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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笑让冷峻想到一个成语:衣锦还乡。
没错,轩昂出国两年半,不但赚到了钱自己买了一张巨额机票回来了,而且当他打开行李箱时,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挑衅,他在试图挑衅冷峻。
冷峻虽然性格温和,也内向,但是个特别善于总结的人。
轩昂从行李箱里先翻出一个八角音乐盒来,上面却是个胡桃夹子里的骑士,男孩嘿嘿一笑,说:“来的时候我以为我姐会给我生个小外甥,押错宝了。”
轩昂接着拿出几罐水来:“这是真正的卸妆液,从今往后,你就别再用强生卸妆了,这个卸妆卸的特别干净,我可是专门从各个歌剧院打听来的。”
虽然从《一尺的确良》开始,陈思雨就一直在尝试着淡化妆容,改变舞台妆,但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尤其革命剧,必须用大量的油彩,所以卸妆一直是她最头疼的问题。
她当然知道国外有专门的卸妆水,可如今的意识形态叫她哪怕出国了,也几乎没有买化妆品的机会,弟弟就是不一样,瞧瞧多贴心,都给她送卸妆水了。
冷峻搓了搓手,目光沉沉,也望着轩昂。
东西是从兜里掏出来的,一个盒子,轩昂打开它,说:“姐夫,劳力士手表,虽然是二手的,只是值12英镑,但它可是我挑了好久才挑来的。”
冷峻接了过来,说:“谢谢你。”又说:“我只能平常戴,训练的时候得戴单位发的那块,天津手表厂生产的飞行员专用表,它能防震,防磁,耐高低温,性能比较好一点。”
男人都爱表,轩昂勒着裤腰带给自己啥都没买,就给姐夫买了块表,当然是想炫一炫的,但一听姐夫居然有一块既能防震,还能防磁,耐高低温的手表,立刻凑头过来呢:“哪呢,让我看看你的表。”
但旋即他又坐远了,脸上簌簌的:“这样的表国外也有,就是价格高点。”
再打开行李箱,男孩从中掏出又掏出一只盒子来:“对了,我还给你和我姐一人买了一块墨镜,姐,你先试试样子吧,可好看的。”
陈思雨算是看出来了,弟弟一个劲儿显摆东西,除了他确实买了些好东西回来,想让她开心一下,还有一点是,他终于成年了,还出国了,赚了钱了,就想跟姐夫比个高低。
刚才的手表就是一着,现在的墨镜又是一折。
冷峻应该也察觉了,因为他平常不是一个故意显摆的人,但今天特显摆,转身从皮包里翻出副墨镜来,说:“平常可以戴一戴,但要在训练中,申城眼镜厂生产的飞行员专用眼镜在校偏光和过滤强光方面,性能还是很不错的。”
就在前几年,老式的飞行员眼镜是挂绳式的,两个圆坨坨,戴上就跟瞎子阿炳似的,搞得飞行员们本来可以很帅的,但只要戴上墨镜,骚气瞬间减半。
而就在去年,飞行员已经整体换墨镜了。
轩昂本来铆足了劲儿想显摆一下,刚才的飞行员专用手表就叫他心痒了许久,这一看冷峻的墨镜,立刻觉得自己那堆玩艺儿不香了:“姐夫,给我戴上看看。”
冷峻转手把墨镜直接递给了轩昂:“手表我明年还能有一块,送你了,墨镜明天我就可以送你,这个一年一副,我今年的票还没有用。”
“好啊,谢谢你啊姐夫,那我明天可就等你墨镜了。”轩昂说。
在陈思雨看来,轩昂很有点可笑的,张牙舞爪的想要显摆,却在不经意间就被姐夫给套路掉了。
而这时,冷峻已经卸下了轩昂的防备,开问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哪来的钱买的机票,打算什么时候走?”
说起这个,轩昂刚才的高兴劲儿一下就没了,还生气了:“姐夫,我挺高兴的,咱能不提这茬吗?”
