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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余师。”江安义自是求之不得,连声道谢,余知节安排仆人带江安义到客房,自有人通知江家不提。
余知节的授课不拘于四书五经,偶尔会谈及朝政民生,甚至言及朝中之事。余知节为京官多年,身任户部侍郎,对当前时事、朝庭风向洞若观火。江安义听得很认真,他深知科举并非只是精通经书,穷究经义即可,策问涉及政治、经济、文化、吏治等各个方面。
通过余知节之口,江安义打开了一扇向外的窗,逐渐对朝中情况、天下大势有所了解,粗略地知道了些当权者看待事情的态度和处理政务的做法,知道了这些,写起策论来就可以有的放矢。
机会难得,江安义在余府可谓争分夺秒,除了听讲,回到客房立即将所得记下,放下笔来凝神思索,再自身所学印照。余知节推荐了几本书,江安义边抄边读,常觉三更易过,时光飞逝。
余知节偶尔会找他闲聊,开始时只说诗画,江安义见缝插针问些经义上的疑难,每每能挑起余知节的谈兴。余知节越来越喜欢这个农家子,聪慧好学、触类旁通,要不是没有时间,自己真想正式收江安义为弟子。
一向少有夸人的伯父居然接连几次夸赞农家子聪明,这让余家四位少爷“吃味”起来,要知道自己四人跟从伯父学习了大半年,得到的称赞加起来还没有江安义这些天多。
一件东西自己可以并不在意,但有外人争抢那狗屎也会变成黄金,更何况学问不轻授,一个农家子凭什么在府中听伯父亲授课。余家四子妒在心头,对江安义自然没有好脸色,要不是看在伯父的面子上,几个人都想将江安义赶出门。
余知节对侄儿们的表现心知肚明,私下里对几个侄儿说起江安义非池中之物,嘱咐他们与江安义相交于微末。余家四少当面唯唯,过后依旧故态,冷言讥讽、傲慢无礼。江安义不把余氏兄弟的轻漫放在心上,依旧谦逊有礼,每日上完课就回到自己的住处,尽量不与余家兄弟碰面,避免争执。
树欲静而风不止,留春暖阁外的梨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留春阁内暖意浓浓,散学回来,余庆良约兄弟们来自己所住的北院喝酒散心。
酒是碧罗春,与黄酥醉、琼州液、明月香齐名。酒入杯中色做碧青,香味扑鼻,入嘴一股醇香随喉而下,比起村酿不知浓郁芳香了多少倍。余庆飞吐出一口酒气,赞道:“这酒入肚,全身都暖和多了,不愧是四大名酒之一。”
“这酒是二伯专门买来给大伯喝的,我们兄弟可都没有,大哥你哪弄来的?你说,大伯对姓江的小子那么好,会不会送他一坛?”余庆飞夹了块鹿肉,慢慢地嚼着。
“吃都吃不住嘴,喝酒,想起那个江安义就是一肚子气,喝。”
余庆云一拍桌子,嚷道:“这个乡下寒家子不知有什么好,伯父居然对他如此青眼有加。”
余庆山似笑非笑地道:“听说那小子是个篾匠,不知怎么投了伯父的缘,唉,亲侄儿还不如外人啊,我看我们还是让着点他。老四,你冲那小子甩脸,当心伯父看到不高兴。”
“我怕他,”余庆云跳起来,道:“我这就去叫他滚蛋。”
余庆飞脸一沉,喝道:“老四,坐下,不得胡来。老三你少阴阳怪气地撩拨老四,你怎么不出面赶那小子走。”
余庆良呷了口酒,淡淡地开口道:“那小子着实惹厌,老四,你如果能将他赶走,我那对画眉就送你了。”
“真的,大哥你可不许有骗我。”余庆云高兴地叫道。
余庆云不傻,知道两个堂兄拿自己当“出头鸟”,不过他确实讨厌江安义,心有还有几分说不出的忌惮,有这对画眉当彩头,索性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吃罢早饭,余庆云带着两个小厮闯进江安义住的客房,江安义正在抄书。余府藏书甚丰,余知节推荐了这几本,江安义抓紧时间抄录,好回家后细读。
见余庆云来到自己的住处,江安义闪过一丝不妙的感觉,忙放下笔,行礼道:“见过四公子。”
“唔”,余庆云用鼻子哼了一声,很不奈烦地道:“我大伯马上就要返京了,府中有事要他安排,你请便吧。”
江安义一愣,明白这是要赶自己走,虽然知道极有可能是这位四公子在假传“圣旨”,但寄人篱下,哪能真的争辩,就算闹到余知节那里,自己也没有好结果。
江安义最后努力道:“容在下向余大人辞行。”
余庆云哪会让江安义见到大伯,那样岂不是被拆穿了,昂着头喝道:“不必了,我大伯正与二伯议事,你快些走。”
江安义留下封辞行信,将东西摆放整齐,冲着静思斋的方向拜了三拜,带着抄录的几本书黯然离开。
未时,江安义没有出现在书斋,余知节颇感诧异,往日江安义都提早一刻在园外候着,今天怎么会没来?扫了一眼四个侄儿,余知节问道:“江安义怎么没来?”
