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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绝色-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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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迫不及待,多像是去见心上人。
  顾清淮清瘦且白,和她一条马路之隔。
  漫天飞雪从深蓝夜幕飘飘洒洒,落在他浅色瞳孔深处,温温柔柔化成水。
  他垂下眼睛看她,睫毛浓密,黑发剑眉都是雪,南博万从他羽绒服里探出个小脑袋,他抱它的手指冻得通红。
  走近了,甚至能感到他那一身寒气,显然已经在这站了很久,冰冰冷冷。
  钟意又委屈又心疼:“就不知道去个暖和的地方等我吗?”
  她想也没想踮起脚尖,手指轻轻攥着羊绒衫袖口,轻轻蹭过他眼角眉梢的雪。
  像今天,像之前,他冷冷淡淡俯身给她擦眼泪,语气总是不耐烦,动作却总是温柔。
  顾清淮向前微微俯身,乖巧驯顺垂下睫毛,等她擦去那片冰凉。
  当她的手移开,猝不及防跌进他看过来的眼睛,心跳条件反射一般加速。
  那双眼睛湿漉漉又明亮,心无旁骛地看着她,目光清澈柔软,像有一汪清泉。
  钟意脚尖落回去,皱着小脸教育人:“你是不知道冷吗?站在这当冰雕?”
  顾清淮轻轻扬眉。
  这是这辈子我离你最近的时刻。傻子。
  “走吧,”顾清淮垂眸看她,“送你回家。”
  他似乎是有话要跟她说,钟意没有拒绝。
  两人的影子肩并肩,像是从不曾分开过,手机里有无数张偷拍的影子合影。
  钟意的视线忍不住,顺着他的影子到他人,从那冰冷的指尖到他刚修剪过的黑发。
  还是喜欢,喜欢得要命。
  风拂过脸颊,发丝轻贴脸颊,自私希望这条回家的路长一点、再长一点。
  到楼下,那年久失修的路灯已经修好,光线崭新而明亮。
  怎会如此巧合,钟意仰起头看身侧的人,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是顾清淮先开口,冷冰冰的声线放得很轻,像在和小孩子打交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所以狗狗给你。”
  钟意微讶:“你要去哪?”
  顾清淮摇头,钟意意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那个时候他不说,她从来不会再问,更何况现在已经不是过去。
  她连问一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小小声开口:“离开之后,还回来吗?”
  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不想从今往后见不到你。
  虽然我赶你走,但你不知道,虽然遇见你想哭,可终究是开心多一些。
  虽然我从不主动找你,可是,我无数次在下班时在出门时希望遇到你。
  顾清淮,你可不可以再等等我。
  等我不再难过,等我看到你不再想哭。
  再离开……再去,找你喜欢的女孩子。
  钟意拼命维持着嘴角的笑,假装漫不经心。
  她看着他柔软漂亮的嘴唇,像囚犯等刀落下。
  顾清淮终于开口,声音轻不可闻被风吹散,她只是读出他的唇语:“归期不定。”
  钟意怔怔抱着狗狗,不敢再去抬头看他,好半天才压下苦涩干巴巴说一句:“那你保重。”
  她曾经在无聊时翻看过南野电脑里的教材。
  公安机关“线人”,为公安机关提供情报,为公安机关所用。
  既然赵老师说顾清淮不是警察,那他的身份一定是线人。
  除此之外,钟意想象不到任何一种职业,和警察往来密切却又如此危险。
  顾清淮:“你也是。”
  钟意重重点头,像个明明难过不想上学、还是被家长丢进幼儿园的小朋友。
  她努力乖巧努力懂事努力不让人担心,虽然眼泪下一秒就要下来。
  是时候告别了。
  是时候离开了。
  “顾清淮。”
  “钟意。”
  两人同时开口,钟意漂漂亮亮笑:“我走啦。”
  顾清淮点头,眉眼清隽温柔:“钟意,再见。”
  她的个子真的很矮,穿白色羽绒服像个小雪人。
  头发好像长长又简短,还是他最初见她的样子。
  顾清淮听见轻轻抽泣的声音。
  很小、拼命压制、充满委屈,明明刚才还在笑。
  身后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钟意无心去看,视野模糊,好在路灯足够明亮,能够跌跌撞撞走回家。
  脸颊边有一阵风,擦过眼角的手腕被轻轻攥住,她毫无防备转过身,整个人跌入熟悉又清冽的怀抱。
  眼泪还在不停、不停往外掉,脸侧他的衣服很凉,钟意忘记呼吸。
  片刻后,她回抱他,像个温柔坚定的小大人,伸手怕拍顾清淮的背。
  “明明是你不喜欢我,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她又委屈又无可奈何,又贪恋这一刻的拥抱,甚至希望瞬间白头。
  顾清淮下巴轻抵在她肩侧,周身都被他的气息环绕避无可避。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不要说话,就一分钟。”
  颈侧微凉、湿润,钟意猜是不是又开始下雪,可没有雪花落下来。
  心跳在这个寒冷冬夜重合一起,顾清淮让自己最后松开抱她的手。
  钟意弯着眼睛笑,眼里有泪:“狗狗我带走啦!”