哪怕英格蓝工资高,轩昂一天24小时刷盘子,两年也刷不到机票钱。
所以他是怎么回来的,陈思雨好奇,冷峻也想知道。
但哪怕他们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不高兴,他们就不好问了。
揽上轩昂的肩膀,冷峻说:“你的房间有床,张寡妇中午会睡,晚上没有睡过,我找了新被褥,自己洗个澡,我帮你换被褥,去睡觉吧。”
正好嘟嘟醒了,哼哼唧唧要吃奶,陈思雨也催说:“快去吧,有事明天说。”
轩昂本来小伙子想瞒着委屈,来一场衣锦还乡,在家人面前风光一下的。
可洗完澡回来,见姐夫居然在帮自己铺床换枕头,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往床沿上一坐,抱起头说:“姐夫,我原来以为国外好,但其实天下乌鸦一般黑,在西方,除非你愿意做个底层人,永远洗盘子,那你经受的待遇,跟在咱们国内是一样的。”
冷峻刚铺好床,一听这话,心里蓦然升腾起一种感觉叫幸灾乐祸。
但这种感觉是不对的,这是他爱人的弟弟,他的小舅子,受了委屈,他应该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应该安慰才对。
把枕头摆好,他问:“出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坑你了?”
轩昂是遭遇了一件事情,而且恰是陈思雨所担心的那种事。
他的生父万尼亚在国家大剧院弹琴,他会自己编撰一些曲谱,但因为西方独立的音乐家人才济济,再加上苏式音乐风格在西方并不受欢迎,所以钢琴于他只是一份工作。
而轩昂的际遇,则比万尼亚好得多。
他在读预科的阶段,在酒吧里弹琴时就碰到了一个欣赏他音乐天赋的出版商。
对方还出资购买,并发行了他的三首曲子。
是因为那首曲子的版费,轩昂才有钱买机票,回国的。
但是,那位大腹便便的出版商还有独特的癖好,就喜欢轩昂这种年轻,清秀的小男孩,而在试探了几次,并被轩昂拒绝后,对方恼羞成怒,说轩昂如果执迷不悟,那么,他以后将永远休想再出版一首曲子。
而这时,轩昂才知道,在艺术圈有封杀一说,当有人动用手腕想要封杀谁,也许那个人这辈子就都无法出头了。
所以,并不是每一个有才华的钢琴家都能一帆风顺,凭才华扬名世界的。
当然,他并不信那种威胁,所以把对方暴揍一顿之后就走人了。
而在他回学校之后,那位出版商寄来一纸合同,这时轩昂才知道,当初出版商刊登他的曲谱时,买的并不是发行权,而是著作财产权。
也就是说,出版商借着他初来乍到,英文不熟的便利,只用一点微薄的钱,买走了他三首最引以为傲的曲子的财产收益权。
曾经的他于西方是极为迷信的,觉得西方民主,公正,有自由,觉得它就像天堂一样,也确实想在那儿定居,并终身奉献自己的艺术事业。
于普通人来说,有不公,抱怨几句就完了。
但于轩昂来说,那样一次欺骗所埋葬的,是他对天堂的向往和信任。
“所以呢,你这是准备回国了就不打算再回去了?”冷峻说。
轩昂说:“我读了整整一年的预科才进的学校,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奸商就不读了,书当然要继续读,但正好有一千三百镑,又听说我姐怀孕了,我就想回来看看我姐。”
冷峻皱眉,一直盯着轩昂,盯半天,说:“所以回去读书,等毕业了再回来?”
“早点休息!”冷峻说。
他刚要走,轩昂又说:“著作权的事儿先别告诉我姐。”
冷峻点头:“知道!”
