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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皇帝任命张昭主持和鞑靼使者谈判的事宜,迅速的在京师内外传遍。
夜月如钩,繁星点点。
礼部尚书张升在自家的书房中来回踱步,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显然是心情有点烦躁。
少顷,长子张望龄从门外进来,带着酷暑的热气,躬身行礼,“大人,儿子已经和谢阁老的刘师爷见过面。他说阁老的意思:气象已成,不必阻拦。但是,在和鞑靼人的谈判中,也不能任由他一个小字辈闹出笑话。礼部要盯着,维护国体。”
张升容貌显老态,他已是六十岁的年纪。穿着灰色的家居常服,将手里的书卷丢到桌子上,仰头叹口气。
成化五年,他取中状元,授翰林修撰。历任翰林诸官。弘治改元,迁詹事府右庶子(正五品)。此时,“纸糊三阁老”中的两位罢黜,而刘吉刘棉花却升任首辅。
他实在看不惯这样的不平之事,上书历数刘棉花“十大罪”。结果却反被诬陷,贬南京工部员外郎。等到弘治五年刘吉去位首辅,他才被召回京中,历任礼部侍郎。
弘治十五年,接掌礼部尚书。
要收当今天子算是有数的明君。之前在宫中宠信太监李广,那也没闹出什么出格的事。但是,他又看到一个“宠臣”在崛起。这让他心中很不安。
张昭除了打赢西北的大战,折腾出多少事情来?一代名臣王恕晚节不保,为儿子的前途和张昭同流合污。平凉府那边处理的一批缙绅,敢说没有冤案?
京中卫所废除,又是好一阵闹腾。而且,张昭借机搞出报纸。可以说,如今科道言官们制造舆论的威力,还比不上两家报纸的记者。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朝廷名器,其可让一帮监生和落魄文人去执掌?这是败坏朝廷法度。
现在又要动互市的歪脑筋。说什么贸易顺差、逆差。还要求天子在朝贡上做文章。
“但凡小国朝贡,陛下可以赏赐这些礼物,形成风气。而定价由朝廷说了算,不可叫大明亏损。”
这说的什么鬼话?朝贡这样搞,有失天朝上国的颜面。日后史书上记一笔,他们这些当朝重臣和天子都要是笑话。
张望龄对他父亲的性情太了解,但凡有看不过眼的事情,就会上书。管他什么权贵、宠臣、首辅。不拿官位和个人前途当回事。但是,他做儿子的还想借老爹的虎皮混日子。断然是不能允许
张望龄劝解道:“大人,谢阁老的看法是正确的!新秦伯张昭大势已成啊!现在弹劾他根本就弹不倒。”
最近,京中最火爆的话题,就是真理报和论道报上刊登的关于试行废除京中卫所顺利完成的消息。京中大小勋贵,太监,都乖乖的给张昭交银子!
这在京中掀起一阵巨浪!带给众人相当大的震撼。
张昭相当于趟平了京中勋贵圈,还趟平了宫内的太监圈。这是相当恐怖的!
以张昭的实力,他哪里做的到这一步?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弘治皇帝支持的结果。张昭现在可以说是当朝第一红人!他去见天子,随时到随时面圣。
所以,叫做气象已成啊!
张昭主持和鞑靼人的谈判,就是具体的体现。他已经跻身于朝堂最顶尖的权力圈中。
张升对儿子的心思同样很了解,冷哼一声,“老夫知道!这次和鞑靼人谈判的事情,礼部会盯着。”
…
…
张升父子在府中感慨、交谈时,城南的正西坊定国公府中。徐光祚正在和孟先生小酌。
孟先生已经和定国公徐永宁见过面,准备明日回乡。
月光幽幽的洒落下来。小院里寂静,时时的还能听到东厢房中女子的哭泣声。
孟先生并不打算将在这几个月中精心照顾他隶属于定国公府的美妇带走。
她如何能不哭呢?数月的恩情如薄纸!过一段时间,她又要被指派服侍别人。她的命运如同浮萍一般。或许年老色衰时,就会孤寂无声的死在某个角落。
这是一个非常冷酷的决定,却又符合明代读书人的行为。没有人能指责孟先生什么。
徐光祚饮着银杯中的白酒,张昭府中出产的五粮液。口感甘美,味道醇厚,入喉净爽。感慨的道:“张昭肯定是在和西苑和天子密谈时,把张皇后、张鹤龄的事情算计进去。我这几天才反应过来。这个阴险的小子。孟先生,你真的不留下来吗?”