  顾清淮轻轻点头,看她转身,看她走进楼门,再也看不见。
  ——我可不可以连你一起带走。
  ——你可不可以连我一起带走。
  当天夜里,顾清淮收拾行李,只一个简单的双肩包。
  他从市局带回来的警服,整整齐齐挂满一个衣柜,警号熠熠生辉。
  常服、作训服、执勤服,从淡蓝衬衫到深蓝外套,全部留在清远。
  最后,他坐在书桌前,提笔落下“遗书”二字。
  以此,告别缉毒警察顾清淮。
  明天起,他的代号只是司南。
  凌晨两点,顾清淮背起背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一切回到遇到钟意之前。
  空荡荡的房子,没有那个一头卷毛的小姑娘,也没有那只开开心心扑过来撒娇的狗。
  门带上,冷空气袭来,所有温暖在一瞬间抽离。
  视野里关于这个家的最后画面,是玄关的黑色外套,袖子上有她缝的迪迦。
  城市陷入沉睡,顾清淮顶着风雪出门,月光勾勒出他挺直如利剑的身影。
  干干净净坦荡无畏。
  一如那个初初走出大山的十六岁少年。
  …
  顾清淮离开一星期后,留在支队的手机响起。
  南野看了一眼来电提示:“队长,是医院电话。”
  队长:“接。”
  南野开免提,电话那边的声音清晰,整个会议室都能听到。
  “您好,请问是顾清淮裴先生吗?您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请您有时间来附院拿。”
  电话挂断,南野难得认真,看向在场前辈:“师兄他身体不舒服吗?”
  在场无人知晓,南野拿了身份证件到医院。
  检查结果取回来。
  整整齐齐的病历资料,放在禁毒支队办公桌上,上面写着:顾清淮,男,25岁。
  支队长手指捏过眉心,悄悄红了眼。
  那年顾清淮警校刚毕业,身上尽是不信鬼神只信自己的意气风发,右手抬高到太阳穴,对着国旗宣誓。
  那年顾清淮主动请缨潜入犯罪团伙内部,毒枭阴狠诡谲亡命之徒而他初出茅庐,临行前再三问他是否放弃。
  他难得笑:“我一个人,万一牺牲,没人会因为我哭。”
  那天军警联合扫毒,几千兵力所向披靡,几百架警用直升机低空盘旋,大获全胜。
  立功受赏、晋升警衔,前途一片大好,他们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还要说一句想吃“猪肉大葱饺子”。
  唯独没有注意到他。
  没有注意到他面色苍白站在眼光下,手臂静脉处,有一个毒贩亲手扎过去的针孔。
  钟意难得不加班,一边给妈妈打语音电话请教菜谱,一边准备饭菜。
  三菜一汤用打包盒装起来,开着她马上就要被淘汰的“老头乐”送到市公安局。
  到市局门口,钟意打电话给亲弟。
  过了好一会才见南野从大楼里跑出来,人高马大警服穿在身上还挺好看。
  只是当他走近,钟意才发现他情绪不对,眼睛是红的。
  钟意:“怎么了?”
  不是涉密的事,但到底关系到前段时间的军警扫毒大案。
  南野把关键信息打码:“是我禁毒支队一个师兄,在缉毒的时候被毒贩的针扎了。”
  钟意是医生,自然知道这意味什么:“及时送到医院服用阻断药物了吗?现在怎么样?时间到了吗?检测结果出了吗?一般来说,6周就能出结果,不放心的话,12周。”
  “没有感染,”南野还是难过,“可他谁也没说,直到今天医院打电话,我们才知道。”
  钟意听得心酸:“服用阻断药物很痛苦,恶心呕吐、头脑昏沉、堪比化疗,他都没有请假吗?”