以陈思雨的脾气,听说轩昂在国外被坑了,估计又得着急上火,白生气。
就让轩昂回来冷静几天,事情,等到《血色华章》的演出结束之后再说吧。
等冷峻再回房时,陈思雨已经睡着了,嘟嘟吃完了奶,总得醒一会儿才睡的,今天她又变样子了,居然自己踢开了小襁褓,还撕开了婴儿服上的带子,正在嚼带子,小肚肚就晾在外头。
看到爸爸,小丫头咧开嘴巴,唧唧咕咕的哼了起来。
冷峻给女儿系好了衣服带子,又帮她换了块尿布,揭开被子去看妻子的脚,就跟当初去海胶岛跳舞时一样,她的大拇指又发炎了,估计自己还不知道呢。
悠着哄睡了女儿,找出红霉素软膏来给妻子的脚上涂了些,冷峻这才睡下了。
……
如果说《花木兰》的演出,是向世界展示一个真实的东方女骑士的话。
那么《血色华章》所展现的,就是虽然国人一直在讲,但世界并不了解的,一段艰苦卓决的抗战历史。
面向国内观众,芭蕾绝对不是最佳媒介。
但当面向的是国际社会,芭蕾当仁不让,就是最好的表达媒介。
陈思雨无疑是幸运的,幸运于能生活在这个时代,有那么多天然的历史可以供她创作,也可以登上最顶尖的舞台,而轩昂的回归,于她来说就是莫大的助力了。
还有一天时间就要公演了。
从小到大看姐姐演出,还用整场琴曲跟陈思雨配合过,轩昂是最了解陈思雨的演奏家了,她也不必向轩昂瞒着,可以直接提要求,在整场演出里多加了七八处停顿,再把时间在对话的阶段找补回来。
排好之后也不用别人,陈思雨单独跟轩昂排了一遍,就发现自己比之原来,愈发的游韧有余了。
转天就是答谢宴了。
晚上八点,节目在六国饭店准时上演。
话说,总芭的领导们已经见过轩昂,惊讶过了。
但文工总团的领导们是直到开场前,才因为轩昂的外形而被吸引的,继而发现,他们放出去的人,他居然回来了。
这是一场规格极高的歌舞剧,因为来的全是重要人物,总团的领导们都在。
吴团一看,吓一大跳:“好小子,你居然回来了?”
两年多时间,小伙子长高了一截不说,西服一穿,领结一打,不愧是留过学的,比之文工团上下,他倒是提前国际化了。
轩昂在出国之前,自有傲气,不愿意跟这帮庸俗的领导打招呼,但凡他们训话,他虽然会听,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会放到心上的。
当然,他骨子里是清高的,直到现在,依然瞧不上吴团这种窝窝囊囊,胆小怕事的性格,可人嘛,吃一回亏就会成熟一点,当天堂破灭时,他于人间,就会有更多的包容,所以他上前鞠躬,握手:“吴团好。”
吴团给这孩子突然的礼貌惊到了,还是有点不信:“你居然回来了?”
在这年头,放人出国,那叫放虎归山。
放归山的老虎自己回来了,不怪吴团不吃惊。
“想家了,正好凑到飞机票,我就回来了。”轩昂说。
“你练过没,行不行,要不行就还是让老师傅上,今天的演出特别重要,可不能玩儿。”吴团说。他这样问,是因为听说很多送出国的人都不会去学正科,反而会去刷盘子赚钱的原因。
送年青人出国等于放虎归山,而最叫大家心痛的,就是他们放弃专业,去刷盘子。
轩昂看了眼舞台,说:“我上吧,我在国外也在学琴,没丢了手艺。”
“对对对,你可是咱们花了大价钱送出国学过洋玩艺儿的留学生,该由你上。”吴团往后退了两步,神态中有种轩昂从未见过的恭敬和夸赞。
轩昂还太年青,也没有学过多少文化科,更不读书,所以他不理解为什么明明知道他是老虎,出国等于归山,国家却还是要把他送出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永远在说教,讲大道理的吴团长在突然之间,就会向他显露一种恭敬和怯生生的敬畏感。
但当在自以为的天堂上了一当,重回故土,坐在钢琴前时,轩昂于音乐的理解,就比原来更深了一些。
传统样板戏,《娘子军》和《白毛女》无疑是非常优秀的,当它们被推向国际,即使是对华国极有偏见的国家的观众们,也会在观赏完毕后,给予极高的评价和赞誉。
《血色华章》从剧本之初,就被首长们定义为是新时代的样板剧。
从一对自幼生长于书香门第,大富人家的姐妹花受到革命启迪,反抗包办婚姻,反抗旧社会,并远赴陕北寻求革命开始,它串联起了来自全国各地奔赴革命的年青人,并以他们的爱情为聚焦点,讲述了一代年青人的奋斗史。
为革命而牺牲的毛素美当然是绝对主角,但配角们也非常出彩。
有只为爱情,不顾革命的少女,也有胆怯犹豫,半路逃跑的软骨头男人,而道具,从草鞋到五星,镰刀锤子,再到婴儿的摇篮,这是另一种风格的东方风情。
而最让观众觉得新颖的是,这整部剧中,没有反派。
是的,这是一部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