四人对视,齐齐摇头佯作不知,眼神中流露着喜意。
客房的仆人带来书,按照余庆云的吩咐答道:“江公子说家中有急事,先走了,这些书让我还给老爷。”信,早被余庆云撕碎扔到了废水沟。
余庆山佯怒道:“竖子无礼,怎能不辞而别,枉伯父这么看重于他。”
余知节用手点指着几个侄儿,怒道:“一群蠢货,他日你们莫要后悔,滚了出去。”
气呼呼地坐下,看到桌旁送回来的几本书,余知节叹了口气,毕竟是自家侄儿,总要顾及到他们的颜面,江安义的确是个人才,自己真的动了爱才之心。
想了想,余知节从书架上找来几本书,和原先的几本放在一起,吩咐道:“来人,将这些书送到江安义家中,就说老夫家中有事,不能再为他讲授,这些书让他细看。”
………………
二月二十六日,新齐县北五里亭。远山笼烟,草色遥看,星星点点的野花装点着春意,刚吐出嫩芽的柳枝在风中摇摆出留意。余知节回望家的方向,满怀离绪,此一去不知还能否再回故乡,或许只有幽梦才能还乡,车轮缓缓在官道上滚过,故乡、家人越来越远。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摇得余知节昏昏欲睡,一阵风吹来,初春的天气带着几分清凉,突听一起笛声清越,打破了车行的枯寂。
侧耳倾听笛音,宛如风中春草,绵绵相伴万里,柔风细雨之中鸟鹊争鸣,似欢送、似婉别、似依恋、似惜情,曲调舒缓、哀而不伤,似是对离别的眷念和挽留,又奏出对行客一帆风顺的祝福。
余知节连连顿足呼停,掀开车帘,大道之旁,青衫长笛,正是江安义。江安义躬身一礼,朗声道:“安义在此恭送余师,祝大人此去大鹏展翅,心想事成。”
“好,好,安义,没想到你的笛子吹得如此动听,得此佳曲相赠,老夫此次返乡堪称圆满,取酒来。”
有仆人搬来马扎放在道旁,托盘献上美酒,两人相对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余知节道:“安义你是块璞玉,放在明师手中雕琢必然绽放异彩,可惜老夫官身不由己,你又不能随老夫进京,遇英才而不能育之,憾甚。安义,你如能来京城,老夫便收你为徒
江安义苦笑,家中温饱尚难,自己怎么可能远离前往京城。余知节亦知江家贫苦,叹息一声,带着一篮折扇重新踏上马车,江安义道旁恭手相送。
幽扬的笛声中,马车渐行渐远,终不可见。
………………………………
第十章 昆华祈愿
春意正浓,初升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洒满小院,在满山的青翠映衬下,江家小院显得分外干净素雅。
四月初二,今天是江安义起程赴考的日子,江黄氏早早收拾妥当,带着一家人在江知厚的牌位上过了香,儿行千里母担忧,虽然已经叮嘱过多次,免不了再絮叨一次。
竹篱外响起马嘶声,一个粗豪的大嗓门响起:“安义,我来了。”
妍儿笑着奔出门,喊道:“郭大胖来了。”
竹篱门外马车前站着个胖子,圆圆的脸蛋、细长的眉眼,嘴唇上淡淡的两撇八字胡,长衫被肚子顶得隆起,正是一团和气郭怀理。
见到妍儿飞跑过来,郭怀理艰难地蹲下身子,一把抱起妍儿,笑道:“小妍儿越来越漂亮了,想不想胖哥哥。”从怀中掏出包果脯塞到妍儿手中。
江黄氏带着江安义、江安勇迎出来,郭怀理放下妍儿,躬身笑道:“见过婶娘,安义、小勇好。”
“多谢郭公子专程前来接义儿,路上还请郭公子多多照应……”
“婶娘放心”,不待江黄氏说完,郭怀理忙道:“你就在家等好消息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郭怀理来时听了一耳朵唠叨,见江黄氏又准备开始,急忙一拉江安义,转身向马车而去。
江安义拜别母亲,在家人的相送下上了马车,鞭声一响,车轮“轧轧”,向着德州文平府而来。新齐县距文平府有二百里之遥,一路之上有官道相连,路上行人不绝,不时有装饰华美的豪车绝尘来去,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骑着马护卫着长长的商队,道路两旁农田中有人在劳作。