孟先生摇摇头,和徐光祚碰杯饮一杯,吐出一口气,道:“结束了。世孙,你也不必太气馁。贵府与国同休,将来未必没有机会。
本朝的外戚,不似后汉时,只是个样子货。
所以,从利益聚合的角度来收,张昭拳打武勋集团,脚踩宦官集团,可谓风头正盛,大有放眼京中无敌手的样子。但是,他有三个敌人是无法解决的。”
孟先生这位定国公府的智囊,陆续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一,张皇后。不管张昭如何得宠,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绝对比不上张皇后。
寿龄侯张鹤龄是个草包:色厉内荏,跋扈无脑,见小利而肆无忌惮。以他的性情,他和张昭的冲突根本没法化解。而张皇后肯定是会维护她弟弟的。
第二,文官集团。
国朝的武勋集团在土木堡事变之后,已经被打断脊梁。大权旁落,沦为米虫。而宦官集团因为天子的态度,现在对张昭是没有任何威胁的。
然而庙堂诸公却是不怕他的。我观张昭此人有锐意改革之心,迟早会和当朝诸公冲突。嘿,当朝诸公谁真的是穷苦百姓?
第三,外敌。
纵观历朝历代的灭国之战,很少有打一仗就完的。前汉时,汉武雄才大略,卫青、霍骠骑俱是不出世的名将,结果如何?帝国双星病逝后,武帝后期和匈奴人打的有来有回。
譬如,我朝太祖灭蒙元,那是一次而平定的吗?太祖论中山王: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才兼文武世无双。而中山王都在蒙元大将王保保手中吃到苦头,洪武五年北伐,无功而返。
张昭现在的局势,只要他在对外的战争中输一次,各方利益集团的反扑就会到来。
本朝领兵的大将平江伯被夺职,他失败几次?弘治十三年一次避战而已!保国公朱晖被弃用,他又有几次机会?还是一次。弘治十四年在西北避战。
张昭同样只有一次机会!”
徐光祚眼睛中又有了神采,孟先生的分析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将目前风头正盛的张昭给“审查”了一遍。他远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强大!其地位也并非绝对稳固的。
继而忍不住长叹,诚心诚意的道:“我恳请先生再考虑一下留在府中。”
孟先生笑着摇摇头,看向窗外的明月。帮定国公府,是报恩之举。但他是个读书人,他有他的抱负。
…
…
五月二十九日,孟先生孟配在徐光祚的送别下返回家乡。而与此同时,出使鞑靼的正使梁储正带着鞑靼人的使团一行二十余人,抵达京中。
第三百四十四章 谈判开始
京城外官道中,一队打着各种旗帜的队伍正徐徐入京。官道中的行人纷纷避让。
从亮出的旗牌和路线上看,这是出使归来的队伍。
眼看着京城在外,出使鞑靼外加路上耗费时间快三个月的梁储心里长长的松一口气,对身旁凑过来的鞑靼使者、小王子的长子图鲁道:“前面就是京师,还请王子约束部众,勿要生事。”
图鲁二十岁,面色红润,头发扎成辫子,穿着麻衣,用蹩脚的汉语道:“梁大人,我会的。”
他的目光看向巍峨的京城。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巨大、繁华的城市。一百多年前,他的祖先们曾拥有这座城市。而更远的年代,在窝阔台汗的治下,草原上的和林城曾是世界最富饶的城市。
当此之时,他一边回答着汉官的话,一边畅想着先祖的荣耀。
梁储听得怪异,轻轻的点头,带着队伍返回京中。
…
…
鞑靼使团的到来,令京师中一阵热闹。朝堂、各朝臣们私下里的聚会中,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此事。
小王子当年不是没有朝贡。弘治元年,小王子带兵到大同城外,横亘三十余里。请求朝贡。因朝中意见不一,只允许了部分鞑靼人来京中朝贡。
而说是朝贡,在递交的国书中,言辞傲慢,自称大元大可汗。且让明朝限期答复。
所以,在熟悉内情的人看来,弘治元年的“朝贡”根本不能拿出来吹嘘。否则容易把牛皮吹爆啊!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话说国朝的“朝贡”,那次不是赏赐丰厚?不然,那些小国为何年年来,太宗皇帝时还限制东瀛国来的次数。
这些议论最终都通过京中的两份报纸反应出来。真理报、论道报上不断的有文章评论此事。
按照大明的国情,鼓吹大明、鞑靼友好是没有市场的。弘治朝虽然在对外战争中表现的很烂,但是大明的舆论氛围向来是强硬为主!正所谓:不和亲,不割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如今京中的主流论调是:国朝的新秦伯在西被把鞑靼小王子揍的嗷嗷叫。现在和他们谈互市,只是免得日后再兴刀兵。
要是在韦州大捷之前,京师的舆论敢这么吹,且让文字流传天下,那是要被人笑死的!因为,鞑靼人时不时就会来边境抢一把!他们可不怕明朝。
这会很尴尬!
