝道:“还不快滚开,这是我哥。”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三舅还说你要在京里呆段时间呢。”江安勇亲切地张开手抱住哥哥,笑道:“哥,我都快比你高了,快进去,娘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那些汉子傻了眼,原来是大爷回家了,怪不得直接往里走,但也不能怪我们,我们又不认识大爷,大爷怎么不说一声呢?众人纷纷陪着笑脸上前招呼,“大爷好”、“大爷刚才误会了”、“大爷别见怪”……
  江安义任由弟弟揽着肩头,面无表情地往里走,看到汪伯匆匆迎了过来,将缰绳交给汪伯,吩咐了声“好生照看”。一路上仆人和丫环避在道旁行礼,江安义多不认识。宅子重新装饰过,花花草草摆放得讲究,添了不少景致,回廊也多了修饰。
  “宅子开春后扩了一次,后面加了两进,家里人多了,住不过来。”江安勇在一旁介绍道。江黄氏带着妍儿已经迎了出来,身边一群仆妇,身着绸缎,头带珠饰,一副贵妇人的装扮,哪里还有半分农妇的样子,旁边的妍儿也是一身华丽,半年不见,家人变得陌生了。
  “义儿。”江黄氏哽咽的呼声依旧熟悉,妍儿飞奔过来,搂住哥哥道:“想死妍儿了。”江安义搂了搂妍儿,道:“哥哥也想你们,哥哥做meng都想家。”
  跪倒在地,江安义大礼拜见江黄氏,道:“儿常年不在家中,有劳娘亲挂念,儿不孝,娘亲恕罪。”
  江黄氏抹着眼泪道:“义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能光宗耀祖,娘高兴还来不及,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进得屋来,仆人丫环跪倒一地,见过大爷,江黄氏忙不迭地叫人安排饭菜。不一会,大舅、二舅得到消息带着在家的表兄弟也赶到了,一家人团坐说说笑笑。
  杯盘罗列,山珍海味,端茶送水斟酒布菜都有人伺候着,江安义很不习惯,再看娘和舅舅等人安之如素,反倒觉得平常。自打进门起,家中发生的一切都让江安义感到不舒服,扫了一眼桌上的人,江安义问道:“怎么没请周先生来?”
  屋内一静,江黄氏强笑道:“周先生家中有事,前两个月已经归家了。”
  众人的神色有些紧张,江安义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强忍住不快,站起身笑道:“我一路有些累了,先去休息了,你们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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