江安义的目光从那些弯着腰,脚上沾满泥浆的身影上掠过,如果不能考取秀才,自己可能就要像他们一样在田间劳作了,自己本是农家子弟,对务农并无反感,但想到十年寒窗,家人为之付出更多,如果要回到起点,一切努力东流,实在是不甘。江安义暗中握拳,成败在此一考,愿苍天不负苦人家。
………………
文平府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长长的城墙像手臂伸向远方,城楼之上箭楼高耸,角楼森严,旗帜飘舞,一队队身着盔甲的士兵往来巡逻,透着州城的威严气象。
“坐稳了”,老王一声吆喝,江安义眼前一黑,马车驶进了文平府的南城门洞,待重现光明时,喧闹的文平府呈现在眼前:店铺林立,市招高悬;摊铺两旁阵列,南北货物琳琅满目;人流熙熙攘攘,骑马的,坐轿的,有挑担的,运货的,闲逛的……
目不暇接之际,马车在一座客栈前停下,有伙计上前招呼,江安义下了马车,见客栈悬着块匾:连升客栈。老王对着郭怀理道:“少爷,这家店还算干净,贡院就在前面不远,就在这住下吧。”
客栈里出出进进都是读书人打扮,郭怀理笑着对江安义道:“还算来得早,再过两天这一带别想找到住的地方。”想想也是,德州有四十七个县,参加院试的人估计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为了方便,大家肯定首选贡院旁的客栈,看这家客栈的名字“连升客栈”,肯定是为了讨赶考士子的口彩。
第二天,到府衙报上履历、保状等,贡院在文平府的东南,太守衙门在城正中。有老王照应,考引(即准考证)很快发了下来,郭怀理是洪字六号,江安义是辰字十二号。考号依照《千字文》排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即第一列号舍第一个位置就是“天字第一号”,郭怀理的号舍是第七排第六个。
离考试还有几天,街上到处可以看到书生打扮的人,客栈中的考生不是埋头苦读就是凑在一起论文议策,“之乎者也”声不绝于耳,整座客栈酸气冲天。
郭怀理是个顽主,在店里一刻也呆不住。上次有郭掌柜陪着,放肆不得,这次老哥自己能做主,又带足了银两,哪肯委屈了自己。天一亮,就拉着江安义去游山玩水,观光名胜。
江学义想和别的考生会会文,刚有点迟疑,郭怀理一瞪眼,道:“小江,你可不要学那些临时抱佛脚的人,平时不努力靠这几天能读出花来。不如陪我一起开心下,这心情一舒畅,考试自然就顺畅了。走走走,不走哥哥可生气了。”
江安义无奈,看在朋友的情分上自己只得陪着,转念想想,郭胖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何况还有好吃好喝好玩的,就当舍命陪君子吧。
晚上,醉秋轩,酒足饭饱。江安义擦着嘴巴对满嘴流油的郭怀理道:“郭哥,再过两天就要进考场了,明天咱们歇一天?看看书?”
郭怀理往椅背上一靠,手抚肚皮打了个饱膈,调侃道:“这一整天看你眉头皱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呢,可怜哥哥我掏钱供你吃供你玩还没落个好。”
见江安义有些生气,郭怀理连忙正色道:“明天有正事。咱们虽然不能学别人临时抱佛脚,但一定要去老君观里烧烧香。昆华山老君观,香火特别灵,明天一起去烧香,求三清爷爷保佑咱俩高中。”
九州信道,前朝大魏国崇道过度,耗费了国家巨额财力至使民生凋敝,佛二百多年前从西而来,受到本土道教的压制,信众并不多。大郑开国皇帝利用佛教传播,取魏而代,吸取前朝教训,在引佛抑道的同时,又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