但是,现在这么吹,还真有点儒家“悲天悯人”的范儿。近一年来,鞑靼人基本都不敢入寇。
其实,真正的原因,朝堂内的重臣都知道:大明此时的国力根本不足以支持灭国之战。所以大明是以贸易手段来羁绊、削弱、挑拨鞑靼诸部。
六月初一,弘治皇帝在奉天门早朝,接受鞑靼使臣递交的国书,朝臣们悉数参加。
张昭亦在早朝之列,在文武百官的注目下,当场领下和鞑靼使者谈判的事宜。由礼部、鸿胪寺协助。
不得不说,华夏的礼部却是是一个很奇特的部门。它管着教育、翰林升迁、礼仪、外交、宗教等事务。
张昭是看这个横跨数个领域的部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想着日后将其拆分掉。
众所周知,在列强时代,外交是国家实力非常重要的一环。西方列强的内阁的排位是:首相、外交大臣、财务大臣、海军大臣、陆军大臣。如此重要的国家职能,结果就这么给礼部下辖。一点都不重视啊。
张昭领旨后,第二天上午就和礼部右侍郎焦芳一起,带着鸿胪寺卿柳渊、翰林学士王华和几名下属官员一起在礼部中和鞑靼王子图鲁博鲁特(全名)会谈。
礼部大堂后的偏院中,张昭坐在主位中,百无聊奈的听着礼部侍郎焦芳和王华一起“围攻”鞑靼使团。
因为,开宗名义,谈判一开始就是要确定双方的地位。小王子自称大元大可汗,明朝是不承认的!
怎么的,给我朝太祖、太宗皇帝打的屁股尿流直接分崩离析的蒙元残部,还敢在大明面前拿大?想要平起平坐的待遇?世界上有这好的事?
礼部和翰林院的意见是,要给小王子封个王,就比如像当年大宗皇帝给鞑靼太师阿鲁台封的“和宁王”这样的。这样,互市的谈判才能继续往下走。
鞑靼使团当然是不肯的。
蒙元祖上阔过且不说。如今的达延汗是黄金家族的血脉,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他继承汗位难道还要明朝承认、册封?扯淡!而且,除开弘治十四年的韦州大战、弘治十一年的贺兰山之战,明朝这些年被他们鞑靼欺负的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边境任由他们纵横、抢掠。
图鲁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虽然是达延汗的长子,按照蒙古人的习俗,他就是部落的继承人。但他对掌故、典籍都是不熟悉的。替图鲁出面说话的是哈喇慎的头人博尔哈。
这是张昭的老熟人。当然,张昭并不认识他。
博尔哈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年轻男子,抚胸行礼,继而转向焦芳、王华,用汉话道:“焦大人,贵国派使者邀请我们前来大都谈判,应当表现出诚意。而不是意图在名号上羞辱我们。如果,你们执意如此,谈判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
王华是老实人,感觉对方说的有点道理。确实是他们先邀请鞑靼人过来谈的。本质上,不就是不想派大军和鞑靼人作战吗?户部已经没银子了。
王华看向张昭。他是主事人。
焦芳时年六十八岁,模样衰老,须发斑白。但实则精明强干。此公只是为求加官进爵,喜欢跪舔而已。他对着博尔哈冷哼一声,等张昭决断。
张昭敲敲桌子,看着左手侧的博尔哈,神情平静,话却不那么中听,“我要提醒一下你,这里是大明朝的顺天府,北平城。不是元朝的大都。你再错一次,别怪我不客气。今天就先谈到这里。散会。”
说着,招呼着焦侍郎,王华等人一起离开。
和鞑靼的互市谈判,他并不着急。
第三百四十五章 变故
出了偏院,刚才还严肃着脸的大明朝谈判团队神情都变得轻松。
剑拔弩张,喷口水,那是谈判的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