  “没,”南野垂着头,自责得不行,“没请一天,我们一群警察竟然一个都没看出来。”
  “姐,你说他是不是反侦察意识全部用来对付我们了啊?”南野红着眼睛,“现在又去执行任务,生死不明。”
  钟意拍拍他肩,温声开解:“别自责啦,不是你的错,他瞒着你们也肯定有他的原因。”
  …
  缉毒最严峻的金三角,“枪毒合流”、“以毒养恐”都是寻常,涉毒涉枪村不再是电视里才能看到的画面。
  他们一行人枕戈待旦蹲守在边境的大山。
  秦钊从贩毒团伙内部传来消息:“毒贩将在今天进行交易,交易地就在寨子后山。”
  行动组的同事感叹:“还是老秦靠谱,这一辈子抓了多少毒贩,缴获多少毒品。”
  “早在二十多年前,秦钊和顾长生里应外合跨境追捕毒枭,全国轰动。”另一个同事接过话茬,“不过,也就是那次行动,顾长生同志牺牲。”
  “老秦也好退居二线了吧?年轻那会儿中弹,我记得他身体一直不好。”
  “嗯,这是他在禁毒支队站的最后一班岗。”
  所有人精神紧绷,抓捕毒贩讲究人赃俱获,他们必须提前布控。
  行动组从四面八方赶到寨子后山,却迟迟没有等到秦钊的下一条消息。
  枪声忽然响起炸裂耳膜,所有人目光一凝紧接着又是无数声。
  等他们赶到已经来不及,秦钊血肉模糊躺在地上,身上都是弹孔,鲜血汩汩往外冒。
  他已经没有呼吸,直到离世前的最后一刻都是战斗状态,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所有力气在一瞬间抽离。
  这名在缉毒前线奋斗一辈子的老警察,两鬓早就斑白。
  顾清淮走到秦钊身边,手颤抖着盖住他的眼睛,掌心的温度正在飞快流逝。
  秦钊等在西南机场,看到他,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欣慰:“我们可以并肩作战了。”
  秦钊千里迢迢赶到清远追捕毒贩,得意洋洋告诉他:“我媳妇闺女现在都以为我是派出所的老烟枪,每天工作是调解群众纠纷。”
  秦钊站在送别他的乡亲里,笑眯眯拍拍他肩膀:“小伙子,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
  秦钊坐在禁毒支队的办公室,指着他鼻子教育:“我就不信我们禁毒支队供不起你一个小屁孩!再敢铤而走险,叔叔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那年高二和人打架,性质恶劣,被叫到校长室。
  来学校禁毒教育的秦钊抱着大檐帽在一边看热闹:“哟,还能跟同学打架,本事不小。”
  校长怒不可遏:“叫家长!必须叫家长!”
  男孩的爸妈很快赶到,指着他的鼻子骂骂咧咧,他形单影只站在一边,置若罔闻。
  校长:“顾清淮,你爸妈呢?”
  男孩幸灾乐祸:“他没有爸妈!我就是说了他一句他就揍我!”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攥成拳,就在这时,秦钊握住他手腕。
  那是一双警察拿枪的手,宽厚温暖带着薄茧。
  那个瞬间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有爸爸,爸爸是不是就像他。
  “校长,我就是顾清淮家长,有什么事儿您跟我说就好。”
  顾清淮下颌线紧紧绷起牙齿快要咬碎,可最后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他蹲在秦钊的尸体旁边,低着头,像个手足无措的小男孩:“秦叔叔……”
  行动组组长强忍悲痛,声音沙哑:“秦钊去世,我们需要重新派出一名同志,在不引起毒枭注意的情况下,尽快打入内部。”
  顾清淮站起身,秦钊身上的鲜血直接染到他的视网膜上,满目皆红。
  他看着秦钊身上数不清的弹孔:“我去,我有经验。”
  已经被阻断药物折磨太久,他的皮肤呈现病态的苍白。
  人更加清瘦,那干净的眉眼甚至带几分阴郁,冷得吓人。
  月朗星稀,秦钊烈士归国。
  出发前,顾清淮手里拎着酒,到他牺牲的地方,席地而坐。
  面前两个酒杯,他给对面的杯子倒上,之后是自己的。
  夜空缀满星星,顾清淮肩背依旧挺直,和自己的影子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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